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藏岸七百里,號曰橫洋;中有黑水溝,色如墨,曰黑洋,廣百餘里,驚濤鼎沸,勢若連山,險冠諸海。或言順流而東,則為弱水;雖無可考證,然自來浮去之舟,無一還者,蓋亦有足信焉。
氣勢不容陳茂罵,犇騰難著謝安吟。十洲遍曆橫洋險,百谷同歸弱水沈。黔浪隱檣天在臼,神光湧櫂日當心。方知渾沌無終極,不省人間變古今。
漁洋先生評:險絕,又妙於典。
·舟人言泛海不見飛鳥則漸至大洋,蓋水禽陸棲也
天無鴻雁水無鷗,煙雨茫茫我即浮。已識功名如嚼蠟,逍遙偶逐大鵬遊。
漁洋先生評:曠甚。
·抵彭湖澳
孤島如稊一葦航,情懷跋扈興相羊。身隨雲鳥投清墈(洋少淺曰清水墈),夜鼓天風過黑徉(黑水溝稱黑祥)。翠蠏、胎魚堪入饌(海蠏翠色,沙魚胎生),竹灣、花嶼(俱彭湖山名)有飛觴。此間未是埋憂地,貫月浮查正渺茫。
·抵臺灣
八幅征帆落遠空,蒼龍銜燭晚波紅。洲前竹樹疑歸後,天外雲山似夢中。鹿耳蕩纓分左路(鹿耳門港路紆■〈糸回〉,以英縛竹竿別深淺,名曰蕩纓),鯤身沙線利南風(七嶼相連名七鯤身,其尾有沙線,南風可泊)。書名紙尾知無補,著得詩筒與釣筒。
浪言矢志在澄清,博得天涯汗漫行。山勢北盤烏鬼渡,潮聲南吼赤嵌城。眼明象外三千界,腸轉人間十二更(渡海以更紀程,自廈至臺計十二更)。我與蘇髯同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蘇句)。
漁洋先生評:興會筆墨都不減坡,欲不為海外之遊,胡可得也。
·到官
室自掃除心便足,官閒隱窟竟何如!清嚴几硯浮生理,蕭瑟房寮靜者居。差待經營惟種竹,不煩籌度是澆書。天涯韻事應無缺,為避陽鱎嬾釣魚。
·余自廈澳渡海,以藏書五簏寄榕城海舶中,抵臺而書先至矣,檢點無恙,率賦一詩
龍畫螺書永不磨,滄溟其奈腐儒何!年來況味齏鹽共,天外沈吟歲月多。螢火自今添熠燿,蠹魚先我曆風波。古人未死真堪友,痛哭相逢又嘯歌!
漁洋先生評:即事便成佳話,千秋而下,想見胸次。
·曉起漫成
百甕餘齏祿料貧,閒階散步不沾塵。如哀如訴車音遠,相喚相呼角語頻(車輪脆薄,其音甚楚,市賣吹角,若相和然)。無影日翻沙燕乳,細香風嫋樹蘭春。年來絕塞烽煙慣,博得滄洲耳目新。
·晚眺
他鄉莫望遠,獨立況黃昏。落日鎔天海,歸舟刺島亹。鷾鴯無緩翦,魚虎不空翻。此際忘機者,心情孰與論!
漁洋先生評:「落日鎔天海」,百鍊之句,正以偶然得之。
·家人至,讀安其大兄去秋自秦關病中所寄手書
中原遙隔水盈盈,一鴈南飛萬里程。伏枕青門思白海,開緘秋信入春情。支離字遣龍蛇瘦,衰颯吟成風雨聲。君自悔遊余悔宦,總無長策不歸耕。
·答篠岫弟到榕城見寄
鶺鴒飛不到蠻天,萬里艱難夢宛然(昨適夢見)。蘇子真成遙海望,惠連果枉濟江篇。喜歡道上催春鳥(憶去春蜀道同行),黯澹灘頭下水船。留柳識韓俱浪語,浮名拋卻是歸年。
漁洋先生評:祇覺其筆酣墨飽之樂,不似柳子厚群峰劍鋩但畏其苦也。
·喜荔枝船到
落帆打鼓夕陽天,朱實離離載滿船。不遣十年留白守,儘將三百買坡仙(用香山「十年結子」、東坡「日食三百」語)。
·海南入夏困於炎蒸,陰晴不定,次園、任畦占驗持勝,因次其語作歌調之
火山赤坂窯為烘,跕跕鳶烏墮水中。曰暘曰雨萬夫命,兩美握管窺蒼穹。占晴用陽陽用九,雌霓氣化招雄虹。丹蛇百尺吐光曜,十日並出扶桑紅。請雨者卜戊申旦,引領屏翳鞭群童。臛蠵臑鱉酬海若,烝鳧炙鴰天吳宮。依據周鞞騁雄辯,鐫劖造物談言工。勾芒司天搴赤羽,玄武奔屬馳青驄。晞朝重輪暮重珥,星畢好雨箕好風。盲飈癘物肆憍蹇,黑氣覆船沈闇瞢。膚寸祁祁不待族,九芒杲杲生於東。密雲不雨理可測,陽爻化坎佔惟通。流金爍石天所毒,倒井翻盆驚夏涷。兩臂一腳齊鳥舞,袒身短鬼何頑凶。汗濡柱石蛟唇涇,燄赫焦煙鼉鼓■〈音共〉。萍葉始生魚呴呴,蒺藜既菀蟲薨薨。陣旋庭戶奔馬蟻,翅撲窗寮喧蠛蠓。老鸛鳴垤窺窟宅,拙鳩喚婦歸房櫳。魯陽戈揮返三舍,誇父棄杖行當窮。欒巴噀酒火為滅,巫尫焚卻終疲癃。輕身作犧兆桑禱,執法幽能誰汨鴻。我姑妄言君且聽,儒術自守昭昭忠。羿彃解羽黷威武,媧鍊上補貪天功。大光長世樂無極,三十六度休徵蒙。大荒之外國窮髮,瀛壖以南人洞胸。坐見雕題黑齒裔,肉人醢骨危其躬。農夫狼顧憂旱澇,爾獨胡狃愚頑衷。吳牛喘月逴龍喜,物性詭譎良難同。為召黔雷解其說,答之天道猶張弓。
漁洋先生評:從天問出,故極奧衍。
·詠荔枝二首
頗怪繁星謫軟塵,筠籠將出故鮮新。味含鮮意空南國,姿近天然是美人。舟罽潛胎珠玓瓅,脂膚滿綻玉精神。一時喚起狂奴興,萬事灰心渡海身。
不受鹽欺與蜜侵,騷人新摘自沈吟。輕紅照肉白凝齒,芳氣襲魂寒沁心。笑後左車生小慍(山谷題楊妃病齒圖,多食側生,損其左車),望中飛騎更相尋。南楊麤醜北盧拙,回避頳珠出寶林。
·芭蕉一絕
績絲成葛薄如雲,裁作鸞箋學右軍。若使卷心無逸翠,不教脩竹有彈文。
·累日望荔枝船不到
一年笑口幾時開,一日登臺望幾回。作底使風舟截海,峭帆誰更裹頭來(海船欲疾,則加布帆於檣上,謂之裹頭巾)。
·最後買得荔枝,友人言味少遜,率成一絕
澹紅衫子白羅裳,還是佳人倒暈妝。天與色香南渡海,醉中風味不尋常(土人謂味減曰醉)。
·暑中書所歷
羈愁島嶼倍關山,浮世何由駐好顏?日月總如行水上,晦明不似在人間。地能簸蕩、沙能沸(歲屢地震),風最顛狂、雨最慳。填委簿書當溽暑,投荒偏未許投閒!
·庭前樹蘭二株入夏兩度盛開
清芬殊絕世,不與眾芳同。香溢珠蘭畹,黃先月桂叢。交枝深照席,一夏兩溫風。天意持相贈,憐余大海東。
·詠三友花(土人稱蕃茉莉,又稱蕃梔子,或稱葉上花)
爭迎春色耐秋寒,開向人間歲月寬。嫩蕊澹煙籠木筆(蕊似木筆而小),細香清露滴銀盤。繡成翠葉為紋巧(葉有文如繡),蒂並叢花當友看(一枝必三、四朵,若相友云)。日日呼童階下掃,濃陰恰覆曲欄干。
·野望
曉起望墟落,他鄉幻轉妍。露濃疑宿雨,沙暖出疏煙。蠻嶂光侵海,驟潮聲在天。田田甘蔗綠,葉葉刺桐燃。分廨圍叢竹,安禪就谷泉。徘徊問心跡,身世總蕭然!
·詠佛桑花(亦名扶桑)
燒空處處佛桑燃,寒暖花魂總放顛(四時常開)。大海東頭當曉日,丹山腳下對晴煙。眼明五月朱榴火,淚濺一春紅杜鵑。粉白嫩黃相映發,遙情將向洛陽天。
漁洋先生評:余使東粵欲作佛桑詩而未果,祇得二句云:「懷人二月小寒食,照眼一枝紅佛桑」。見湘南詩,令我爽然自失!
·夏旱
維南新闢地,驚鳥乍安枝。四面環窮海,千山踞島夷。宦情聊復爾,天意竟何知!豈為憂寒餓,含情告雨師。
·病後書懷寄篠岫
病余秋氣總陰森,一卷莊騷苦竹杯。海日斜時潮水闊,山風起處瘴雲深。偶從甘蔗逢佳境,忽見芭蕉賦卷心。消受短檠人靜後,守宮軋軋草蟲吟(蜥蜴能鳴,聲大如雀)。
·余性本澹泊,因喜茹齋,季弟篠岫以書來問:「不齋之日,亦復醉如泥否」?援筆答之
拓宇開疆著醉鄉,心田種子未全荒。太常輸我孤身好,泥飲清齋總不妨。
·中秋夜對月
海闊偏宜月,天南不覺秋。自憐家尚在,甘與夢同遊。香瘴潛浮桂(桂樹滿山,人觸香則病,亦瘴也),狂潮欲上樓。一杯鄉國酒(沽酒不可飲,海船多載惠泉),休為看花留。
·送抑隅還西泠
黑白層洋兩岸秋,天吳好為護歸舟。心隨一片南荒月,送到相思嶺盡頭。
西子湖邊有舊居,黃逢橘柚白鱸魚。吳山若見寒潮滿,當是天南萬里書。
·禱雨篇
靈海濩渃天為關,回互中原乖百蠻。灶鼉窟外裸人國,當今神武威愚頑。命官分職列星宿,鐵騎戈船肅偵堠。雕題大耳文蛇衣,更不肉人工戰闘。魚鹽可賈沙可耕,蔗田千灶煎為餳。九軌車音雜哀角,市廛不減無諸城。旻天陽道黃塵起,時見旱龍升海底。天倉嘒嘒天稷暗,太微木入河無豕。摐金伐鼓聲動山,嗟我臥病床帷間。官僚塵土事趨走,耆舊老瘦爭追攀。狂夫大言滿人口,劍逼豐隆雷在手。建壇十丈赤嵌邊,維南有箕北有斗。蹶張武人生怒嗔,鞭撻頭陀咒鬼神。焚巫暴尫古所戒,此豈有力回天津!扶杖強起對遼廓,池荷枯死芙蓉落。南方火雲燒太清,片月懸弓氣蒸灼。斯牲靡愛薦惟馨,圭璧既卒神莫聽。祀山斬木誣百靈,及時省過戶且扃。殮胔收骨平厥刑,怨懟驕蹇兩不形。肥遺自死人自寧,周官荒政還當銘。
漁洋先生評:昌黎、玉川之間。
·苦熱行
丹蛇折鱗龍解角,扶桑曦馭騰東井。頭痛山南天毒西,片月當中墮焦影。牽牛脫軛河漢枯,織女停梭空引頸。大鵬戢翼大鯤潛,洪從祖公醉不醒。欲乞玄霜飛雪丹,滌滌山川心冋冋。
·食檳榔有感
竹節椶根自一叢,連林椰子判雌雄(檳榔不與椰樹間栽,則花而不實)。醉醒饑飽渾無賴,未必於人有四功。
扶留藤脆香能久,古賁灰勻色更嬌。人到稱翁休更食,衰顏無處著紅潮。
·題昌谷詩集
金鳥側腦玉蟾愁,九州如夢花含羞。鳳鳥不鳴河圖隱,隴西狂客多誅求。海獄清音在何許?皇娥淚滴瀟湘渚!七字騷人萬古魂,青天惆悵不能語。千年桃去王母嗟,龍醒守珠鯨護牙,毋乃乘雲奏清角,蒼梧崩剨如奔沙。手版霹靂字奇偉,白玉樓成上箕尾。天上高文不可見,須信頑山是書鬼。
·視事三林出門輒雨
路拂平沙黃霧息,池生新水碧痕灣。天教不負飄零眼,洗出瀛南萬點山。
漁洋先生評:好。
·茄留社
自有蠻兒能漢語,誰言冠冕不相宜?叱牛帶雨晚來急,解得沙田種芋時。
·宿茅港
初行牛力短(僕從乘黃犢),野宿就煙蘿。港水西流急,山雲北向多。暮潮來艇子,深樹出蠻歌。攜得清風至,毋勞夜枕戈。
·諸羅縣即事
龜佛山前八掌(溪名)舒,雕題絕國展皇輿。木城新建煩酋長,官廨粗營似客居。北向彝巢環瘴海,西偏估舶就牛車。嗟余慣睹殊方俗,鉛槧隨身可自如。
·山行書所見有感
白海照層峰,舒光二千里;蜃氣化秋雲,青霄澹如綺。道逢裸體人,惟識窮桑氏;穴山安爾宮,弋肉哺其子。聖人竄南鄉,代有章句士。巨壑族龜龍,崇岡壽桐梓。均之造物心,詎曰難為理。
·過他里霧
翠竹陰陰散犬羊,蠻兒結屋小如箱。年來不用愁兵馬,海外青山盡大唐(番人稱內地為唐)。
舊有唐人三兩家,家家竹徑自回斜,小堂蓋瓦窗明紙,門外檳榔新作花。
漁洋先生評:二首竹枝風味,必傳之作。
·尾溪(水似無定河)
雕陰山下綏州道,擂紫騮衝無定河。水回沙走不敢立,停留頃刻身蹉跎。行到天南渡吼尾,涾■〈氵陁〉不啻重經過。自斗六門繞柴社,派分貫串東西螺。是時秋旱井泉涸,蕩潏盤■〈污上皿下〉旋為渦。方春一雨黿鼉舞,縱有班匠無輕艖。當年上馬身手捷,銀鞍不動根連柯;今乘筍輿仗人力,諸蕃火伴來奔波。蚪螭罔象競擎捧,爬沙百腳工騰那。昔不動顏今股慄,織愁編臆紛乾梭。平生作事耿奇氣,履險弗懼心靡他。毋乃勇怯隨年改,念此迸淚雙滂陀!
漁洋先生評:得韓之氣。
·西螺北行
秋陰近午喜妍和,綠野空明霽色多。雲蓋山低應到海,沙奔水亂各成河。蠻陬蠢蠢妻和子,舌語醒醒歗且歌。未解卜居何地好,略關形勝有干戈。
·宿二林
雨歇天逾闇,風悲海欲來。荒塗欹獨枕,殘夜對空杯。庭燎栖雞怪,場萁倦馬哀。壯心無一寸,那更不成灰!
·三林海上即事
天外何爭半日停,暫將蜑室作郵亭。霧沈秋嶂曉風毒,雨過海灘雲氣鯹。萬里浪邊來視事,一條沙外去揚舲(此地鐵沙一線,舟觸之立敗)。重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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