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只代表作者一小部分的精神,而且那种近于女性的、感伤的情调,是很容易把萧邦的真面目混淆的。
一八三五年夏天,萧邦到德国的一个温泉浴场去,跟他的父母相会;秋天到德累斯顿,在一个童年的朋友伏秦斯基家里住了几天,伏秦斯基伯爵和萧邦两家,是多年的至交。他们的小女儿玛丽,还跟萧邦玩过捉迷藏呢。一八三五年的时候,玛丽对于绘画、弹琴、唱歌、作曲都能来一点。在德累斯顿的几天相会,她居然把萧邦的心俘虏了。临别的前夜,玛丽把一朵玫瑰递在萧邦的手里;萧邦立刻坐在钢琴前面,当场作了一支《f小调圆舞曲》。某个批评家认为,其中有絮絮叨叨的情话,有一下又一下的钟声,有车轮在石子路上碾过的声音,把两人竭力压着的抽噎声盖住了。
萧邦回到法国,继续和伏秦斯基一家通信。玛丽对他表示非常怀念。第二年,一八三六年七月,萧邦又到奥国的一个避暑胜地和玛丽相会,八月里陪着她回德累斯顿。九月七日,告别的前夜,萧邦正式向玛丽求婚,并且征求伯爵夫人的同意。伯爵夫人同意了,但是要他严守秘密;因为她说,要父亲让步,必须有极大的耐性和相当的时间。萧邦回去的路上,在莱比锡和舒曼相见,给他看一支从爱情中产生的作品——《g小调叙事曲》,作品第二十三号。
叙事曲原来是替歌唱作伴奏的一种曲子,到萧邦手里才变作纯粹的钢琴乐曲,可是原有的叙事性质和重唱的形式,都给保存了。作者借着古代的传说或故事的气氛,表达胸中的欢乐和痛苦。萧邦的传记家尼克斯认为,《g小调叙事曲》含有最强烈的感情的波动,充满着叹息、哭泣、抽噎和热情的冲动。舒曼也肯定这是一个大天才的最好的作品。
一八三五年二月,萧邦发表了第一支《诙谐曲》,作品第二十号。诙谐曲的体裁,当然不是萧邦首创的,但在贝多芬的笔下,表现的是健康的幽默,快乐的兴致,嬉笑的游戏;在门德尔松的笔底下,是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灵动活泼,秀美无比的节奏;到了萧邦手里,却变成了内心的戏剧,表现的多半是情绪骚动,痛苦狂乱的境界。关于他的第一支《诙谐曲》,两个传记家有两种不同的了解:尼克斯认为开头的两个不协和弦,大概是绝望的叫喊;后面的骚动的一段,是一颗被束缚的灵魂拼命要求解放。相反,伏秦斯基觉得这支《诙谐曲》应当表现萧邦在维也纳的苦闷与华沙隐落的悲痛以后,一个比较平静时期的心境。因为第一个狂风暴雨般的主题,忽然之间停下来,过渡到一段富于诗意的、温柔的歌唱,描写他童年时代所爱好的草原风景。但是萧邦所要表现的,究竟是什么心情,恐怕永远是一个谜了。
一八三六年,爱情的梦做得最甜蜜的一年,萧邦还发表了两支《夜曲》,两支《波洛奈兹》。从一八三七年春天起,伏秦斯基伯爵夫人心中的态度,越来越暧昧了,玛丽本人的口气也越来越冷淡。快到夏天的时候,隔年订的婚约,终于以心照不宣、不了了之的方式给毁掉了。为什么呢?为了门第的关系吗?为了当时的贵族和布尔乔亚对一般艺术家的偏见吗?这两点当然是毁约的原因。但主要还在于玛丽本人,她一开头就没有像萧邦一样真正地动情。跟萧邦整个做人的作风一样,失恋的痛苦在他面上是看不出的,可是心里永远留下了一个深刻的伤痕。他死了以后,人家发现一叠玛丽写给他的信,扎着粉红色的丝带,上面有萧邦亲手写的字:“我的苦难”。
一八三七年七月,他上伦敦去了一次,一八三八年二月,又在伦敦出现。不久回到法国,在里昂城由一个波兰教授募捐,开了一个音乐会。勒哥回写道:“萧邦!萧邦!别再那么自私了,这一回的成功应该使你打定主意,把你美妙的天才献给大众了吧?所有的人都在争论,谁是欧洲第一个钢琴家?是李斯特还是塔尔堡?只要让大家像我们一样地听到你,他们就会毫不迟疑地回答:是萧邦!”同时,德国的大诗人海涅在德国的杂志上写道:“波兰给了他骑士的心胸和年深月久的痛苦;法国给了他潇洒出尘、温柔蕴藉的风度;德国给了他幻想的深度;但是大自然给了他天才和一颗最高尚的心。他不但是个大演奏家,同时是个诗人,他能把他灵魂深处的诗意,传达给我们。他的即兴演奏给我们的享受是无可比拟的。那时他已不是波兰人,也不是法国人,也不是德国人,他的出身比这一切都要高贵得多:他是从莫扎特、从拉斐尔、从歌德的国土中来的;他的真正的家乡是诗的家乡。”
就在那个时代,一八三八年的夏天,失恋的萧邦和另外一个失恋的艺术家乔治·桑交了朋友。奇怪的是,一八三六年年底,萧邦第一次见到她以后和朋友说:“乔治·桑真是一个讨厌的女人。她能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女人,我简直有点怀疑。”可是,友谊也罢,爱情也罢,最初的印象,往往并不能决定以后的发展。隔了一年的时间,萧邦居然和乔治·桑来往了,不久又从朋友进到了爱人的阶段。萧邦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恋爱,维持了九年。
乔治·桑是个非常男性的女子,心胸宽大豪爽,热情真诚,纯粹是艺术家本色;又是酷爱自由平等,醉心民主,赞成革命的共和党人。巴尔扎克说过:“她的优点都是男人的优点,她不是一个女子,而且她有意要做男子。”关于她和萧邦的恋爱,萧邦的传记家和乔治·桑的传记家,都写过不少文章讨论,可以说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我们现在不需要,也没有能力来追究这桩文艺史上的公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九年的罗曼史并没给萧邦什么坏影响,不论在身心的健康方面,还是在写作方面;相反,在萧邦身上开始爆发的肺病,可能还因为受到看护而延缓了若干时候呢。
一八三九年冬天,萧邦跟着乔治·桑和她的两个孩子,到地中海里的一个西班牙属的玛略卡岛上去养病。不幸,他们的地理知识太差了:岛上的冬天正是气候恶劣的雨季。不但病人的身体受到严重的损害,神经也变得十分紧张,往往看到一些可怕的幻象。有一天,乔治·桑带着孩子们在几十里以外的镇上买东西,到晚上还不回来;外边是大风大雨,山洪暴发。萧邦一个人在家,伏在钢琴上,一忽儿担心朋友一家的生命,一忽儿被种种可怖的幽灵包围。久而久之,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沉在一口井里,一滴一滴的凉水掉在他身上。等到乔治·桑回来,萧邦面无人色站起来说:“啊!我知道你们已经死了!”原来他以为这是死人的幽灵出现呢!那天晚上作的乐曲,有的音乐学家说是第六首《前奏曲》,有的说是第十五首,李斯特说是第八首。今天我们所能肯定的,只是作品第二十八号的二十四首《前奏曲》中一大部分,的确是在玛略卡岛上作的。这部作品,被公认为萧邦艺术的精华,因为音乐史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用这么少的篇幅,包括这么丰富的内容。固然,《前奏曲》是萧邦个人最复杂、最戏剧化的情绪的自由,但也是大众的感情的写照,因为他在表白自己的时候,也说出了我们的心中的苦闷、怅惆、悔恨、快乐和兴奋。
一八三九年春天,他们离开了玛略卡岛,回到法国。萧邦病得很重,几次吐血,不得不先在马赛休养。到夏天,大家才回到乔治·桑的乡间别庄,就在法国中部偏西的诺昂。从那时起,七年功夫,萧邦的生活过得相当平静。冬天住巴黎,夏天住诺昂。乔治·桑给朋友的信中提到他说:“他身体一忽儿好,一忽儿坏;可是从来不完全好,或者完全坏。我看这个可怜的孩子要一辈子这样憔悴的了。幸而精神并没受到影响,只要略微有点力气,他就很快活了。不快活的时候,他坐在钢琴前面,作出一些神妙的乐曲。”的确,那时的医生也没有把萧邦的病看得严重,而萧邦的工作也没有间断:七年之中发表的,有二十四支《前奏曲》,三首《即兴曲》,不少的《圆舞曲》《玛祖卡》《波洛奈兹》《夜曲》,两首《奏鸣曲》,三支《诙谐曲》,三支《叙事曲》,一支《幻想曲》。
可是,七年平静的生活慢慢地有了风浪。早在一八四四年,父亲米克瓦伊死了,这个七十五岁的老人的死讯,给了萧邦一个很大的打击。他的健康始终没有恢复,心情始终脱不了斯拉夫族的那种矛盾:跟自己从来不能一致,快乐与悲哀会同时在心里存在,也能够从忧郁突然变而为兴奋。一八四六年下半年,他和乔治·桑的感情不知不觉地有了裂痕。比他大七岁的乔治·桑,多少年来已经只把他当作孩子看待,当作小病人一般地爱护和照顾,那在乔治·桑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何况她的儿女都已长大,到了婚嫁的年龄;家庭变得复杂了,日常琐碎的纠纷和不可避免的摩擦,势必牵涉到萧邦。萧邦的病一天一天在暗中发展,脾气越变越坏,也在意料之中。一八四七年五月,为了乔治·桑跟新出嫁的女儿和女婿的冲突,萧邦终于离开了诺昂。多少年的关系斩断了,根深蒂固的习惯不得不跟着改变,而萧邦的脆弱的生命线也从此斩断了。
一八四七年,萧邦发表了最后几部作品,从作品第六十三号的《玛祖卡》起,到六十五号的《钢琴与大提琴奏鸣曲》为止。从此以后,他搁笔了。凡是第六十六号起的作品,都是他死后由他的朋友冯塔那整理出来的。他的病一天天地加重,上下楼梯连气都喘不过来。李特斯说,那时候的萧邦只剩下个影子了。可是,一八四八年二月十六日,他还在巴黎举行了最后一次音乐会。一八四八年四月,他上英国去,在伦敦、爱丁堡、曼彻斯特各地的私人家里演奏。这次旅行把他最后的精力消耗完了。一八四九年一月回到巴黎。六月底,他写信给姊姊卢德维卡,要她来法国相会。姊姊来了,陪了他一个夏天。可是一个夏天,病状只有恶化。他很少说话,只用手势来表示意思。十月中旬,他进入弥留状态。十月十五日,他要波托茨卡伯爵夫人为他唱歌,他是一向喜欢伯爵夫人的声音的。大家把钢琴从客厅推到卧房门口,波托茨卡夫人迸着抽搐的喉咙唱到一半,病人的痰涌上来了,钢琴立刻推开,在场的朋友都跪在地下祷告。十六日整天他都很痛苦,晕过去几次。在一次清醒的时候,他要朋友们把他未完成的乐稿全部焚毁。他说:“因为我尊重大众。我过去写完的作品,都是尽了我的能力的。我不愿意有辜负群众的作品散播在人间。”然后他向每个朋友告别。十七日清早两点,他的学生兼好友古特曼喂他喝水,他轻轻地叫了声:“好朋友!”过了一会儿,就停止了呼吸。
在玛格达兰纳教堂举行的丧礼弥撒,由巴黎最著名的四个男女歌唱家领唱,唱了莫扎特的《安魂曲》,大风琴上奏着萧邦自己作的《葬礼进行曲》,第四和第六两首《前奏曲》。
正当灵柩在拉希士公墓上给放下墓穴的时候,一个朋友捧着十九年前的那只银杯,把里头的波兰土倾倒在灵柩上。这个祖国的象征,追随了萧邦十九年,终于跟着萧邦找到了最后的归宿,完成了它的使命。另一方面,葬在巴黎地下的,只是萧邦的身体,他的心脏被送到了华沙,保存在圣·十字教堂。这个美妙的举动当然是符合这位大诗人的愿望的,因为十九年如一日,他永远是身在异国,心在祖国。
第二次大战期间,波兰国土被希特勒匪徒占领了,波兰人民把萧邦的心从教堂里拿出来,藏在别处。直到一九四九年十月十七日,萧邦逝世一百周年纪念日,才由波兰人民共和国当时的部长会议主席贝鲁特,把珍藏萧邦心脏的匣子,交给华沙市长,由华沙市长送到圣·十字教堂。可见波兰人民的心,在最危急的关头,也没有忘了这颗爱国志士的心!
(一九五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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