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力量,是在于单纯朴素,在于感情真实,在于它的永远崇高的目标,同时也在于奔放不羁的想象力。”这一段关于波兰诗歌的说明,正好拿来印证萧邦的作品。
萧邦与自然界的关系,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我不是一个适合过乡间生活的人。”的确,他不像贝多芬和舒曼那样,在痛苦的时候会整天在山林之中散步、默想,寻求安慰。萧邦以后写的《玛祖卡》或《波洛奈兹》中间所描写的自然界,只限于童年的回忆和对波兰乡土的回忆,而且仿佛是一幅画的背景,作用是在于衬托主题,创造气氛。例如他的《升F调夜曲》(作品第十五号第二首),并不描写什么明确的境界,只是用流动的、灿烂的音响,给你一个黄昏的印象,充满着神秘气息。
伏秦斯基还有一段讲到风格的朴素的话,也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萧邦的艺术特色。他说:“我们的风格是那样的朴素,好比清澈无比的水里的珍珠……这首先需要你有一颗朴素和纯洁的心,一种富于诗意的想象力和细腻微妙的感觉。”
正如波兰的风景和波兰民族的灵魂一样,波兰的舞蹈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促成萧邦的音乐风格。他不但接受了民间的玛祖卡舞、克拉可维克舞、波洛奈兹舞的节奏,并且他的旋律的线条也带着舞蹈的姿态,迂回曲折的形式,均衡对称的动作,使我们隐隐约约有舞蹈的感觉。但是步伐的缓慢,乐句的漫长,节奏跟和声方面修饰,教人不觉得萧邦的音乐是真的舞蹈,而是带有一种理想的、神秘的哑剧意味。
可是波兰的民间舞蹈在萧邦的音乐中成为那么重要的因素,我们不能不加几句说明。玛祖卡原是一种集体与个人交错的舞蹈,伴奏的音乐还由跳舞的人用合唱表演,萧邦不但拿这个舞曲的节奏来尽量变化,还利用原来的合唱的观念,在《玛祖卡》中插入抒情的段落。十八世纪的波兰舞的音乐,是庄重的、温和的,有些又像送葬的挽歌。后来的作者加入一种凄凉的柔情。到了萧邦,又充实了它的和声,使内容更动人,更适合于诉说亲切的感情;他大大地减少了集体舞蹈音乐的性质,只描写其中几个人物突出的面貌。另外一种古代波兰舞蹈叫作克拉可维克,是四分之二的拍子,重拍在第二拍上。萧邦的作品第十四号《回旋舞》和作品第十一号《e小调钢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都是利用这个节奏写的。
一八二八年,萧邦十八岁,到柏林旅游一次。一八二九年到维也纳住了一个多月,开了两次音乐会,受到热烈的欢迎。报上谈论说:“他的触键微妙到极点,手法巧妙,层次的细腻反映出他感觉的敏锐,加上表情的明确,无疑是个天才的标记。”
十八岁去柏林以前,便写了以莫扎特的歌剧《唐璜》中的歌词为根据的《变奏曲》。关于这个少年时代的作品,舒曼有一段很动人的叙述,他说:“前天,我们的朋友于赛勃轻轻地溜进屋子,脸上浮着那副故弄玄虚的笑容。我正坐在钢琴前面,于赛勃把一份乐谱放在我们面前,说道:‘把帽子脱下来,诸位先生,一个天才来了!’他不让我们看到题目。我漫不经心地翻看乐谱,体会没有声音的音乐,是另有一种迷人的乐趣。而且我觉得,每个作曲家所写的音乐,都有一个特殊的面目:在乐谱上,贝多芬的外貌就跟莫扎特不同……但是那天我觉得从谱上瞧着我的那双眼睛完全是新的:一双像花一般的、蜥蜴一般的、少女一般的眼睛,表情很神妙地瞅着我。在场的人一看到题目:《萧邦:作品第二号》,都大大地觉得惊奇,萧邦,萧邦?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近代的批评家,认为那个时期萧邦的作品已经融合了强烈的个性和鲜明的民族性。舒曼还说他受到了几个最好的大师的影响:贝多芬、舒伯特和斐尔德。“贝多芬培养了他大胆的精神;舒伯特培养了他温柔的心,斐尔德培养了他灵巧的手。”大家知道,斐尔德是十八世纪的爱尔兰作曲家,“夜曲”这个体裁,就是经他提倡而风行到现在的。
萧邦十九岁那一年,爱上了华沙音乐院的一个学生,女高音康斯坦斯·葛拉各夫斯加。爱情给了他很多痛苦,也给了他很多灵感。一八二九年九月,他在写给好朋友蒂图斯的信中说:“我找到了我的理想,而这也许就是我的不幸。但是我的确很忠实地崇拜她,这件事已经有六个月了,我每夜梦见她有六个月了,可是我连一个字都没出口。我的《协奏曲》中间的《慢板》,还有我这次寄给你的《圆舞曲》,都是我心里想着那个美丽的人而写的。你该注意《圆舞曲》上画着十字记号的那一段。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那一段的意义。好朋友,要是我能把我的新作品弹给你听,我会多么高兴啊!在《三重奏》里头,低音部分的曲调,一直过渡到高音部分的降E。其实我用不着和你说明,你自己会发觉的。”这里说的《协奏曲》,就是《f小调钢琴协奏曲》;《圆舞曲》是遗作第七十号第三首;《三重奏》是作品第八号的《钢琴三重奏》。
就在一八二九年的九月里,有一天中午,他连衣服也没穿,连那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给蒂图斯写了一封极痛苦的信,说道:“我的念头越来越疯狂了。我恨自己,始终留在这儿,下不来决心离开。我老是有个预感:一朝离开华沙,就一辈子也不能回来的了。我深深地相信,我要走的话,便是和我的祖国永远告别。噢!死在出生以外的地方,真是多伤心啊!在临终的床边,看不见亲人的脸,只有一个漠不关心的医生,一个出钱雇用的仆人,岂不惨痛?好朋友,我常常想跑到你的身边,让我这悲痛的心得到一点儿安息。既然办不到,我就莫名其妙地,急急忙忙地冲到街上去。胸中的热情始终压不下去,也不能把它转向别的方面;从街上回来,我仍旧浸在这个无名的、深不可测的欲望中间煎熬。”
法国有一位研究萧邦的专家说道:“我们不妨用音乐的思考,把这封信念几遍。那是由好几个相互联系,反复来回的主题组织成功的:有徬徨无助的主题,有孤独与死亡的主题,有友谊的主题,有爱情的主题,忧郁、柔情、梦想,一个接着一个在其中出现。这封信已经是活生生的一支萧邦的乐曲了。”
一八二九年十月,萧邦给蒂图斯的信中又说:“一个人的心受着压迫,而不能向另一颗心倾吐,那真是惨呢!不知道有多少回,我把我要告诉你的话,都告诉了我的琴。”
华沙对于萧邦已经太狭小了,他需要见识广大的世界,需要为他的艺术另外找一个发展的天地。第一次的爱情没有结果,只有在他浪漫底克的青年时代,挑起他更多的苦闷、更多的骚动。终于他鼓足勇气,在一八三〇年十一月一日,从华沙出发,往维也纳去了。送行的人一直陪他到华沙郊外的一个小镇上,大家都在那儿替他饯行。他的老师埃斯纳,特意写了一支歌,由一班音乐院的学生唱着。他们又送他一只银杯,里面装着祖国的泥土。萧邦哭了。他预感到这一次的确是一去不回的了。多少年以后,他听到他的学生弹他的作品第十号第三首《练习曲》的时候,叫了一声:“噢!我的祖国!”
当时的维也纳也是欧洲的音乐中心,也是一个浮华轻薄的都会。一年前招待萧邦的热情已冷下去了。萧邦虽然受到上流社会的邀请,到处参加晚会;可是没有一个出版商肯印他的作品,也没有人替他发起音乐会。在茫茫的人海中,远离乡井的萧邦又尝到另外一些辛酸的滋味。在本国,他急于往广阔的天空飞翔,因为下不了决心高飞远走而苦闷;一朝到了国内,斯拉夫人特别浓厚的思乡病,把一个敏感的艺术家的心刺伤得更厉害了。一八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华沙民众反抗俄国专制统治的革命爆发了。萧邦一听到消息,马上想回去参加这个英勇的斗争。可是雇了车出了维也纳,绕了一圈又回来了;父亲也写信来要他留在国外,说他们为他所做的牺牲,至少要得到一点收获。但是萧邦整天整月地想念亲友,为他们的生命操心,常常以为他们是在革命中牺牲了。
一八三一年七月二十日,他离开维也纳往南去,护照上写的是:经过巴黎,前往伦敦。出发前几天,他收到了一个老世交的信,那时波兰的一个作家,叫作维脱维基,他信上的话正好说中了萧邦的心事。他说:“最要紧的是民族性,民族性,最后还是民族性!这个词儿对一个普遍的艺术家差不多是空空洞洞的,没有什么意义的,但对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可并不是。正如祖国有祖国的水土与气候,祖国也有祖国的曲调。山岗、森林、水流、草原,自有它们本土的声音,内在的声音;虽然那不是每个心灵都能抓住的。我每次想到这问题,总抱着一个希望,亲爱的弗雷德里克,你,你一定是第一个会在斯拉夫曲调的无穷无尽的财富中间,汲取材料的人,你得寻找斯拉夫的民间曲调,像矿物学家在山顶上,在山谷中,采集宝石和金属一样……听说你在外边很烦恼,精神萎靡得很。我设身处地为你想过:没有一个波兰人,永别了祖国能够心中平静的。可是你该记住,你离开乡土,不是到外边去萎靡不振的,而是为培养你的艺术,来安慰你的家属,你的祖国,同时为他们增光的。”
一八三一年九月八日,正当萧邦走在维也纳到巴黎去的半路上,听到俄国军队进攻华沙的消息。于是全城流血,亲友被杀戮、同胞被屠杀的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立刻摆在他眼前。他在日记上写道:“噢!上帝,那你在哪里呢?难道你眼看着这种事,不出来报复吗?莫斯科人这样的残杀,你还觉得不满足吗?也许,也许,你自己就是一个莫斯科人吧?”那支有名的《革命练习曲》,作品第十号第十二首的初稿,就是那个时候写的。
就在这种悲愤、焦急、无可奈何的心情中,萧邦结束了少年时代,也就在这种国破家亡的惨痛中,像巴特洛夫斯基说的,“这个贩私货的天才”,在暴虐的敌人铁蹄之下,做了漏网之鱼,挟着他的音乐手稿,把在波兰被禁止的爱国主义,带到国外去发扬光大了。
(一九五六年一月四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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