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来一整天,又有那么大的事求你,让你坐公共汽车回家,日后我见到弟妹,你让我的脸朝褲裆里装呀?我一定要看见你上出租车。”
我听得一阵心里热,不由得伸手搭在东升肩头上说:“东升,你应该注意一下外部形象,这身装束太像个生产队长了。”
“我本来就是个生产队长呀,货真价实的农民。”
我忙说明:“你这个生产队长,已不是原来那种生产队长,你这一身打扮,与你用的大哥大、bp机,不般配,置几套行头,什么场合穿什么。”
东升在昏暗里龇出白牙笑了,说:“中!几千块钱的事儿。”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塞给司机两张票子,“桑塬,那件事你可要用心。事办成了,不管明年涨多少,都按百分之十给你提成。”
不管这件事显得多么可笑,我还是被东升的话深深感动了,握住他的手说:“东升,你今后想发达,恐怕要靠生产队这三个字。都市里董事长、总经理多如牛毛,你这个队长可不多,物以稀为贵。”
妻正在家里等我吃晚饭,见我酒足饭饱的样子,埋怨道:“连个条子也不留,我正要到报社登寻人启事呢!”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笑道:“东升支书没当成,终于还是当了生产队长,难道真有劫数不成?”
“这么大的都市里还有生产队?真是怪事。”
“那天接了他的名片,我也觉得奇怪。一九五八年扩大的城区,都有这种生产队,生产队长手里拿有征地合同,只不过,大部分生产队很快就城市化了。东升这个生产队,绝对是个例外。白鹤庄是个很大的村子,一九五八年大约有两千人,村址就在铁路局西南那一片,我以为它早消失了,没想到它的生命力这样顽强。现在,东升还是个标标准准的农民,没有中州市户口。白鹤庄还有十八个这样的农民,他们组成这个生产队,直接受向阳区领导。”
“东升他们靠什么生活?”
“卖地,租赁房屋,办工厂。”
“正经生意人嘛。”妻说:“又是你小时候的同学,这个忙应该帮。其实,随便省里哪个领导过问一下,事情也就解决了。”
“从来没办过这种事,恐怕不好办。”
妻不以为然,“东升这事求到你,算是求对了人,就看你能不能放下架子了。听你这么说,东升是个仗义的人,你要把这事办成了,说不定他真能兑现。”
我心里一沉,立时有些不悦:“动动嘴明年拿十几二十万,这不是都市天方夜谭吗?再说,这种事我怎么好对人开口说。”
“有什么难为情的!”妻鼻子哼了哼,“你如今也算名医了,班上忙个贼死不说,下了班,省长、市长、部长,说叫你去就叫你去,义务按摩几百次了吧?这点小事,他们也该帮你办一办。”
“这么做合适吗?”我自言自语着。
“有什么不合适的。”妻冷笑道:“你打听打听,市里有你这种身份的医生,哪个还住两室一厅?为自己的事,我决不会要你破例,如今是为朋友,说得过去了。前两年我要停薪留职办舞蹈学校,你拦住不让干,如今各种舞蹈学校烂了街,想当你的贤内助也当不成了。做不做,是你自己的事,反正你不去求人,歌舞团也在传说咱家占了多大的便宜。”
妻这番话说得我心里疼,我正是不想当个按摩师虚度光隂,才转向心理分析研究的。不能说妻的这番话没有一点道理,我无偿为官人、官太太、衙内按摩推拿时,心里收获了几多亏空?几年来,我没为自己的事张过一次嘴,如今也好利用这件事,检验—下我在这些官员心目中的分量。
星期六下午,省委宣传部梁部长派车来接我去给他夫人治腰椎间盘突出。部长夫人是中州有名的才女,在全国要算一个二流知青作家,近年来为了创作,得了这个病。实话说,全市那么多官员找我治病,也只有这个病人对我有点吸引力。部长夫人毕竟和我一样下过乡,共同语言要多得多。
部长夫人俯在床上,照例发了一通牢騒:“这个病再好不了,我这辈子恐怕真的要被等掉了,文学史也他媽的太残酷,提起知青文学,吝啬得只提三五个人,要是提十个人,我也用不着这样拼命。”
梁部长揷话道:“你也不用想不过,史书历来只记各行业顶尖的人物。”
部长夫人尖锐地笑了几声,“你还不如我呢!得意什么?中国搞一本官吏传,出十卷本,也轮不到省委宣传部长。你到时候青史有名,恐怕还得依靠我下面这部书。”
老夫少妻间的这种争斗,我见多了,笑着打圆场道:“女才郎貌,郎才女貌,你们全占了。嫂子这病,坏就坏在一个要强上。”
梁部长讨好道:“桑医生把你治好了,咱们比翼双飞。”
部长夫人在我身下咯咯了几声。我立即想起了东升说的那件事,心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梁部长不管,你张东升可别怪我不够朋友。
我说:“我的任务艰巨呀,嫂子这病,多看看绿色,常过田园生活,很快就会好。古时候的文人,没有得这种病的。其实这种病是一种城市病。”
部长夫人说:“说得好!满眼的鸽子笼建筑,看了心就烦,如今这中州,往哪里过田园生活呀!”
我说:“市区里还真有个生产队,有五六亩菜地,四周被高楼包围着,去那里看看,感觉好极了。”
“真有这样的生产队呀?”梁部长先问起来。
“是的。”我又用力推了两把,“今天就这样了。这个生产队在向阳区,队长张东升是我初中时的同学。这些年,他们靠卖地积累了不少资金,开办有工厂、商店。不过,这五亩地恐怕保不住了,很多单位要买这块地哩。”
“不能卖!”部长夫人穿着衣服道:“给都市留点活力吧。”
“张东升也不想卖,不过,他一个小生产队长,恐怕挡不住。”
梁部长若有所思了好一会儿,问道:“他们生产队还有多少人?固定资产有多少?”
“还有近二十个没转城市户口的农民,生产队的形式保留得很完整。他们具体有多少资产,我说不具体,大概有几百万吧。东升有大哥大、bp机,听他说还要买辆小汽车。”
梁部长喃喃自语道:“都市里的农民,又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现在有大哥大,小汽车,比我还阔绰嘛。一个人平均几十万元,在中州是很富的单位。是个人物,真是个人物。有机会我得去访访这个张东升。”
部长夫人道:“到时候可别忘了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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