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词史 - 第二章 柳永词风与慢词兴盛

作者: 陶尔夫 诸葛忆兵58,976】字 目 录

露在读者面前。《踏莎行慢》换到“行人”的角度。“独自上孤舟”,天涯漂泊,其苦况也是可想而知的。“行人”何尝不是“倚危樯目断”,心系闺中,“厌厌离绪难销遣”呢?长夜漫漫,“强来就枕”,以期在睡梦中忘却,岂知又是“梦见如花面”,相聚相亲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贪得梦中片刻欢娱,醒来之后又将如何?离愁别思将更深入一层,那也是不言而喻的。这两首词层层铺排,结构完整,委婉含蓄,韵味悠然,是比较成功的慢词创作。只是因为欧阳修创作的慢词数量较少,作品的著作权有时也有争议,所以没有引起今人的充分注意。

在北宋前期词人中,张先是创作慢词比较多的词人。跟柳永一样,他在慢词的创制发展方面有过一定的贡献。《安陆词》中留存至今的慢词有:《山亭宴慢》(二首)、《谢池春慢》、《宴春台慢》、《归朝欢》、《卜算子慢》、《喜朝天》、《破阵乐》、《倾杯》(二首)、《沁园春》、《少年游慢》、《翦牡丹》、《熙州慢》、《汎清苕》、《劝金船》、《汉宫春》、《满江红》、《塞垣春》等19首,约占张先存今全部词作的10%。而欧阳修的慢词则只约占其存今全部词作2.5%。张先创作的慢词数量确实是明显增加了。作品数量的增加意味着词人对这一歌词体式的重视和所耗费的精力,慢词形式也必将在他手中有长足发展。同样阅读他的两首慢词:

绕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阁明新晓。朱槛连空阔,飞絮无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间相照。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鲜衣薄,碾玉双蝉小。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谢池春慢》)

绿野连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汀洲日落人归,修巾薄袂,撷香拾翠相竞。如解凌波,泊烟渚春暝。彩绦朱索新整。宿绣屏,画船风定。金凤响双槽,弹出今古幽思谁省?玉盘大小乱珠迸。酒上妆面,花艳媚相并。重听,尽汉妃一曲,江空月静。(《翦牡丹》)

《绿窗新语》卷上引《古今词话》说:“张子野往玉仙观,中路逢谢媚卿,初未相识,但两相闻名。子野才韵既高,谢亦秀色出世,一见慕悦,目色相授。张领其意,缓辔久之而去。因作《谢池春慢》,以叙一时之遇。”这是一个典型的郎才女貌、一见钟情的故事,但从叙述的过程来看,恐怕更多的是张先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事后追叙。作品就写出了这一段自我良好的感觉。起拍从春晓莺声入笔,继之从“掩余寒”的体肤之感转绘目之所见:晴空开阔,飞絮濛濛,莎平水渺,“日长风静”,花影掩映。这一幅画面颇得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春晓》)之神味。在如此明媚清丽的春日里,遭遇某位让人心动的艳丽女子,仿佛是期待之中或情理之中的事。过片换从嗅觉落墨,引出“谢女”,烘托这位女子的香艳诱人。其容颜与神态则是“秀艳施粉”、“多媚轻笑”,其衣着与装饰则是“艳鲜衣薄”、“碾玉双蝉”,一位活脱脱的绝色佳人呼之欲出。篇末以“琵琶流怨”与开篇上呼下应,以听觉开始以听觉结束,余音娓娓。除了一路上的追随以外,两人似乎没有更多的接触,留给词人的是事后的回味与想象,“相思调”中应该包含着许许多多。这种事后的回味与想象,使作品余韵无穷,同时也更像是张先的一相情愿。这首词上片写景色,下片写艳遇,似两首独立的小令。夏敬观《手批〈张子野词〉》评此词说:“长调中用小令作法,别具一种风味。”其实,张先不是故意“用小令作法”,而是还不能熟练地驾御慢词形式,创作中自然用上了熟悉的“小令作法”。

《翦牡丹》的小标题是“舟中闻双琵琶”,主要抒写自己听乐声的感受。上片是写听闻琵琶声的环境,突出周围的清新净丽。绿野、碧水、青天,一片洁净的“素色”。如画的境界中,点缀着“凌波微步”的“撷香拾翠”的佳人,更给画面增加了诗意。中间“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是词人自我赏识的“三影”句之一,同样是词人善于捕捉诗情画意才能的展露。上片至此已经构成一个完整的“小令”境界。下片才正式进入主题,写在如此美丽的环境中听闻乐声的感受。词人化用了白居易《琵琶行》“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句意,让人们对此琵琶声产生无限的美妙联想。一曲奏罢,“江空月静”,冰清玉洁,表里俱澄澈,身心溶入环境,一起得到净化。

这两首词既不缺少诗意,也不缺少佳句,但就慢词长调而言,却缺少铺叙和变化,缺少把全篇串接在一起的内在情思和内在的针线,因此,读起来使人感到有些松散。这就使张先的慢词带有从小令向慢词发展的过渡性。前一首,可以明显看出,作者还没有摆脱近体诗与小令的句法,有句而无篇。后一首与前者相较,虽有明显的进步并初步具有慢词的韵味,但与柳永相比却仍有很大差距。

张先因为更频繁地用慢词的形式进行写作,慢词的题材就有了相当的扩展。《山亭宴慢》作于有美堂,为赠友人之作。《西湖遊览志余》载:“有美堂,在(杭州)凤凰山之顶,左江右湖,举陈目下。”词中主要写与友人宴聚的欢快、西湖景色的宜人、以及分手之后的思念之情。《破阵乐》则描摹杭州城“郡美东南第一”的繁华盛丽,词中一一罗列亭台楼阁、池塘流泉、巷陌街衢、吴歌粉面、西湖风月、宾客游乐等等。结尾“西湖风月,好作千骑行春,画图写取”,与柳永《望海潮》“千骑拥高牙。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有异曲同工之妙。《倾杯》(横塘水静)则写家乡吴兴的风貌,垂虹桥、溪边楼、五亭风景、渔舟夜泛,历历在目。词人思恋不已,就嘱托友人“莫放寻春缓”。《熙州慢》和《塞垣春》为赠友之作,写“潇湘故人未归”、“犹记竹西庭院”的思念之情。上述种种,都超越了“艳情”的范围,为慢词的创作带来了新的气象。此外,《卜算子慢》写被迫“欲上征鞍”以及旅途困顿时对“弯弯浅黛长长眼”的恋人的思念,从对方角度着笔,通过“静夜无人,月高云远”环境和“一饷凝思,两袖泪痕”的表情流露,层层揭示人物的内心苦况。全词有了整体的安排与铺叙,更近似成熟的慢词。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卷一概括了张先在词史上的地位,他说:“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前此则为晏、欧,为温、韦,体段虽具,声色未开;后此则为秦、柳,为苏、辛,为美成、白石,发扬蹈励,气局一新,而古意渐失。子野虽得其中,有含蓄处,亦有发越处。但含蓄不似温、韦,发越亦不似豪苏、腻柳。规模虽隘,气格却近古。自子野后一千余年,温、韦之风不作矣。”这一段话说明,张先处于词史上承前启后的重要历史地位。他的词有发扬前人成就的,也有开启后人创作门路的;他的词既有含蓄的,内敛的,也有开张的,外向的。风格、形式和艺术手法的多样性,都说明张先词具有重要的过渡性的特征。其中,包含小令向慢词的过渡。

调缓拍长的慢词与纯粹生成于酒宴之间的小令相比,在张先手中已经有了更广泛的用途。既然当时宴席上还没有形成普遍的赏听慢词的习惯,那么,慢词就在其它场所寻找到一些发展的机会。慢词曲折多变的音乐节奏也适宜容纳更为复杂的生活内容,慢词因此时而成为词人直抒胸臆的一种手段。张昪所存的二首词,除上面引述的《离亭燕》以外,另一首就是慢词《满江红》,词说:

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夜灯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况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月交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箪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殢东风,眠芳草。

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八载:张昪晚年“退归阳翟,生计不丰,短氎轻绦,翛然自适。乃结庵于嵩阳紫虚谷,每旦晨起,焚香读《华严》。庵中无长物,荻帘、纸帐、布被、革履而已。年八十余,自撰《满江红》一首,闻者莫不慕其旷达。”词中推崇“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的隐逸闲居生活,追求“携酒殢东风,眠芳草”的潇洒自在,直抒胸臆,完全在“艳情”之外。

这一时期,苏舜钦与尹洙以《水调歌头》相互唱和,这两首词都是直抒胸臆的佳作。苏舜钦的《水调歌头》咏沧浪亭,词说:

潇洒太湖岸,淡伫洞庭山。鱼龙隐处,烟雾深锁渺弥间。方念陶朱张翰,忽有扁舟急桨,撇浪载鲈还。落日暴风雨,归路绕汀湾。丈夫志,当盛景,耻疏闲。壮年何事憔悴,华发改朱颜。拟借寒潭垂钓,又恐鸥鸟相猜,不肯傍青纶。刺棹穿荻芦,无语看波澜。

苏舜钦(1008-1049),字子美,开封人,苏易简孙。以父荫补太庙斋郎。景祐元年(1034)登进士第,累迁大理评事。以范仲淹荐,召试,授集贤校理、监进奏院。坐用故纸钱,被劾除名,流寓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自号沧浪翁。终湖州长史。42岁去世。有《沧浪集》。苏舜钦以诗歌著名,与欧阳修、梅尧臣并称。词仅存此一首,作于被迫闲居期间。词人壮年被斥退出官场,个人志向不得施展,内心的愤慨可想而知。词的上片写隐逸之乐。在湖山之间潇洒度日,与“鱼龙”为伍,追慕陶朱、张翰之为人,扁舟垂钓,载鲈归来。自然界的风风雨雨都不置心中,它们也不可能象官场中的暴风雨那样伤害词人了。下片才写出被迫过这种生活的痛苦。宋代文人士大夫皆有“先忧后乐”的济世精神,轻易不言退隐。即使言及隐逸,或者是故作姿态,或者是出于无奈。苏舜钦就是出于无奈。所以,过片明确表示:“丈夫志,当盛景,耻疏闲”,其真实心声是抗拒、排斥这种生活方式。对“壮年”的追问,充满着愤慨不平之气,词人其实并不“潇洒”,并不超脱。故作“垂钓”状,事实上则“又恐鸥鸟相猜”,这依然是词人内心进与退矛盾的形象表露。“无语看波澜”的结局,就是一种不甘心的表示。词人后来再度出仕,就说明了一切。

尹洙有唱和苏舜钦之作,词说:

万顷太湖上,朝暮浸寒光。吴王去后,台榭千古锁悲凉。谁信蓬山仙子,天与经纶才器,等闲厌名缰。敛翼下霄汉,雅意在沧浪。晚秋里,烟寂静,雨微凉。危亭好景,佳树修竹绕回塘。不用移舟酌酒,自有青山淥水,掩映似潇湘。莫问平生意,别有好思量。

尹洙(1001-1047),字师鲁,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天圣二年(1024)进士。景祐元年(1034),召试馆职,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会范仲淹被贬,尹洙上疏自言与范仲淹义兼师友,同当获罪,遂出监郢州酒税。陕西用兵,起为经略判官,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世称河南先生。有《河南集》。词仅存一首。尹洙在政治上始终与范仲淹共进退,而苏舜钦的被除名,事实上也与范仲淹政见相同有关。尹洙与苏舜钦,也是同道中人。苏舜钦在苦闷无奈之下作此牢骚满腹的《水调歌头》,尹洙为了宽慰友人,唱和一首为其排解痛苦。词中称许苏舜钦是“天与经纶才器”,推赏其“敛翼下霄汉,雅意在沧浪”的隐逸行为。极力渲染“晚秋”季节山水寂静安谧的恬淡舒适,期望友人在山水的怀抱中忘却官场的打击与人生的挫折,用心良苦。

《满江红》、《水调歌头》等曲调,声情激越悲慨,适宜抒写抒情主人公的志向抱负。后来“苏辛”流派的词人喜欢用这些词调抒情达意,就有曲调方面内在的原因。从张昪、苏舜钦、尹洙等人的作品中已经可以看出这种倾向。

第二节 柳永词风及其词史地位在慢词体制的发展过程中影响最大的词人便是柳永。而且,柳永还发展了词的俚俗性特征,使之符合市民阶层的审美口味,开创了“俚俗词派”。柳永是宋词发展转变过程中的关键性人物。正是因为柳永的出现,才使宋词的创作走向更为广阔的道路。他的创作为宋词的发展展示出灿烂的前景。

一、蹉跎困顿的一生柳永是中国词史上第一个专业词人。他的生卒年很难确定(一说980-1053,又说约为987-1055,又说1004-1054),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大约是中年以后改名,因为身体多病的缘故,永即永年,耆即耆老,冀改名以得长寿。行七,故人称“柳七”。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徙居崇安(今福建崇安县)。祖父柳崇,以儒学名。父柳宜,曾仕南唐,为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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