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有时就是这么突然地神秘退去。
他突然转过身来:
“只顾着说话,差点忘了重要的事,班丁太太。请帮我留一杯牛奶和几片涂奶油的面包,我不用晚餐了。待会儿回来后,我会直接上楼,进行一个艰难的实验。”
“好的,先生。”班丁太太走开了。
她并没有直接去找班丁,而是来到楼下雾气弥漫的大厅。刚才送走黛丝时,浓雾已然飘入。此时,她做了一件很古怪、过去想都不曾想过的事,她将炙热的额头压在镶于衣帽架上一面冰冷的镜子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自言自语道:“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尽管内心深处的猜疑令她难似承受,但她也不可能接受那惟一能让她结束这场苦难的想法。
过去的犯罪侦查记录中,极少女性会出卖向她们请求庇护的人。胆怯而谨慎的女人会主动搜查从她自家门前逃走的嫌犯,却不会对前来追捕者透露嫌犯曾经到过她的地方。事实上,若不是赏金的誘惑或复仇的缘故,她不会随便出卖请求庇护的人。到目前为止,或许是女人附属的地位,使她们没有多少所谓公民的社会责任感。
现在,班丁太太已对史劳斯先生产生依恋。每次看到她端来餐点,史劳斯先生就微微一笑,悲伤的脸庞展现一丝光彩,令班丁太太既高兴又感动,在外界不断发生可怕案件,令她痛苦、疑虑的同时,她从未对史劳斯先生感到害怕,而只有怜悯。
常常,她在深夜里辗转难眠,反反复复在心里思索着这个奇怪的问题。过去的四十年中,这个房客一定住过某个地方,她甚至连史劳斯先生有没有兄弟姐妹都不知道,至于朋友,据她所知,应该是没有的。但是,不管他是如何古怪,这个人显然以往是过着平凡的生活,直到现在生活才起了变化。
果真如此,是什么样的事令他突然改变了呢——班丁太太内心不断地思索着。此外,又是什么可怕的事使他无法回到过去,成为一位中规中矩的绅士呢?此外,要是他能够恢复正常那该多好啊!多好啊!
她站在大厅里,让发热的额头冷却下来。这一连串的思维、希望和恐惧在她脑海里挤做一堆。
记得几天前,千德勒曾经说过,复仇者是史上最最奇怪的谋杀者。
她、班丁和黛丝,都曾经很专注地听乔谈起其他著名的谋杀案,不只是发生在英格兰的,还有些是国外的。
有个人人都以为仁慈可敬的女子,竟然下毒害死了十五个人,只为取得他们的保险金。另一个可怕的故事是,有对住在森林人口附近的夫妻,经营了一家小旅馆,竟然杀了所有前来投宿的客人,就为了夺取他们的衣服和携带的贵重物品。几乎每个谋杀案的背后都有个强烈的动机,多半是出于对金钱的贪婪需索。
最后,她用手帕擦了擦额角,走进客厅,班丁正坐在那儿吸着因烟斗。
“雾似乎退了点,希望黛丝和乔·千德勒的路途好走些了!”
但班丁却摇摇头:
“不会这么幸运!你不了解海德公园的情形。我相信外边的雾很快又会像半小时之前一样聚拢。”
她半信半疑地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不管怎么说,有好多人出来了。”她说。
“爱德华街有个圣诞节表演,我正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去看看?”
“不了!我宁可待在家里。”
她兴趣缺缺,一面侧耳倾听楼上史劳斯先生准备下楼的声音。
最后,她听见他踩着橡胶鞋,小心翼翼地走过大厅,而班丁对这一切声响毫无知觉,只有在史劳斯先生关上前门的那一刻,他才注意到史劳斯先生出门了。
“史劳斯先生从不在这时候出门的吧?”他转向妻子,一脸的惊讶,“这可怜的绅士会遇到危险的,在这种夜晚外出得格外提高警觉,希望他没带钱出门。”
班丁太太隂郁地说:
“他并不是头一次在这种起大雾的天气外出。”
她忍不住说了这言过其实的话,但一说完,她带着急切及些微的恐惧,转而注视着丈夫,看他有什么反应。班丁看起来并无二样,好像没听见她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伦敦正是以雾都出名,但是现在好像看不到从前那种美丽的雾色了。希望我们的房客能和克劳里夫人一样。记不记得我常向你提到克劳里夫人?”
班丁太太点点头。
克劳里夫人是班丁最喜爱的女主人之一,非常开朗、爽快,时常送些小礼物给手下的仆人,虽然大家不见得喜欢她送的礼,但仍十分感激她的好意。
班丁慢条斯理,一板一眼地说:
“克劳里夫人常常说,她从不在意伦敦的天气有多差,因为这里是伦敦市,而非乡村。克劳里先生喜欢乡村,但克劳里夫人总觉得乡村死气沉沉。在伦敦市里,她只要想外出,是从来不会在意天气的,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但是,”他转过头来看看妻子,“我对史劳斯先生此举有点惊讶,我觉得他是属于那种胆小的绅士——”
他停顿了一下,让班丁太太感觉好像非回答些什么不可:
“不能说他是胆小,只能说他很安静。所以每当街上人潮汹涌的时候,他并不喜欢外出。我看他不会出去太久。”
她心里希望史劳斯先生早点回来,以免被逐渐沉重的暮色困住。
她觉得自己实在坐不住,又起身走到最远处的窗边。
雾已经退了,她可以看见梅里本街另一端的街道上灯光闪烁,许多人正往爱德华街走去,准备欣赏圣诞节的装饰橱窗。
终于,班丁也站了起来,他走向咖啡橱,将放在里面的一本书取了出来。
“我想看点书,”他说:“好久没看书了,报上的新闻有一阵子很精彩,现在却没什么了。”
妻子依然沉默,她明白他的意思。最后两件谋杀案发生后,已过了好多天了,能报导的,报纸已重复报导过许多次,近日已少有这方面的消息。
她跑回房间,搬出了一些刺绣。
班丁太太对刺绣的兴致很高,而班丁先生也乐见她从事这项嗜好。但是,自从史劳斯先生搬到屋里来后,她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做这女红。
少了黛丝和房客,这房子出奇地安静。
最后,她停止了针线活,手中的细布滑到膝上,她倾听着,企盼史劳斯先生早点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开始感到焦虑与担忧,恐怕再也见不到史劳斯先生了,就她对史劳斯的了解,如果他真的在外边遇上麻烦,他也绝对不会泄露他的住处。
不!万一事情真是如此,史劳斯先生会突然消失,一如他突然来临。那么班丁就不会怀疑,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直到或许——天啊!多么可怕呀!万一报上刊登了照片,班丁可能就会想到某些可怕的事实。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此时此刻,她下定了决心,到时候绝对只字不提,只装出一副很震惊、被这可怕的真相吓得不知所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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