傅雷谈音乐 - 贝多芬的作品及其精神

作者: 傅雷19,899】字 目 录

交错的韵味。然后是著名的cavatinte-adagio molto espressivo,为贝多芬流着泪写的:第二小提琴似乎模仿着起伏不已的胸脯,因为它满贮着叹息;继以凄厉的悲歌,不时杂以断续的呼号……受着重创的心灵还想挣扎起来飞向光明——这一段倘和终局作对比,就愈显得惨恻。以全体而论,这支四重奏和以前的同样含有繁多的场面,但对照更强烈,更突兀,而且全部的光线也更神秘。

作品第一三一号:《升c小调四重奏》Quatuor in c# min. (第十四阕)——开始是凄凉的adagio,用赋格曲写成的,浓烈的哀伤气氛,似乎预告着一篇痛苦的诗歌。瓦格纳认为这段adagio是音乐上从来未有的最忧郁的篇章。然而此后的allegro molto vivace却又是典雅又是奔放,尽是出人不意的快乐情调。andante及变奏曲,则是特别富于抒情的段落,中心感动的,微微有些不安的情绪。此后是presto,adagio,allegro,章节繁多,曲折特甚的终局。这是一支千绪万端的大曲,轮廓分明的插曲即已有十三四支之多,仿佛作者把手头所有的材料都集合在这里了。

作品第一三二号:《a小调四重奏》Quatuor in a min. (第十五阕)——这是有名的“病愈者的感谢曲”。贝多芬在allegro中先表现痛楚与骚乱,然后阴沉的天边渐渐透露光明,一段乡村舞曲代替了沉闷的冥想,一个牧童送来柔和的笛声。接着是allegro,四种乐器合唱着感谢神恩的颂歌。贝多芬自以为病愈了。他似乎跪在地下,合着双手。在赤裸的旋律之上(andante),我们听见从徐缓到急促的言语,赛如大病初愈的人试着软弱的步子,逐渐回复了精力。多兴奋!多快慰!合唱的歌声再起,一次热烈一次。虔诚的情意,预示瓦格纳的《帕西发尔》歌剧。接着是allegro alla marcia,激发着青春的冲动。之后是终局。动作活泼,节奏明朗而均衡,但小调的旋律依旧很凄凉。病是痊愈了,创痕未曾忘记。直到旋律转入大调,低音部乐器繁杂的节奏慢慢隐灭之时,贝多芬的精力才重新获得了胜利。

作品第一三五号:《F大调四重奏》Quatuor in F maj.——第一章allegretto天真,巧妙,充满着幻想与爱娇,年代久远的海顿似乎复活了一刹那:最后一朵蔷薇,在萎谢之前又开放了一次。vivace是一篇音响的游戏,一幅纵横无碍的素描。而后是著名的lento,原稿上注明着“甘美的休息之歌,或和平之歌”,这是贝多芬最后的祈祷,最后的颂歌,照赫里欧的说法,是他精神的遗嘱。他那种特有的清明的心境,实在只是平复了的哀痛。单纯而肃穆,虔敬而和平的歌,可是其中仍有些急促的悲叹,最后更高远的和平之歌把它抚慰下去,而这缕恬静的声音,不久也朦胧入梦了。终局是两个乐句剧烈争执以后的单方面的结论,乐思的奔放,和声的大胆,是这一部分的特色。

贝多芬的钢琴与乐队合奏曲共有五支,重要的是第四与第五。提琴与乐队合奏曲共只一阕,在全部作品内不占何等地位,因为国人熟知,故亦选入。

作品第五十八号:《G大调钢琴协奏曲》Concerto pour Piano et Orchestre in G maj.——单纯的主题先由钢琴提出,然后继以乐队的合奏,不独诗意浓郁,抑且气势雄伟,有交响曲之格局。“发展”部分由钢琴表现出一组轻盈而大胆的面目,再以飞舞的线条(arabesque)作为结束。但全曲最精彩的当推短短的andante con molto,全无技术的炫耀,只有钢琴与乐队剧烈对垒的场面。乐队奏出威严的主题,肯定是强暴的意志;胆怯的琴声,柔弱地,孤独地,用着哀求的口吻对答、对话久久继续,钢琴的呼吁越来越迫切,终于获得了胜利。全场只有它的声音,乐队好似战败的敌人般,只在远方发出隐约叫吼的回声。不久琴声也在悠然神往的和弦中缄默。此后是终局,热闹的音响中杂有大胆的碎和声(arpeggio)。

作品第七十三号:《帝皇钢琴协奏曲》Concerto “Empereur”in Eb maj.——滚滚长流的乐句,像瀑布一般,几乎与全乐队的和弦同时揭露了这件庄严的大作。一连串的碎和音,奔腾而下,停留在A# 的转调上。浩荡的气势,雷霆万钧的力量,富丽的抒情成分,灿烂的荣光,把作者当时的勇敢、胸襟、怀抱、骚动,全部宣泄了出来。谁听了这雄壮瑰丽的第一章不联想到《第三交响曲》里的crescendo?由弦乐低低唱起的adagio,庄严静穆,是一股宗教的情绪。而adagiogn与finale之间的过渡,尤令人惊叹。在终局的rondo内,豪华与温情,英武与风流,又奇妙地融冶于一炉,完成了这部大曲。

作品第六十一号:《D大调提琴协奏曲》Concerto pour Violon et Orchestre in D maj.——第一章adagio,开首一段柔媚的乐队合奏,令人想起《第四钢琴协奏曲》的开端。两个主题的对比内,一个C# 音的出现,在当时曾引起非难。larghetto的中段一个纯朴的主题唱着一支天真的歌,但奔放的热情不久替它展开了广大的场面,增加了表情的丰满。最后一章rondo则是欢欣的驰骋,不时杂有柔情的倾诉。

作品第二十一号:《第一交响曲》(in C maj.)——年轻的贝多芬在引子里就用了F的不和协弦,与成法背驰。虽在今日看来,全曲很简单,只有第三章的menuet及其三重奏部分较为特别;以allegro molto vivace奏出来的menuet实际已等于scherzo。但当时批评界觉得刺耳的,尤其是管乐器的运用大为推广。Timbale在莫扎特与海顿,只用来产生节奏,贝多芬却用以加强戏剧情调。利用乐器各别的音色而强调它们的对比,可说是从此奠定的基业。

作品第三十六号:《第二交响曲》(in D maj.)——制作本曲时,正是贝多芬初次的爱情失败,耳聋的痛苦开始严重地打击他的时候。然而作品的精力充溢饱满,全无颓丧之气。引子比《第一交响曲》更有气魄:先由低音乐器演出的主题,逐渐上升,过渡到高音乐器,终于由整个乐队合奏。这种一步紧一步的手法,以后在《第九交响曲》的开端里简直达到超人的伟大。Larghetto显示清明恬静、胸境宽广的意境。Scherzo描写兴奋的对话,一方面是弦乐器,一方面是管乐和敲击乐器。终局与rondo相仿,但主题之骚乱,情调之激昂,是与通常流畅的rondo大相径庭的。

作品第五十五号:《第三交响曲》(《英雄交响曲》in Eb maj. )——巨大的迷宫,深密的丛林。剧烈的对照,不但是音乐史上划时代的建筑,抑且是空前绝后的史诗。可是当心啊,初步的听众多容易在无垠的原野中迷路!控制全局的乐句,实在只是:

不问次要的乐句有多少,它的巍峨的影子始终矗立在天空。罗曼·罗兰把它当作一个生灵,一缕思想,一个意志,一种本能。因为我们不能把英雄的故事过于看得现实,这并非叙事或描写的音乐。拿破仑也罢,无名英雄也罢,实际只是一个因子,一个象征。真正的英雄还是贝多芬自己。第一章通篇是他双重灵魂的决斗,经过三大回合(第一章内的三大段)方始获得一个综合的结论:钟鼓齐鸣,号角长啸,狂热的群众拽着英雄欢呼。然而其间的经过是何等曲折:多少次的颠扑与多少次的奋起。这是浪与浪的冲击,巨人式的战斗!发展部分的庞大,是本曲最显著的特征,而这庞大与繁杂是适应作者当时的内心富藏的。第二章,英雄死了!然而英雄的气息仍留在送葬者的行列间。谁不记得这幽怨而凄惶的主句:

当它在大调上时,凄凉之中还有清明之气,酷似古希腊的薤露歌。但回到小调上时,变得阴沉,凄厉,激昂,竟是莎士比亚式的悲怆与郁闷了。挽歌又发展成史诗的格局。最后,在pianssimo的结局中,呜咽的葬曲在痛苦的深渊内静默。Scherzo开始时是远方隐约的波涛似的声音,继而渐渐宏大,继而又由朦胧的号角吹出无限神秘的调子。终局是以富有舞曲风味的主题作成的变奏曲,仿佛是献给欢乐与自由的。但第一章的主句,英雄,重又露面,而死亡也重现了一次:可是胜利之局已定,剩下的只有光荣的结束了。

作品第六十号:《第四交响曲》(in Bb maj.)——是贝多芬和特雷泽·布伦瑞克订婚的一年,诞生了这件可爱的、满是笑意的作品。引子从bb小调转到大调,遥远的哀伤淡忘了。活泼而有飞纵跳跃之态的主句,由大管(basson)、双簧管(hautbois)与长笛(flûte)高雅的对白构成的副句,流利自在的“发展”,所传达的尽是快乐之情。一阵模糊的鼓声,把开朗的心情微微搅动了一下,但不久又回到主题上来,以强烈的欢乐结束。至于adagio的旋律,则是徐缓的,和悦的,好似一叶扁舟在平静的水上滑过。而后是menuet,保存着古称而加速了节拍。号角与双簧管传达着缥缈的诗意。最后是allegro ma non troppo,愉快的情调重复控制全局,好似突然露脸的阳光;强烈的生机与意志,在乐队中间作了最后一次爆发。在这首热烈的歌曲里,贝多芬泄露了他爱情的欢欣。

作品第六十七号:《第五交响曲》(in c min.)——开首的sol-sol-sol-mib 是贝多芬特别爱好的乐旨,在《第五奏鸣曲》《第三四重奏》《热情奏鸣曲》中,我们都曾见过它的轮廓。他曾对申德勒说:“命运便是这样地来叩门的。”它统率着全部乐曲。渺小的人得凭着意志之力和它肉搏,在运命连续呼召之下,回答的永远是幽咽的问号。人挣扎着,抱着一腔的希望和毅力。但运命的口吻愈来愈威严,可怜的造物似乎战败了,只有悲叹之声之后,残酷的现实暂时隐灭了一下,andante从深远的梦境内传来一支和平的旋律。胜利的主题出现了三次,接着是行军的节奏,清楚而又坚定,扫荡了一切矛盾。希望抬头了,屈服的人恢复了自信。然而scherzo使我们重新下地去面对阴影。命运再现,可是被粗野的舞曲与诙谐的staccati和pizziccati挡住。突然,一片黑暗,惟有隐约的鼓声,乐队延续奏着七度音程的和弦,然后迅速的crescendo唱起凯旋的调子。运命虽再呼喊,不过如恶梦的回忆,片刻即逝。胜利之歌再接再厉地响亮。意志之歌切实宣告了终篇。在全部交响曲中,这是结构最谨严,部分最均衡,内容最凝炼的一阕。批评家说:“从未有人以这么少的材料表达过这么多的意思。”

作品第六十八号:《第六交响曲》(《田园交响曲》in F maj. )——这阕交响曲是献给自然的。原稿上写着:“纪念乡居生活的田园交响曲,注重情操的表现而非绘画式的描写。”由此可见作者在本曲内并不想模仿外界,而是表现一组印象。第一章allegro,题为“下乡时快乐的印象”。在提琴上奏出的主句,轻快而天真,似乎从斯拉夫民歌上采来的。这个主题的冗长的“发展”,始终保持着深邃的平和,恬静的节奏,平衡的转调;全无次要乐曲的羼入。同样的乐旨和面目来回不已,这是一个人面对着一幅固定的图画悠然神往的印象。第二章andante,“溪畔小景”,中音弦乐,象征着潺湲的流水,是“逝者单如斯,往者如彼,而盈虚者未尝往也”的意境。林间传出夜莺、鹌鹑、杜鹃的啼声,合成一组三重奏。第三章scherzo,“乡人快乐的宴会”。先是三拍子的华尔兹——乡村舞曲,继以二拍子的粗野的蒲雷舞。突然远处一种隐雷,一阵静默……几道闪电。俄而是暴雨和霹雳一齐发作。然后雨散云收,青天随着C大调的上行音阶——而后是第四章allegretto,“牧歌,雷雨之后的快慰与感激”。一切重归宁谧:潮湿的草原上发出清香,牧人们歌唱,互相应答,整个乐曲在平和与喜悦的空气中告终。贝多芬在此忘记了忧患,心上反映着自然界的甘美与闲适,抱着泛神的观念,颂赞着田野和农夫牧子。

作品第九十二号:《第七交响曲》(in A maj.)——开首一大段引子,平静的,庄严的,气势是向上的,但是有节度的。多少的和弦似乎推动着作品前进。用长笛奏出的主题,展开了第一乐章的中心:vivace。活跃的节奏控制着全曲,所有的音域,所有的乐器,都由它来支配。这儿分不出主句或副句;参加着奔腾飞舞的运动的,可说有上百的乐旨,也可说只有一个。Allegretto却把我们突然带到另一个世界。基本主题和另一个忧郁的主题轮流出现,传出苦痛和失望之情。然后是第三章,在戏剧化的scherzo以后,紧接着美妙的三重奏,似乎均衡又恢复了一刹那。终局则是快乐的醉意,急促的节奏,再加一个粗犷的旋律,最后达于crescendo这紧张狂乱的高潮。这支乐曲的特点是:一些单纯而显著的节奏产生出无数的乐旨;而其兴奋动乱的气氛,恰如瓦格纳所说的,有如“祭献舞神”的乐曲。

作品第九十三号:《第八交响曲》(in F maj.)——在贝多芬的交响曲内,这是一支小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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