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故都,秋色依旧,往事如烟,荣华富贵终归寂灭,所以只落得一片隐士怀抱。放眼长江,水面上“客帆高挂”,仍然是熙熙攘攘;长江两岸“酒旗低亚”,繁华不减当年。季节的转移与历史的变迁融为一体,给今人留下许多谈资。词人在“倚层楼”之际,思索的却是历史的无常,不知不觉中送一轮“寒日”西下。张昇在地方或中央任职期间,“忠谨清直”,“指切时事无所避”(皆见《宋史》本传),是一位有作为的士大夫。这首吊古词通过肃杀的色调与季节的变迁,暗喻时代的交替,王朝的兴废,杂感慨于风景描写之中,隐含着词人对时局、政局的关切。在宋初小令沿袭“花间”余风,在恋情相思、春恨秋愁、伤离念远这类作品充斥词坛之际,象《离亭燕》这样的作品,把人们的视线引向吊古伤今方面来,在扩大题材、扩大词反映生活的容量方面,无疑是一个进展。张昇大欧阳修16岁,小晏殊1岁,他的这首吊古词的创作年月应该早于欧阳修。张昇流传至今的另一首《满江红》推崇“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的隐逸闲居生活,追求“携酒殢东风,眠芳草”的潇洒自在,直抒胸臆,也在“艳情”之外。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城县)人。以从父梅询荫为桐城、河南、河阳主薄,历知德兴、建德、襄城三县。仁宗皇祐三年(1051)召试赐同进士出身,擢国子直讲,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预修《新唐书》。卒年59,世称宛陵先生。欧阳修为撰墓志铭。梅尧臣仕途失意却享有诗名,刘克庄称他为宋诗的开山祖师(见《后村诗话·前集》)。他反对西昆的艳丽晦涩,主张反映现实生活,平淡自然,要有寄托。《全宋词》录其词两首,与他的诗风迥异。如《苏幕遮》: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这是一首咏春草的咏物词,暗用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诗意,歌咏离情,讽刺不记归期的游子。上片以景衬情,烟光草色,迷蒙淡远,“庾郎”今日不知在何方。下片写别久的怨苦,“王孙”无情,“不记归期”,使闺中人空自等待一春又一春。“落尽梨花”一句,言浅意深,“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春天又将逝去,“翠色”老尽,闺中人的青春也将在如此苦苦守候中蹉跎殆尽。即使是“庾郎”归来,届时恐怕也已经没有年少的欢乐。这一切的思恋、怨愁、焦虑、担心,都蕴涵在眼前的景色之中。《能改斋漫录》卷十七称梅尧臣在欧阳修处作此词,欧阳修“击节赏之”。梅尧臣另一首《玉楼春》咏写“天然不比花含粉,约月眉黄春色嫩”的杨柳,细腻传神,然咏物滞于物。
王琪,生卒年不详,字君玉,华阳(今四川双流)人。登进士第,为江都主薄。天圣三年(1025)上时务十事,得仁宗嘉奖,命试学士院,授大理评事、馆阁校勘、集贤校理,历官知制诰,加枢密直学士,以礼部侍郎致仕。晏殊为南郡太守时,王琪曾为幕宾,相处甚为融洽,日夕以饮酒赋诗为乐。据《复斋漫录》载,晏殊曾与王琪同游池上,值晚春有落花,晏殊说:“每得句书墙壁间,或弥年未尝强对,且如‘无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对也。”王琪应声说:“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非常满意,于是纳入词中。同时,晏殊还把这两句写入他另一首七律《示张寺丞王校刊》中。王琪也因此成为晏殊的幕宾。《全宋词》录其词11首,其中10首是《望江南》,现读其“江景”一首,以见一斑:
江南雨,风送满长川。碧瓦烟昏沉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飘洒正潇然。朝与暮,长在楚峰前。寒夜愁攲金带枕,暮江深闭木兰船。烟浪远相联。
描绘江南濛濛雨景,在雨丝风片的笼罩中江南所有的景物都显得迷蒙淡远,富有诗意。其中又隐隐包含着闺中孤独思远的凄迷情思,清丽隐幽,朦胧淡约。《能改斋漫录》载:“王君玉有《望江南》词十首,自谓谪仙。王荆公(安石)酷爱其‘红绡香润入梅天’之句。”李冠,生卒年不详,字世英,历城(今山东济南市)人。以文学称,举进士不第,得同“三礼”出身,官乾宁主薄。有《东皋集》,不传。《全宋词》录其词五首,以《蝶恋花》著名于世:
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杏依稀香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写暮春季节里的相思情怀。“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在平易浅近的叙述中见真情。《后山诗话》引王安石评语说:“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不如李冠‘朦胧淡月云来去’也。”其实,淡云遮月,忽明忽暗,朦胧难辨虽也是好景,也是诗的境界,但它毕竟比较单纯,停留在一般现象的感受上,未及张先“弄影”一句更觉细腻而多一层韵味。值得注意的是李冠有两首长调《六州歌头》,均写骊山,是北宋前期较早的咏史词。有人或以为是刘潜所作。
叶清臣(1000-1049),字道卿,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天圣二年(1024)进士,签书苏州观察判官事。后授光禄寺丞,充集贤校理。历官翰林学士、权三司使,罢为侍读学士、知河阳。卒赠左谏议大夫。《全宋词》录其《贺圣朝》词一首:
满斟醁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词写友人间的送别之情,依依惜别中有一份爽朗。词人善于用数字来增强词的形象,增强感情的深度。“三分春色”两句,设想巧妙,使离愁更加具体形象化,可以使人联想到苏轼《水龙吟》中的“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诸句,苏词明显受此启发。
贾昌朝(998-1065),字子明,真定获鹿(今河北获鹿)人。天禧元年(1017)赐同进士出身,授晋陵县主薄。庆历年间,官至参知政事、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与晏殊为二府同僚。在相位两年多时间。嘉祐元年(1056)再拜枢密使。后封许国公,进封魏国公。卒谥文元。词存《木兰花令》一首,《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二说:“文元公平生唯赋此一词,极有风味。”词云:
都城水绿嬉游处,仙棹往来人笑语。红随远浪泛桃花,雪散平堤飞柳絮。东君欲共春归去,一阵狂风和骤雨。碧油红旆锦障泥,斜日画桥芳草路。
词写春日里都城的繁华与景色的秀丽,以及春归的冷落与寂寞。词人善用色彩妆点春色,红的“桃花”、白的飘“雪”、绿的“柳絮”和碧水,五彩缤纷。“狂风骤雨”催促春天归去时又是如此的无情,让人为美好的事物不能常留身边而深感痛惜。全词构图极其优美,词人以比较从容的心境赏识着大自然的景色及其变化,与晏殊的作为非常相似。
韩琦(1008-1075),字稚圭,自号赣叟,安阳(今属河南)人。天圣五年(1027)进士。初授将作监丞,历官枢密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与范仲淹一起主持西北军政,名重一时,时称“韩范”。庆历三年(1043)以后,二度入朝,为枢密副使、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相位将近十年,多有作为,封魏国公。晚年出判相州、大名府等地。卒谥忠献。有《安阳集》五十卷。《全宋词》录其词四首,其中歌颂韩琦家乡景物的两首《安阳好》从《能改斋漫录》中辑出,疑为他人所作。另一首《点绛唇》韵味悠然,词说:
病起恹恹,画堂花谢添憔悴。乱红飘砌,滴尽胭脂泪。惆怅前春,谁向花前醉。愁无际,武陵回睇,人远波空翠。
写春暮闺中相思,以“花谢”、“乱红”构成凄丽的情景,以景传情,再用“武陵”的典故,将情意表达得格外委婉。《词林纪事》引《词苑》评价说:“公经国大手,而小词乃以情韵胜人。”宋代早期小令是缤纷多彩的。这一时期词人承袭“花间”、南唐余绪,其作品主要都是描写与歌妓有关的“艳情”内容。他们大都是达官贵人,如晏殊、欧阳修、张昇、贾昌朝、韩琦等等皆官至宰辅,他们的词是从容消遣岁月的结果,贯注到词中的愁绪也总是淡淡的,是一种“贵族式”的闲愁。他们在政坛上多有作为,其词也一定程度上挣脱了“艳情”的羁绊,抒写个人情志的作品正在逐渐增加,歌词广有作为的前景渐渐露出端倪。他们发展了小令含蓄隐约言情的特征,由于身居要职、地位显赫等环境的作用,遂使这一特征更趋雍容典雅。然而,这一阶段多数小令词人都是以“余力”写词,或者仅仅是偶尔为之,流传下来的作品甚少。只有晏殊、欧阳修、张先三人花费了更多的精力于小令的创作,他们已经把词作为主要的文学样式加以正式对待,他们的创作也就代表了那一时期小令的最高成就。这一切被后人归纳为“晏欧”作风而发挥普遍的影响,其中欧阳修词个性张扬的方面一段时间内被忽略不计。正因为有了这一大批小令词人,北宋前期词坛才呈现出争妍斗艳的局面。通过这一阶段词人的实践,小令体式完全成熟。不仅如此,小令的创作和艺术积累,还为宋词创作高潮的到来准备了充足的条件。
第五节 小令的最后一位专业作家——晏几道晏几道(约1038-约1106),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晏殊第七子。由于出身关系,他十多岁时便得到仁宗的赏识。《花庵词选》卷三晏几道《鹧鸪天》词注说:“庆历中,开封府与棘寺同日奏狱空,仁宗于宫中宴乐,宣晏叔原作此,大称上意。”可见,晏几道少年曾春风得意,词名早播。由恩荫入仕,曾任太常寺太祝。熙宁七年(1074)因受郑侠案株连入狱。后出为颍昌府许田镇监官。晚年曾任开封府推官等。《碧鸡漫志》卷二称晏几道“年未至乞身,退居京师赐第”。存《小山词》,《全宋词》录其词260首。从时间上划分,晏几道应该生活在北宋的中后期,甚至苏轼及其主要子弟去世之后晏几道依然健在。但是,晏几道深受北宋前期令词创作的影响,其创作的成绩也全部体现在令词方面,所以,安排在这一章的最后讨论,以保持文学史发展的相对完整与连贯性。
一、《小山词》的基本旋律:生活失意后的抑郁和悲哀宋代官僚体制,既给达官家族以相当的照顾,给予他们的子弟以大量的恩荫资格,又在使用上严格控制,防止形成威胁朝政的“势家”。达贵子弟如果不重新通过科举考试,就会始终被抑制在官僚阶级的下层。晏几道的生活道路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与早年富贵公子的生活相比,晏几道出仕后的地位、生活、环境都是一落千丈。加上晏几道性格疏放,孤高自傲,阅世不深,是一个具有浓厚书生气的贵家没落子弟,处境就更加艰难。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说:
余尝论叔原,固人英也,其痴亦自决人。爱叔原者,皆愠而问其目,曰: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而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这四点是晏几道的很好的画像。这样的性格与不幸遭遇,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晏几道的创作道路。生活的变化使晏几道对世事多了几分深入的了解,流露在词中就多了些深沉的忧思。他的词大部分为应歌而写,是在酒席筵前让歌女们传唱的。同时,这些词也大都创作于生活巨变之后,他在《小山词跋》中对此有过详细交待,他说:“叔原往者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词,不足以析酲解愠,试续南部诸贤绪余,作五、七字语,期以自娱。不独叙其所怀,兼写一时杯酒间闻见,所同游者意中事。尝思感物之情,古今不易。”这说明,晏几道所写的歌词已与“花间”娱宾遣兴之作有所不同了,其中不仅有个人悲今悼昔之所怀,而且还包括闻见所及之事。个人身世的变化在晏几道的创作中具有关键性的作用,他曾在这篇“跋”里叙述了这个变化过程,他说:“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苹、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而已。而君龙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又说:“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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