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倾杯乐》、《伊州》。
配合这些“慢曲子”演唱的歌辞,就是后人所说的“慢词”。所以,在重新发现的“敦煌曲子词”中就有7首慢词:《洞仙歌》2首,分别为74字与77字;《倾杯乐》2首,分别为109字与110字;《内家娇》2首,分别为96字与106字;《别仙子》1首,71字。这些慢词,“无论句型、句式、领字等形貌,均已奠定了慢词的声律基础。惟用韵方面变化颇大,且有平仄通叶的现象,与宋人的作品不尽相同”,因此,黄坤尧先生特意将其称为“唐慢体”。此外,同一词调不同作品字数的不等,也说明了初期慢词的不确定性。现举二词为例:
忆昔笄年,未省离閤(合)。生长深闺苑,闲凭着绣床,时拈金针。拟貌舞凤飞鸾,对妆台重整娇姿面。知身貌算料,岂交(教)人见?又被良媒,苦出言词相诱玄。每道说水济(际)鸳鸯,惟指梁间双燕。被父母将儿匹配,便认多生宿姻眷。一但(旦)娉得狂夫,功(攻)书业、抛妾求名宦。众(纵)然选得一时朝要,荣华争稳便?(《倾杯乐》)
丝碧罗冠,搔头坠鬓,宝装玉凤金蝉。轻轻浮(傅)粉,深深长画眉绿。雪散胸前,嫩脸红唇,明如刀割,口似珠丹。浑身挂异种罗裳,更薰龙瑙香熛(烟)。屐子齿高慵移步,两足恐行难。天然有灵性,不娉凡交。招事无不会,解烹水银,练(炼)玉烧金,别尽歌篇。除非却应君王,时人未可趋颜。(《内家娇》)
两首词都是写女子的情感世界。《倾杯乐》写一位女子“悔教夫婿觅封侯”的痛苦。独守空房时,忆及待字闺中的憧憬及其出嫁,结果是夫婿为求取功名而轻离别。于是,就把怨恨发泄到媒人的花言巧语之上了。结尾句对荣华富贵的蔑视,表明了古代女子的价值取向完全不同于男子,她们只重视情感的需求,因为这对她们来说就是唯一。《内家娇》则写宫廷女子,基本上是外貌、打扮的描写,完全是南朝宫体诗的作风。两首词都有了充分的展开铺排,有了充裕的空间与时间叙述,语调上也不急不迫,缓缓说来。
唐五代以来,慢词在文人手中的填写,必然会接受唐近体诗的影响,显示出诗与词过渡或融合的诸多痕迹。这种融合的过程,也是慢词发展过程的一部分。唐五代文人所填写的长调,也因此具有了不同于宋代慢词的某些特点。黄坤尧先生反对笼统地将唐五代人的长调称之为慢词,而仔细地将其区分为声诗体、律体、律慢过渡体、唐慢体、宋慢体等五种类型。其中,“律体”的“句拍组织大部分仍不脱五、七言诗律句法的支配,甚而更喜用三言句。用韵颇密,略以平声为多,且见错综变化的现象。韵拍短促,节奏较快”;“律慢过渡体”“基本上已摆脱了律体句度的束缚,无论下字用韵,都能适应乐曲的实际需要,尤以偶字句的普遍应用,使节奏减缓”;以及上文提及的“唐慢体”等等,分类标准都有点过于人为勉强,但却能某种程度上揭示近体诗对慢词发展的影响。其间,“声诗体”与“慢体”的区别则是必要的。
首先是声诗体。“绪论”中已经详细讨论了“声诗”合乐歌唱的过程。五、七言声诗被谱入曲子,再杂以泛声、和声、散声等等,往往流传一时。由于声诗与乐曲配合初期的不适应性和艰难性,以及诗人与乐工之间也需要一个默契过程,诗人和乐工开始时多数选择篇幅短小的作品去合乐歌唱,然不排除其中也有个别调长字多的作品。黄坤尧先生收集到四首:张说《乐世词》,七言十句排律,六平韵;温庭筠《达摩支》,七言十二句古诗,分别作入、平、上三段换韵;冯延巳《寿山曲》,六言十句排律,五平韵;吉中孚妻张氏《拜新月》,三、五、七杂言,单调,分别作平、去、平、入、平五段换韵。以张氏《拜新月》为例:
拜新月,拜月出堂前。暗魄深笼桂,虚弓未发弦。拜新月,拜月妆楼上。鸾镜未安台,娥眉已相向。拜新月,拜月不胜情。庭前风露清,月临人自老,望月更长生。东家阿母亦拜月,一拜一悲声断绝。昔年拜月逞容仪,如今拜月双泪垂。回看众女拜新月,却忆红闺年少时。
古代民间有“拜新月”的风俗习惯,大都是妇女所为,意在乞巧、乞美、乞遂人事,大约在五月或七月行此礼。唐李端《拜新月》说:“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张氏借题发挥,写青春消逝、红颜不再的悲哀。每次“拜月”,必然是时光又悄悄流逝过去一年,张氏将“众女”拜月的欢快与“东家阿母”拜月的悲哀两相对比,突出主题。这首作品虽然不脱五、七言诗律句法,但是已经与词体十分接近,字数也长达101字。“敦煌曲子词”中另有二首《拜新月》,杂言体,双调,分别为84字与86字,黄坤尧先生将其归入“律体”。
其次是唐五代文人创作的“慢体”词。其格律形式有与宋代慢词完全吻合的。如杜牧的《八六子》:
洞房深,画屏灯照,山色凝翠沉沉。听夜雨,冷滴芭蕉,惊断红窗好梦。龙烟细飘绣衾。辞恩久归长信,凤帐萧疏椒殿,闲扃辇路苔侵。绣帘垂,迟迟漏传丹禁。蕣华偷悴,翠鬟羞整。愁坐。望处金舆渐远,何时彩仗重临?正消魂,梧桐又移翠阴。
这是一首宫词,写宫女的寂寞和青春的虚度,她们在等待帝王临幸的过程中渐渐憔悴老去。杜牧将宫女整日整夜愁苦无聊的情景描述得比较详细,从而深入地表现了她们内心的痛苦。这首词双调,90字,6平韵。宋人所作的《八六子》大致与其相似,明显是承袭了杜牧作风的。或以为杜牧的慢词是伪作,这是持“慢词后起”说的观点。从敦煌曲子词所存的慢词情况来看,杜牧的创作完全可能。
到了“花间词人”手中,调长拍缓的词逐渐增多。如尹鹗的《金浮图》,双调,94字,14仄韵,多四言句式;尹鹗的《秋夜月》,双调,84字,10入韵,为二、三、四、六言句式;李珣的《中兴乐》,双调,84字,12平韵,以四言与六言偶字句为主;欧阳炯的《凤楼春》,双调,77字,11平韵,下片以四言句式为主。举二首词为例:
三秋佳节。罥晴空,凝碎露,茱萸千结。菊蕊和烟轻捻。酒浮金屑。徽云雨,调丝竹,此时难辍。欢极。一片艳歌声揭。黄昏慵别。炷沈烟,熏绣被,翠帷同歇。醉并鸳鸯双枕,暖偎春雪。语丁宁,情委曲,论心正切。深夜。窗透数条斜月。(尹鹗《秋夜月》)
后庭寂寂日初长,翩翩蝶舞红芳。绣帘垂地,金鸭无香,谁知春思如狂?忆萧郎。等闲一去,程遥信断,五岭三湘。休开鸾镜学宫妆,可能更理笙簧。倚屏凝睇,泪落成行,手寻裙带鸳鸯。暗思量,忍孤前约,教人花貌,虚老风光。(李珣《中兴乐》)
《秋夜月》写一次歌舞狎妓的过程。“三秋佳节”,酒宴之间,见美人,听“丝竹”,“艳歌声揭”,主宾尽兴“欢极”。作乐到天黑,便留宿歌妓家,“翠帷同歇”,以至窃窃私语到“深夜”时分。这是一种典型的“花间”题材,整个狎妓过程从容不迫,事情是一步一步发展到“醉并鸳鸯双枕”的,词人叙述的口气也不急不慢。这种情景就适宜于调长拍缓的曲子演唱,全词以四、六言偶字句为主,达到了这种艺术效果。《中兴乐》写闺中思妇对“萧郎”的思恋之情。在“寂寂”漫长的日子里,闺妇百无聊赖、慵懒困顿,任“绣帘垂地,金鸭无香”,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情。原因就是“萧郎”远去“五岭三湘”,路途遥远,音信断绝。与身体外表的慵懒相比较,闺妇的内心却是思绪翻滚,“春思如狂”。一外一内、一静一动的映衬,将人物的心情意绪表现得淋漓尽致。下片写梳妆、写弹奏、写远望,时时离不开别思的缠绕。尤其教人焦急的是在这空自等待中“虚老风光”,青春流逝。及至再度相见,恐怕就没有少年的情趣与心境了。“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古诗十九首》)这是古往今来独守空闺、浪费青春年华的闺妇们的共同痛苦。全词同样以偶字句式为主,将人物的思绪缓缓展现。
北宋真宗以前,人们填写小令尚且十分罕见,更不用说慢词。这一时期,人们依然在逐渐熟悉燕乐这一新的音乐形式,酒宴间奏乐,多数还是选择短小的令词形式。慢词创作几乎进入一段“空白”时期。但是,篇幅较长的“慢曲子”却依然在各种场合被演奏。经常用于宫廷祝祭的乐歌《六州》和《十二时》等都颇具规模。而且,“每春秋圣节三大宴”,“作《倾杯乐》”,“作《三台》”,“合奏大曲”,“奏鼓吹曲,或用法曲,或用《龟兹》”。此外,“宴契丹使”、“每上元观灯”、“余曲宴会、赏花、习射、观稼”,都要“奏乐行酒”。“所奏凡十八调、四十大曲”,其中后来经常被宋代词人“摘遍”所填写的“慢曲子”有:《齐天乐》、《万年欢》、《大圣乐》、《石州》、《绿腰》等等。宋太宗“洞晓音律,前后亲制大小曲及因旧曲创新声者,总三百九十。凡制大曲十八,……曲破二十九,……琵琶独弹曲破十五,……因旧曲造新声者五十八”。真宗以后,“慢曲子”创作趋于繁盛,“其急、慢诸曲几千数”(均见《宋史》卷一百四十二《乐志》)。与“慢曲子”配合歌唱的“慢词”也因此出现。人们在酒宴之间不仅听乐曲,也听歌妓演唱。张先《熙州慢》说:“持酒更听,红儿肉声长调。”这种歌舞酒宴的目的也就有了一定的改变,以前是为了追逐色情、或送别友人,现在又增加了一项欣赏歌妓曼声演唱、弹奏技艺的目的。
“慢词”由于拍缓调长,演唱一首曲子的时间也就比较长。岑参《秦筝歌送外甥萧志归京》说:“怨调慢声如欲语,一曲未终日移午。”白居易《早发赴洞庭舟中》说:“出郭已行十五里,惟消一曲慢《霓裳》。”北宋社会经过近六七十年的休养生息,安定繁荣,人们已经有闲暇的时间、从容的心境,从事慢词的创作,聆听慢词的演唱。慢词继小令之后兴起也就是必然的。
慢词之所以在小令繁荣达到高潮之后全面兴起的主要原因有四点:一、“慢曲子”创制的繁盛为慢词创作做好了音乐上的充分准备;二、由于国家统一,社会安定,经济发展,城市繁荣,市民壮大,短小的令词已不能满足人们反映生活和进行文化娱乐活动的需要了,人们欢迎出现更多的时尚流行的歌曲;三、令词创作的繁荣为慢词的发展提供了丰富的经验,在艺术上为慢词的兴起做好了准备;四、一些有音乐修养的词人注意到慢词这一新的事物,并通过自己的创作把慢词推向一个新的历史阶段。比较早地接触到“慢词”创作的词人有欧阳修、张先、柳永等人,柳永留待以下专门讨论。
欧阳修创作的慢词留存至今大约有6首,即《御带花》(99字)、《摸鱼儿》(117字)、《醉蓬莱》(98字)、《鼓笛慢》(102字)、《看花回》(101字)、《踏莎行慢》(83字)。举二首为例:
卷绣帘、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绿。对小池闲立残妆浅,向晚水纹如縠。凝远目,恨人去寂寂,凤枕孤难宿。倚阑不足。看燕拂风帘,蝶翻露草,两两长相逐。双眉促。可惜年华婉娩,西风初弄庭菊。况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难拘束。那堪更趁凉景,追寻甚处垂杨曲。佳期过尽,但不说归来,多应忘了,云屏去时祝。(《摸鱼儿》)
独自上孤舟,倚危樯目断。难成暮雨,更朝云散。凉劲残叶乱。新月照、澄波浅,今夜里,厌厌离绪难销遣。强来就枕,灯残漏永,合相思眼。分明梦见如花面。依前是、旧庭院。新月照,罗幕挂,珠帘卷。渐向晓,脉然睡觉如天远。(《踏莎行慢》)
两首词都是写离愁别思。因为用慢词演唱,就能够充分婉转地展现人物的“心绪”。《摸鱼儿》写秋日雨后“对小池闲立”时的思绪及归去时的“凤枕孤难眠”,原因只有一点:“恨人去寂寂”。燕、蝶的轻盈翻飞、成双成对,都从反面刺激了思妇。下片怨己怨人。怨己,“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难拘束”,无论如何也不能排遣离别愁思的纠缠;怨人,“佳期过尽”,“不说归来”,“忘了云屏去时祝”,以至让闺中人苦苦地徒自等待。这首词在时间安排上也打破通常的顺叙或倒叙的方法:“闲立”到“向晚”,回房中“凤枕孤眠”,这是顺叙;孤枕难眠,又思绪万千,回想起白日“倚阑”时的种种见闻,这是倒叙;由此追溯,一直到离别刹那的情景。这种叙述时间的纷繁穿插,将人物内心世界微妙复杂的变化一一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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