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清张 - 夜的声

作者: 松本清张27,067】字 目 录

她曾想到,都说夫妻生活中,爱情是根本,但经济条件的稳定恐怕算是基础吧。在半年

多的困难生活中,朝子曾经好几次下决心要离开茂雄。她讨厌这个懒惰的丈夫,她暗自下决

心:等哪次争吵之后,非私自逃走不可。

每月有了工资收入以后,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和睦的关系。朝子觉得有些奇怪,难道夫妻

的爱情是随着金钱的有无而变化的吗?而事实上,也确实是由于有了钱,才抑制住了她的火

气。

公司可能是赚了钱,茂雄第三个月的工资增加了一些,第四个月又增加了许多。借款也

都还清了,剩余的钱还可以添置一些服和家具呢。

一天,茂雄对朝子说:

“朝子,我想把公司的人叫到家来打麻将,可以吗?”

朝子听了高兴地应允道:

“好啊。可是咱家这么脏,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来呢。”

“那有什么关系。”茂雄说。

“那么,多准备点好吃的吧!”朝子高兴地答道。一想到是丈夫单位的同事们,无论做

什么事情都可以。

第二天晚上,有三个人来到家里。一个年纪大点儿的有四十多岁,另外两个人看上去也

就是二十二、三岁左右。原先听茂雄说客人是经营公司的,因此朝子想句能是颇有风度的

人。可是见面一看,并不如此,这些人倒活象一帮商。

四十多岁的叫川井,另外二人,一个叫村岗,一个叫浜崎。

“夫人,真对不起,打扰您了。”川井一边点点头,一边开口寒暄道。

他扁扁的脑袋,高高的颧骨,细细的眼睛,薄薄的嘴。村岗梳着长长的背头,打着发

油。浜崎长着一副象喝过酒而涨红了似的红脸皮。

最年轻的村岗带来了牌和牌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整整打了个通宵。

朝子也一夜没有合眼,半夜十二点的时候,给他们做了咖哩饭。

“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年纪大点儿的川井客气地说道。细细的眼睛给人一种和蔼的感觉。

端过饭以后,又给他们沏了茶。将近一点的时候,朝子才去睡觉。

可是,她怎么也睡不着。因为屋子很窄,她虽然是到隔壁房间里去睡,也关上了房门,

但还是能听到这间房里的一切声音。

几个人可能也害怕吵醒朝子,都压低了声音。可是兴致一来就全都忘了似地叫嚷起来。

“唉呀!真她的臭!”

“真笨!”

笑声、点数声不时地哄动起来。这倒也可以忍耐,最让人忍受不了的是“哗啦”、“哗

啦”洗牌的声音。这声音刺激着神经,使得你心情焦躁,难以入睡。

朝子堵着耳朵,在上翻来覆去,她越想静下心来,神经反而越加紧张而睡不着。就这

样,直到天亮,她一点儿也没有睡着。

麻将这东西,大概一玩上了瘾就不开身了。从此以后,茂雄常常领着川井、村岗和洪

崎三人到家里来玩。

“夫人,老来打扰您……

[续夜的声上一小节],真不好意思。”

“真对不起,今晚又让您不得休息了。”

听了这些话,朝于也不好把脸拉下来。特别是当她想到丈夫是靠这些人的关系,才在公

司里立住脚的,因此也就更不能流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哎,不必客气,您们就玩您们的好了。”

朝子虽然这样回答,可是一到深夜,还得为他们做夜宵。这也没什么,可吃过夜宵后就

叫人发愁了。那些“嘿!嘿!”“嚯!嚯!”的吆喝声,憋不住的笑声,稀里哗啦的洗牌

声,不时地钻进耳朵,让你毫无办法,想睡也睡不着。好容易述迷糊糊要入睡的时候,哗

啦、哗啦的洗牌声又冲进耳朵深,使得神经丝毫得不到休息。

一天,朝子终于忍受不住了,她对茂雄诉起苦来。

“哎!我说,麻将可以玩,可总这样下去真受不了。我一点儿也睡不着,简直快要得神

经衰弱了。”

茂雄听了,顿时满脸不高兴,开口大声叱责道:

“你可真不知趣。你知道吗,是川井他们救了我。况且我挣那么多钱,你不也得感谢他

们吗?”

“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我跟你说,这就是当差的难。他们要提出来打麻将,我再不愿意也得陪

着啊!”

随后,他又稍微缓和了一下口气安慰道:

“爱的,请你忍耐一下吧。是我把他们让到家里来的,他们很高兴,而且对你的印象

也不错。反正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来,你就忍耐一阵吧,过些日子我们就到别丢玩了。”

朝子无可奈何,只好点头同意。但她总觉得丈夫好象是在欺骗着自己。

朝子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就是不清楚川井这三个人的来历。你问茂雄吧,他总是付之

一笑,根本不跟你细说。他们的公司到底都经营些什么项目,也让人摸不着个头脑。

但是,朝子心里也害怕刨根问底地逼问茂雄。那段为钱而挣扎的辛酸苦辣的日子,使朝

子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她害怕现在这种高工资的安稳生活遭到破产。她茫然地预感到,追

根问底,将会毁灭自己的一切。

朝子虽然不太相信茂雄的话,结果还是勉强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是,她一想到茂雄是

在哄骗着她,全身不禁象出了许多冷汗似地非常难受。

后来,就是在不打麻将的夜晚,朝子也睡不着觉了。因此,她开始吃安眠葯了。

又过了三个月。

又是一个他们约好来打麻将的夜晚。年纪大些的川井和村岗先来了,浜崎却还没到。

同茂雄一起,三个人唠了一阵闲话。可不知为什么。好象喝过酒而涨红了脸的那个浜

崎,今天却迟迟不来。

“浜崎这家伙,也不知干什么呢,对他真没办法。”

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的村岗已经坐不住了。

“别那么着急嘛,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再等一会儿就来了。”

川井眯缝起他那细小的眼睛看着村岗,张开那两片薄嘴安慰着,实际上他也有些坐立

不安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茂雄也开始不安起来。一看大家这个样子,川井就说:

“怎么样?浜崎没来之前,咱们三个人先来一局吧?”

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大背头村岗立即附和道:

“好!咱们先来吧!”

于是,三个人就打了起来。他们不断地叫嚷着什冬“打得还挺起劲。(翘脚麻将——书

香门第注)

“家里有人吗?”

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朝子出门一看,原来是附近食品店的售货员。

“您家的电话,是一位叫浜崎的先生打来的。”

“噢,谢谢您。”朝子说着回头看了看他们。

“浜崎这小子,就爱打电话。有什么事儿呀!”川井一边抓着牌一边嘟哝着。

茂雄冲着朝子厉声命令道:

“现在我们不开身,你去接一下。”

朝子跑出门,来到了食品店。电话在食品店的里屋,店主人现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朝子道谢后,拿起放在一边儿的话筒。

“喂、喂。”朝子同以前一样,用习惯的口吻问道。

“啊!是茂雄夫人啊,我是浜崎呀!”

“啊?……”

突然,朝子拿着话筒的手变得僵硬起来。

“请您跟川井说一声,今天我有事儿,不开身,不能去了。喂,喂……。”

“……哎!”

“您听清楚了吗?”

“啊……。好……好,我告诉他。”

朝子好象在梦中,六神无主地放下了话筒。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店门。

刚才浜崎的这个声音,正是三年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正是那天深夜偶然从杀人现场的电

话中听到的那个声音!这沙哑的声音一直记忆在脑海的深,永久难以忘却!

朝子心不在焉地把浜崎电话的口信捎给川井之后,慌忙跑进了里屋。

此时,她的心紧张得蹦蹦直跳。那个声音还是紧紧地绕在耳边,象幻觉似地久久不散。

朝子相信自己,更相信自己的耳朵,相信这两只被人誉为听觉最灵敏、具有着电话员所特有

的发达的耳朵。只要是从话筒里听到的声音,不管有多少种类,它——这两只耳朵,都可以

立即抓住它们的个。

没错,就是那个声音。朝子心里有底了。可是……,浜崎的声音以前不知听过多少次

了,他每次来打麻将都听到过,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感觉出来呢?为什么让那个声音象风一样

溜过自己的耳边呢?难道是因为他的声音没有经过话筒,而使你没有听出来吗?

是的,当耳朵听到别人直接发出的声音和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时,感觉大有不同。如果

对这个人非常熟悉,那么,经不经过电话,听起来声音都一样;但如果是第一次就不一样,

甚至听起来连两个声音的音质都截然不同。朝子之所以没有发觉自己在他们打麻将时听到的

浜崎的声音就是那天深夜的声音,正是由于没有经过电话。现在,接到这次电话之后,才知

道就是那个声音。

三个人收起麻将牌不打了。

“真没劲儿,三个人打麻将,真是兴趣减了一大半。”川井说着点燃一只香烟,立起身

来。

“浜崎这家伙,拿他真没办法。”村岗一面将牌往箱子里收拾,一面顺着头说。

茂雄一见朝子不在屋里,就大声叫道:

“朝子,朝子。”

川井突然有些奇怪地问道:

“你夫人的名字是叫朝子啊?”

茂雄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一下子红了。

“是哪个字?”

“噢,是朝夕的朝。”

川井的眼睛顿时失去了光彩,他刚想再问点儿什么,看……

[续夜的声上一小节]到朝子走过来,就立即收住了

口。

“哎呀!现在就走吗?”

川井佯装无事地用细细的眼睛斜看了朝子一眼,这一眼也许看出了朝子的脸比以前任何

时候都显得发白。

“缺一个人,打着不来劲儿。谢谢您,我们回去了。”

川井到底象个年长的人,说话总是很客气。朝子同往常一样,站在狭窄的门口目送着他

们,可是今天她却表情僵硬,川井和村岗并不回头,径直地朝前走去。

“你怎么啦?”茂雄盯着朝子的脸问道。

“没怎么呀!”

朝子转过头来。她想,这件事情决不能对丈夫讲。做为妻子的朝子预感到丈夫茂雄身上

有一种什么无形的东西,使她不敢对他说实话。也就是说,丈夫是站在那三个人的立场上

的。对他如果说实话,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就会全部被他泄漏出去。浜崎那张象喝过酒而涨红

似的红脸总浮现在她的眼前。

奇怪的是,从那天开始,川井他们再也不来家打麻将了。

“他们怎么啦?”一天,朝子问茂雄。

“是不是你流露出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啦?”茂雄气呼呼地反问道。

“什么?我……?”朝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川井说咱们总在你家玩不好,往后到外边去玩吧。”

“不过,我也没流露出什么不高兴的表情啊。”

“你最近老是讨厌在家里打麻将,肯定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川井才不高兴

的。”

茂雄怒气冲冲地背起麻将用具走了。

还是有原因,不然为什么突然不来了呢?朝子暗想:突然,她一下子好象想起了什么,

不禁觉得大事不妙。他们可能已经觉察到我知道那个秘密。他们——浜崎、川井、村岗都是

一伙呀!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是自己太多心了吧?恐怕他们确实想换一个地方去玩

吧!

然而,这种自我安慰,却被第二天茂雄无意中露出来的话给打得粉碎了。

“川井对你这个朝子的名字很感兴趣。他问你以前是××报社的吧?我说是。结果他更

感兴趣了。他激动地说:‘还记得报纸上登过的那个深夜听到杀人犯声音的消息,没想到,

那位电话员就是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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