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词史 - 第一章 晏欧词风与令词创作群体

作者: 陶尔夫 诸葛忆兵72,422】字 目 录

喜传咏(张)先乐府”(《石林诗话》卷下)。他经历了从晏、欧到柳永、苏轼这一漫长历史时期,他在词的发展史上起过承前启后的作用,促进了慢词的发展。从艺术上看,他的小令超过了慢词,遣词造句,精工新巧,含蓄而有韵味。他的词比较注意于诗意的探求和美学境界的开拓。这方面传播最广的词是《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虽然这首词写的不外是伤春自伤之情,庭园楼阁之景,但是,由于词反映了作者独特的艺术感受,并且通过直接抒情与客观景物的描写,把这种感情表达得细腻传神,独具特色。“云破月来花弄影”是词中名句,尤其能给人以美的享受。

这首词原有一个小序,曰:“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短短的序文,首先交待了写词的时间、地点与作者的身份。当时作者正在嘉禾(今浙江嘉兴市)任通判这一副职(倅cuì,副职)。其次,小序还说明,作者卧病,闲居在家,不想入府,心绪不佳。词中伤春自伤之情均与小序中反映的心情密切相关。上片写伤春之情,可分为两层。开篇两句是第一层,写持酒听歌。相传隋炀帝开凿运河时创制《水调》曲,旋律悲怨激切,其中有“山河满目泪沾衣”这样苍凉悲壮的句子。对酒听歌,目的在于消愁,结果如何呢?所听的却是这种声调凄怨的《水调》曲,这不但不能排遣愁绪,恐怕还要将词人更深沉地拖入愁苦的渊潭,难怪词人“午醉醒来愁未醒”了。从“送春春去”至上片结尾是第二层,写伤春自伤之情。因为春天一去,虽然不知几时回归,但毕竟还有回归之日,而人的青春一去,却永无重返之机了。所以,“几时回”问的不是春天,而是在向自己的青春发问。“流景”之前用一“伤”字,正表明青春早已逝去,留下的只是“伤”痛而已。当作者临镜自照,便痛感年华永逝,于是便产生了往事成空、后期难凭的感叹。词人作此词时已年逾半百,“往事”成空,“后期”渺茫。“往事”“后期”对一个垂垂老矣的词人来说,长期铭记在心还有什么意义呢?

下片写景,通过景物来烘托词人伤春亦复自伤的心情。“沙上”二句写目之所见。“并禽”是成双成对的禽鸟,也是爱情和美满的象征。“暝”,指暮色。这一句交待时间的推移,从“午醉”到“池上暝”的场景变换,足见词人为了送春而在园中徘徊了大半天时光。“云破月来花弄影”,是千古传诵的名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弄”字有拟人的特点,富有动作性。但是,还应当指出的是,读者之所以欣赏这一名句,还在于句中有一“影”字。这个“影”字,才是全篇的词眼,是这首词富有美学情趣的关键之所在。这不仅仅在于它字句的秀美精工,更主要的是在于它所描绘出的那种意境,以及这一意境所提供给人们的审美享受。“云破月来”是针对“池上暝”而言的,当暮色笼罩整个池塘之际,天上浮云掩月,突然,微风吹拂,浮云飘散,月光穿出云隙,露出圆圆的笑脸,照射园中的一切。这时,词人终于发现,那即将凋残的春花,把自己的身影投向水面,而且随着春风的吹拂不断摆动自己的腰身,仿佛在搔首弄姿。这一景象引起词人一连串的联想,连残花面对凋谢的前途,面对“春去”的残酷现实,还要珍惜春光,“弄影”自怜,这与“临晚景,伤流景”的词人来讲,不正好形成强烈的对照吗?对此,词人禁不住想到,连即将凋谢的残花,面对春去的现实,还要弄影自怜,这对“往事后期空记省”的词人来说,不更加引起他对春天的留恋,对生活的热爱么?从“重重帘幕”到篇终是第四层。这一层的关键性词语是“风”字。“风”字贯穿整个下片。由于有风,春寒料峭,沙滩上的禽鸟才依偎得紧紧的;也由于有风,把浮云吹散,才使月亮重现光辉;由于有风,月下的残花才在风中摇摆,使倒映入水的花枝不断地弄影自怜;也由于有风,窗上才遮满重重帘幕。这风,一定会无情地将繁花纷纷吹落,明天园林里的小路上将铺满红色的花瓣……词以惜花作结,与开篇伤春持酒听歌相应。

这首词有两个特点。一是感情表现得劲直激切,有一种郁结于胸的伤春之情非直接表现出来不可。这一点与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词”)相比较,就可以明显地看得出来。晏殊的《浣溪沙》写得比较客观、冷静,旷达而又富有闲雅情调。而张先这首词的感情表达则是火热的,焦灼的,甚至是坐卧不宁的,面对现实的。此时,词人年逾半百而又官职低微,词中所抒写的那种伤春亦复自伤的情感与少年人的伤春已有很大的不同。词人已经阅尽人间春色,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一种埋藏于心底的深沉的、执着的愁。晏殊仕途得意,故能旷达闲逸。处境不同,心情各别,表达的方式也大相径庭。

二是这首词在美学境界上有新的开拓,善于通过“影”字传神。据《苕溪渔隐丛话》、《古今词话》等书记载,当时人们曾送给张先一个美称:“张三中”,“谓能道得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也”。张先对此并不甚满意,他自我介绍说:“何不曰‘张三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压卷花影’、‘堕风絮无影’,吾得意句也。”看来,“张三影”这一美称是张先自己叫出来的。张先之所以特别强调“影”字,不是没有来由的。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艺术中的形与影,触及到特殊的美学情趣的问题。古代诗词中通过“影”字来创造美的意境,已时有所见。但是象张先这样自觉地有目的地捕捉“影”的美学情趣,并通过“影”字传达神韵的诗人却为数不多。在现存的张先词中,一共15处用到“影”字。从这首词来看,“影”字的美学意义至少可以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有助于从自然美上升到艺术美。因为倒映水中的“影”比原来自然界的“形”更集中、更概括、更丰富,甚至具有某种典型性。第二,可以把自然形态的“实”景转化为艺术形态的“虚”境,化实为虚。倒映入水的“影”,很接近纳入画幅中的形象,接近摄制完成的照片,它与原来客观现实中的“形”已有明显的距离感。司空图在《与极浦书》中所说的“象外之象,景外之景”,严羽《沧浪诗话》中所说的“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均透露了个中消息。第三,还可以使原来的静态美过渡到动态美,化静为动。水面上的“形”,相对说来是静止的,但投入水中以后经过水的光折作用与微波荡漾,这就使倒映入水的“影”有一种迥异于原“形”的波动感。这首词之所以脍炙人口,其主要原因也在这里。

张先词中以“影”字见长的佳作为数不少,现特补录两首。一首是《木兰花·乙卯吴兴寒食》:

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还有一首《青门引·春思》: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木兰花》是一首充满生活热情和散发着清新气息的词篇,它以生动的笔触描绘了吴兴一带寒食前后的风俗习惯,抒写了作者细腻的感受。上片勾勒出四个画面:赛龙舟、荡秋千、采百草(一说采集翠鸟的羽毛)和踏青。这是一些带有强烈动势的画面,词中句句有人,“竞”、“并”等具有动态的词语,充分反映出青年男女们的活跃生机。下片是另一种深幽的境界:游人归去,笙歌散尽,月色清明,杨花轻飞。初看来,这首词上下片之间似乎不相衔接,但仔细玩味,上片下片,细针密线,结体谨严。换头承前启后,续写寒食之夜。煞尾二句,暗用唐韩翃《寒食》“春城无处不飞花”诗意,题中“寒食”二字贯串全篇。上、下片境界不同,作用有别。上片写阳光明媚季节里青年男女游春时的热闹场面;下片则着意刻画月色清明、池塘深院的幽静风光,二者形成强烈对照。看起来,作者虽然把游春的场面描绘得丰富而又热闹,但更加神往的却是后者。因此,上片是陪衬,下片是主体,以动衬静,以热闹衬幽寂。“无数杨花过无影”一句不仅表现出词人观察的细腻,同时,也是词中传神之笔,它无疑是作者锐意追求的审美享受与美的境界。难能可贵的是,这首词写于作者86岁高龄,离他辞世只有三年。词人依然对生活保持着浓厚的兴致。

后一首是伤春怀人之作,用笔曲折而又含蓄,与《天仙子》有所不同。作者善于从气候的冷暖、风云的变幻来反映人的内心活动。例如,用乍暖还寒来烘托心绪不宁;用花残人醉、年复一年来形容怀人的强烈而又持久;本来醉意被角声惊醒,却只说“隔墙送过秋千影”。可见,这首词在构思上,表现手法上都较新颖别致,耐人咀嚼。黄了翁在《蓼园词选》中说:“角声而曰‘风吹醒’,‘醒’字极尖刻。”又说:“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笔。”这两首词虽均有“影”字,但两个“影”字的意境却有所不同。这说明张先从“影”字中所发掘的美感是多种多样的。其它带“影”字的佳句还有“棹影轻于水底云”(《南乡子》)、“隔帘灯影闭门时”(《醉桃源》)、“人在银湟影里”(《鹊桥仙》)等等。

张先还有一首《千秋岁》也别饶诗意:

数声鶗鴃,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孤灯灭。

这是一首描写恋情相思的词篇,它通过“芳菲”的被摧残来表达诀别之后的哀怨。这首词曲折地表现出爱情的坚贞以及对理想的追求。词以鶗鴃的哀鸣开篇,用《离骚》“恐鶗鴃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诗意,说明季节由春到夏,人世由盛变衰。“芳菲”是春天和爱情的象征。“歇”字一语双关,说明爱情、理想也都如同春天一样去而不返了。“残红”二字紧承“芳菲”,是残春的特写镜头。词人之所以折取“残红”,不仅仅是“惜春”,而且也是对被摧残的爱情表示深情惋惜。“雨轻风色暴”是上片中的关键句,它表面上交待“芳菲歇”的原因,实际却暗示爱情遭受外力的无情摧残。这可憎的“风暴”是在“梅子青时节”肆虐猖狂的,它将断送春天的花苞和爱情的果实。歇拍用白居易《杨柳枝》“永丰东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诗意,借柳绵如雪、纷纷扬扬来表达自己复杂的情思。下片通过琴弦来表达相思与怨恨之情。换头与开篇两句上下呼应,“鶗鴃”啼的是伤春,“幺弦”弹的则是相思。“莫把”二字极富感情色彩,词人愈是害怕拨动那根倾诉哀怨的琴弦,就愈能说明这哀怨之情的深沉执着。“天不老,情难绝”是对此所作的补充,表达情深似海、矢志不二的坚贞,是全诗的主题句,它是针对上片“雨轻风色暴”而发的。这两句化用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句,有“天外飞来,振起全篇”的艺术功效。词中低沉哀怨的音调为之一扫。“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设想奇特,比喻生新。词人用民歌谐音隐语法,以“丝”通“思”,使情感的表达显得更为丰满深挚。结尾以鲜明的形象暗示:这强烈的相思之情,夜以继日,永无绝灭之期。这首词在《安陆词》中别具一格,它是一首感情火暴的抒情诗,与作者其它以清丽的语言捕捉到刹那间的艺术形象的词相比,风格上明显不同。

上面几首词基本上可以代表张先令词创作的成就。他的词抒情性有所增强,美学境界的开拓也很见成绩。正如周济在《宋四家词选·序论》中所说:“子野清出处,生脆处,味极隽永。”与晏欧相比,张先的一生比较平静,起伏波动不大,生活接触面也相对狭窄。况且,在艺术天赋方面张先也远逊晏欧。所以,张先的词题材较狭隘,绝大多数集中在写与歌妓厮混的生活。在张先宁静平淡的生活中,他与歌妓的来往更多的是诗酒风流、消遣岁月,优游卒岁中少了一份深入与真诚,张先的词同样不能避免表面化和“有句无篇”的毛病。在描写歌妓时,大都停留在服饰、梳妆、外貌等表层次之描述上,如《醉垂鞭》:

双蝶绣罗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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