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腾陇,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慾将心事什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名歌「妓」可能是倾心于他人品的流洒,腰下又悬着长剑,所以特选了这首词来迎合他,而且还有点自伤身世的意味。
因此在唱到末折——“慾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时候,更是卖力,显得无限凄楚。
南宫一雄忽视于她眼角眉梢的万种风情,却被她的声音感动了,尤其是从词意中想起了这位宋代名将一生辉煌的事业,坎坷的遭遇,大起感知已于干古之思,于是厚金遣退了歌「妓」,带着酒意,徘徊在冷清清的噪声之墓前。
墓前有些景仰的后人,将岳飞的著作,刻石为碑,树立在四周,在那字里行间去表彰他的忠贞胸怀。
他一一例览过去,最后落在两首“满江红”上,第一首怒发冲冠……连重髫小儿都能背诵,第二首比较生僻,“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民安生?填沟壑,兵安生,膏锋镝……待何日重续汉隂游,骑黄鹤……”
念着!念着!他胸中充满了不平之气,深深为着那泉下的忠骨抱屈,猛地一掌,击在秦桧的妻子王氏的身上,仰天长叹道:“若非权臣误国,何至忠骨蒙冤!”
掌才落下去,他心中一惊,吓出了一身汗,酒意全醒了,因为他的掌触上碰到的不是冷冰的白铁。
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揉揉眼睛,看那铁像还好好地跪在哪儿,死板板的脸上毫无异状,那他刚才的感觉从何而来的呢?”
也许是酒喝多了,神志不清……他曾自己失常找理由,可是立刻又发现不是那回事了。
因为在对面秦桧的铁像居然站了起来,他赶紧再揉揉眼睛,仔细地看过去,一点也不错。
那是秦桧的像,他活了,能动了……
南宫一雄浑身汗毛都坚了起来,他不怕鬼,是因为知道世上根本不可能有鬼魂的存在,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不是活见鬼吗!
然而令他骇异尚不止于此,那铁像居然开口说话了,说话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好像真是由鬼魂所发。
说话的对象也不是对富他,而是对着地上王氏的铁像,以轻微而歉咎的语气道:“浑家!起来!一年中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刻,再不活动活动,只怕红们的关节都要生锈了。”
王氏的铁像也慢慢地站了起来,以带哭的声音道:“官人!我真受不了啦,经年累月地跪着已经够苦的了,还要忍受那些难堪的侮辱。”
秦桧轻轻一叹道:“有什么办法呢?东窗事发后,多少年来,我不是一样地在受罪。”
王氏凄苦地道:“你还好,不过是石块打两下,拳脚踢几下,最多挨两口唾味,我……”
秦桧摇摇头道:“你别发牢騒,拳打脚踢,永无宁日,铁铸的身子也吃不消,你至少比我受得轻点。”
王氏呸了一声道:“放屁!那些轻浮浪子,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摸得我心里癢癢的,那个滋味才难受呢;刚才还有个英俊的小伙子按了我一下。”
秦桧皱皱眉头道:“浑家!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人家在你身上动手动脚,我瞧着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说这种话。”
王氏哼声道:“活该,谁叫你害人的,真是自作自受,连累我也跟着倒霉。”
秦桧苦着脸道:“你怎么怪我呢?我也是替人受冤,害死岳飞根本是康王赵构自己的主意,只是叫我来执行而已,岳飞自己也浑帐,直捣黄龙也就够了,何必还要喊出迎还二圣的口号,他也不想想看,徽钦二帝回来后,一个是老子,一个是哥哥,赵构还当得成皇帝吗?”
王氏冷笑道:“赵构当不成皇帝,你也当不成丞相了,你们君臣狼狈为姦,还有什么可说的。”
南宫一雄站在一旁,听他们的说话,心中不禁一动,连恐惧都忘了,心想这真是旷世奇闻。
大家都知道岳飞是死于秦桧之手,却料不到其中有这么多的曲折,不过想想倒颇有道理。
秦桧一叹道:“过去的老话还提它干吗?岳飞经此一来,成了千秋万世的忠臣,康王最多落个昏庸的批评。”
王氏冷笑道:“他一点都不昏庸,至少他安安稳稳地当皇帝一直到死,只剩下我们倒霉,你是罪有应得,我又算什么呢?”
秦桧冷笑道:“你也不冤枉,以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绞死岳飞在风波亭上,不都是你的主意吗?我想你自己也没那么聪明,还不是那个狗头军师哈迷蚩的枕旁授计,你们俩不干不净。”
王氏怒声道:“混帐!不是老娘捏着鼻子陪那个胡狗睡觉,你凭什么能回到中原。”
秦桧连忙摆手道:“‘好了!好了!粪坑越捣越臭,我们已经够倒霉了,何必去翻这些陈年烂帐呢!今夜是中秋佳节,人家团圆了,我们——”
王氏笑了一下道:“呸!谁跟你团圆,我看到你这一把老骨头就有气,倒是刚才那小伙子,一把按在我肩头上,我的心现在还直跳呢,要团圆我也得去找他去。……”
秦桧大为尴尬道:“夫人!这可使不得,一个姦臣的帽子已经压得我永世不得翻身,你再把它染成绿色,叫我何以为情。”
王氏笑骂道:“在北庭金国的时候,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偷人都不敢放一个屁,现在又假正经起来了。”
秦桧苦笑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王氏忽然一回头,对着南宫一雄道:“小伙子,你在旁边听了半天,怎么不说一句话呢?”
说着向他的身边靠去。
南宫一雄这才由迷惘中惊碗过来,他已经没有了恐惧,拔剑大喝道:“站住!你生为姦人婬婦,死后受到如此重谴,居然不知改悔,还敢……”
王氏赫赫一笑道:“小伙子!你别凶呀!十八重地狱我都逛过一遍了,没有不敢做的事,来呀!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好,我们别辜负这花月良霄,找个地方親热親热。”
南宫一雄见他越来越近了,顾不得什么禁忌,劈了一剑刺了过去,谁知王氏轻轻一笑道:“小伙子!这种时候动手刀剑多煞风景!”
身形略闪,居然避过了他的利锋,伸手反朝他的腕上抓去,南宫一雄大惊失色,连忙退后一步,抖剑再刺。
这一次他不仅使出了全力,也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精研剑招,剑尖闪出十几点银星,罩将过去。
王氏呆了一呆,直等剑影将及身体,才猛地一纵身,像一头大鸟似的飞起半空,躲过了这一招。
秦桧突地爆出一阵哈哈大笑道:“好!好剑法,老夫也想领教两手。”
说完脱去外衣,掣出一柄长剑,南宫一雄一惊,他倒现在才发觉这两个人都是乔装的鬼魂。
因为那王氏落地之后,到草丛中搬出两铁像,那才是真正的秦桧与王氏的铸像,匐匍如前。
于是他将剑一摆厉声叫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此地捣鬼?”
那装秦桧的男人哈哈一笑,从脸上撕下一个面具,露出他本来的面目,却是个面月清秀的老人。
老人笑着道:“老夫易实寒,那是小女嬌容,世居此地,素仰世兄文采风流,剑术盖世,所以才特地将世兄引来,稍作小谑,以博一杰。”
乔扮王氏的女子也取下了面具,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她也微微一笑过:“南宫先生不仅文武兼资,胆气也不坏,我们装神弄鬼,居然没把你吓昏过去?”
南宫一雄怔怔地问道:“你们是故意将我引来的!”
易实寒笑笑道:“是的!世兄人品脱俗,刚烈此间,即已引起老夫注意,后来见世兄灯下吟咏,黎明舞剑,益信世兄是个文武双全的世间奇才,本当专程拜访请教,都是为小女生性淘气,想出这个花样来眼世兄开个玩笑。”
南宫一雄这才解释道:“易小姐真个心思巧妙,居然想出这种主意,在下方才倒不是胆大,实在是被二位一番高论吸引得忘记害怕,风波亭上一段公案,流传至今已成定论,二位居能另外找出其中曲折。”
易实寒轻笑道:“武穆未遂黄龙之态而丧于姦人之手,千古同叹,不过小女却始终认为秦桧身为汉臣,甘冒不题自毁长城,必有隐情。因此作了那番揣测。”
南宫一雄微笑道:“虽为揣测之想,颇有切情之处,由此可见易小姐心思之缜密了,在下钦折之至。”
说着对易嬌容作了一揖,谁知易嬌容只是淡淡地过:“你找错人了!”
南宫一雄一怔,易实寒笑笑道:“这番理论是长女华容所想出来的。”
南宫一雄哦了一声道:“原来老丈还有一位千金。”
易实寒笑道:“老夫生有二女,嬌容是妹妹,模样跟她姊姊差不多,出生只比华容慢一会儿工夫。”
南宫一雄微愕道:“原来老丈的两位女公子是双生。恭喜……恭喜。”
易实寒轻叹道:“没有什么可喜的,寒妻就是因为生育她们过于辛苦,产后即告弃世,中年丧妻人生之哀莫此为甚。”
说着脸上泛起一片黯然之色。
南宫一雄觉得十分抱歉。连忙拱手道:“在下太冒昧了!”
易实寒又笑笑道:“世兄太客气了,人生寿限天定,生死之事谁也无力挽回,只是寒妻弃世太早,留下这一对孤儿,抚养她们长大真是不容易的事。”
南宫一雄点头道:“老丈一身兼司严父慈母二职,自是相当艰苦,幸喜二位女公子俱已成长,承欢膝下。”
易寒实叹了一声道:“女儿再好,终究是人家的。”
易嬌容立刻表示不服气道:“爹!你就是看不起女孩子,我就不要嫁人,一辈子陪着你。”
易寒实苦笑一声,道:“我的一辈子快到尽头了,陪着我也用不了几年,我并不是耽心老来寂寞。而是怕……”
易嬌容抢着道:“您是怕易家的剑术无人继承,那您放心好了,我一定挑起这付担子。”
易寒实笑看一下道:“你也会老的,会死的,等你老了,死了之后呢?”
易嬌容呆住了,想了片刻才低下头道:“那我也像男人一样,娶个丈夫回来,生下个男孩子叫他姓易,使我们易家的神奇则术水远流下去。”
易实寒轻轻一叹道:“看来也只有这么办了,可是我不想由你来担负这个责任,我了解你的个性,要是由你来主掌易家的事物,只怕你无法守得住祖宗的遗训。”
易嬌容脸色一变,哼了一声道:“您就是偏心,认为我不如姊姊,其实她哪一点比得上我。”
易实寒笑笑道:“华容也许不如你聪明,可是她比你稳健,她没有野心,易家需要的不是进取,而是守成。”
易嬌容怒哼一声,回头走了。
易实寒也没有叫住她,只是对南宫一雄笑笑道:“蜗居就在附近,世兄可肯屈驾到寒舍一叙吗?”
南宫一雄从他们父女的谈话中,约略已经明白对方的身份,他们是潜居不闻名的剑术世家,可能有几手家传的剑法。
这个姓易的老头儿又没有儿子,深恐剑技失传,所以想找个入赘的女婿,替他们接续香火。
而且他从易嬌容的态度中,看出对自己颇为中意,叶是他却没有多大兴趣。
第一,他不相信易家的剑术真有什么了不起。
第二,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姓氏而成为人家的赘婿。
第三,他见过易嬌容,觉得她长得不错,还不是那种能令人动心的女子。
虽然易老头儿的意思是在替他的大女儿选对象,親生姊妹的样子总是一样的,见妹而知姊。
因此他娩言推托道:“夜色已深,在下为了贪看月亮,已经较平时睡得迟了,我急于赶回旅舍休息,改天再造府拜候吧!”
易实寒笑了一下道:“世兄这句话未免太见外了,寒舍虽不敢说是金玉豪华,也薄有资材,蜗居虽窄,尚有待客余榻,世兄就是想休息,在寒舍也比旅会中舒服一点。”
南宫一雄见他竟是执意相邀,为了省麻烦,仍笑着道:“在下生性孤僻,除了读书学剑之外,甚少与人交往,倘若到了府上,万一言语失调,得罪了老丈,反为不妥,不过刚才听到贤父女谈话,得知府上亦是剑术世家,如蒙老丈不弃,就在此地赐教几手,在下倒是深感荣幸。”
语中的含意是我对你的用心很清楚,我在剑术上击败了你,你就可以死心,不再邀我了。
易实寒冷冷一笑道:“世兄以弱冠之年,佩剑遨游江湖,绝非庸俗之辈,老夫想要高攀,大概还得有两手才行呢!好在今夜月光大佳,月下论剑,未尝不是人生快事,世兄请……”
言下之意也露出暗示,我只要胜过你,你就无法推托了。
南宫一雄年轻气盛,哪里会把一个老头子看在眼中,虽然听懂了他的语意,仍是淡淡的道:“长辈请先赐招,在下恭候。”
易实寒却笑道:“寒门剑术虽不足道,却抓住了一个快字,如果老夫先出手的话,只怕世兄难以招架。”
南宫一雄哪受得了这种口气,然则他天生是倔强的脾气,人家这样说,他偏不肯认帐,淡淡一笑道:“行不逾长者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