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词史 - 第一章 晏欧词风与令词创作群体

作者: 陶尔夫 诸葛忆兵72,422】字 目 录

折,但是起伏不是太大,总体上显得比较平稳。晏殊的个性也因为过早地进入官场而被磨的八面玲珑。总之,对晏殊来说,有着平稳的年代里产生出来的平稳个性。所以,面对情感激荡的时候,晏殊基本不做“火山爆发式”的喷发,而是要做闲雅得体的含蓄表露。这是由环境与个性所决定了的审美取向。晏殊曾明确表示对“闲雅”格调的偏爱,张舜民《画墁录》载:

柳三变既以词忤仁庙,吏部不放改官,三变不能堪,诣政府。晏公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柳遂退。

这说明晏殊是很不喜欢柳永填写为市民所广泛喜爱的俚俗歌词的。柳永以慢词的形式大量创作通俗歌词,掀开了中国词史的新篇章,在历史上有不可磨灭的功绩。晏殊之所以讥柳,是他思想保守一面的具体反映,这与他所处的政治地位、文坛领袖位置密切相关,同时也出自他对“闲雅”的美学追求。他讨厌柳永的赤裸裸表白,而刻意追求一种“温润酝藉”的风格。虽然他的这种偏爱趋于一端,但是他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这一追求,并用自己全部精力来从事这种“雅”词的创作,客观上把令词的艺术品位推向了一个新的水平,掀开了宋初令词创作的新篇章。如《蝶恋花》说:

梨叶疏红蝉韵歇,银汉风高,玉管声凄切。枕簟乍凉铜漏咽,谁教社燕轻离别。草际蛩吟珠露结,宿酒醒来,不记归时节。多少衷肠犹未说,朱帘一夜朦胧月。

词写离别的苦苦思恋,却始终吞吐回敛、欲说还休。上片是环境的描写与气氛的渲染。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秋夜,周围的一切环境无不将抒情主人公诱导到特定的情绪氛围之中:“梨叶”飘零,“蝉韵”息歇,管笛凄切,“铜漏”声咽,“悲秋”意绪越堆积越浓厚。这是强烈的主观情绪渗透的结果,抒情主人公的离情别思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但是,词人却故意将这种愁绪转变为对“社燕轻离别”的责怪,将苦恼的根源推卸到“社燕”头上,而将痛苦的真正原因深深地隐藏起来。下片写“人事”。离别之后每逢如此凄苦的秋夜,都是借酒浇愁,以至酩酊大醉,“不记归时节”。被愁苦逼迫到这等境地,仿佛已经抑制不住、不得不说了。因为过度的痛苦是所有的人都难以承受的,有时候倾诉就是情绪的一定解脱。“多少衷肠犹未说”,话已经到了嘴边,然而,词人终于将其咽回去了,笔锋再转,回到景色的描写上:“朱帘一夜朦胧月”。朦胧凄暗的夜晚,离人是否一夜展转难以入眠?对着一轮“朦胧月”离人又寄托了多少相思之情?连上片结尾时那种略带责怪怨苦的情绪也被掩饰了起来,袅袅余音完全凭读者自己回味。《踏莎行》写别情时结尾说:“梧桐叶上萧萧雨”,《渔家傲》写春景时结尾说:“黄昏更下萧萧雨”,同样以景结情,结得韵味深长。

如此闲雅蕴藉的作品在《珠玉词》中随时可见,《诉衷情》说: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词人在“凭高”远眺之时,有着“无限思量”,所有的情绪又都寄寓在“秋色如画”的景色之中。晏殊所追求的这种“雅”,就是力求在他所“栖居”的这个世界能够更多地挖掘出一些“诗意”。为此,他更多的是从近体诗(特别是律诗)和南唐词(特别是冯延巳)的传统中汲取经验,王灼在《碧鸡漫志》卷二说:“晏元献公、欧阳文忠公,风流蕴藉,一时莫及,而温润秀洁,亦无其匹。”刘熙载在《艺概》卷四说:“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因为他崇尚“闲雅”而很少接触当时在民间广泛流传的新兴的慢词,所以他的《珠玉词》与柳永的《乐章集》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风格。“晏元献不蹈袭人语,而风调闲雅。”(《魏庆之诗话》引晁无咎语)《宋史》本传也称他的诗“闲雅有情思”,晏殊的诗与词有着相近的风貌。这就使得他的词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于是温润秀洁,圆融和婉便成为《珠玉词》的整体风格。“殊赋性刚峻,而词语殊婉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珠玉词提要》)这两句话,讲的也是这个意思。读者在《珠玉词》里,是很难找到纵情声色与词语尘下的作品的。

追求整体词风的“闲雅”,就必须讲究遣辞造句、谋篇布局时的精益求精。对词的创作之精益求精,是晏殊毕生的追求。晏殊七岁能文,是历史上有名的“神童”,但他在词的写作上却从来不以“神童”自居,而是勤奋刻苦,虚心好学,锐意进取,并大量收罗举荐天下文人学士,共同切磋,终于把《珠玉词》磨砺成珠圆玉润的词中珍宝,其最终的目的也就是要把自己珠玉一般的生命充满诗意地闪现出来。精心构思、反复斟酌的结果,使得《珠玉词》中出现大量对仗工整平稳、语意精策的名句,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月好谩成孤枕梦,酒阑空得两眉愁”;“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日偏长”;“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皆见《浣溪沙》);“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渔家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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