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底扬尘 - 第5章

作者: 云中岳17,359】字 目 录

两人全力向上狂奔,天色不早,夜幕降临,他们总算度过了难关。

下面有滚石声和拨草声传来,受伤者的呼唤也清晰入耳。不久,有人叫:“上面没有路,山崖峻峭,不能攀登,不必再追了,咱们四下埋伏,明早迫他下来。”

两人都听到了叫声,但不相信上面是绝路,对方既然不追,正好乘机找寻越过峯头的出路。

远登半里地,糟了,左右半里内,全是怪石、荆棘、乱草,外面则是滑而松的风化绝崖,一脚踏下去,碎石泥屑乱草不住往下滚落,无法攀越,唯一的去向是往上走。

再走里余,眼前黑黝黝的峯崖像是耸立的巨兽,似要向下崩坍,令人望之心中发虚,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其实山并不陡峻,但岩石高下不定,风化的遗痕极为可怕,稍一失足,必将滚坠而下,断手折足那就完了。

“真糟!晚上真不能攀登,冒险向上爬,可能跌毙在这鬼地方。”士廷焦急地向姑娘说。

姑娘双脚早已发虚,不住抖索,一寸寸向上挪移,失足了五六次,已无法再向上爬了,叹口气说:“士廷哥,你还是丢下我自己走吧?”

他握紧姑娘的手,笑道:“你如果没有活下去的信心,必定活不成,我们有的是机会,千万不可失去信心。”

最后,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在一处石隙的草丛中躺下,两人皆感到心力交疲,一躺便不想动了。

一个时辰之后,士廷突然从恶梦中霍然而醒,警觉地一跃而起,目光四下搜视,四月下旬,要下半月方可看到月亮,四周黝黝,凌乱的怪石奇岩与及一草一木,皆像是怪兽鬼魅,空山寂寂,虫声四起,山风吹来彻体生寒。

他浑身汗水末干,感到凉飕飕地。

身旁姑娘睡得正沉,像一头无助的小羊。他解开包裹,取衣衫替姑娘盖上,叹口气自语道:“我本想安送她返回湖广,顺便查访湘西八怪的下落,岂知却反而坑了她,我该怎样方能令她平安离开险境哪!”

他在四周走了一圈,绝望的感觉恐怖地爬上心头。除了重新向下走,别无他途。左右都是峭壁,一颗石子丢下,滚落声久久未止,跌下去那还得了?上面百十丈,全是飞崖绝壁,风化的岩石触手成屑,即使他不曾受伤,大白天也难攀上,石隙中生长着野草与藤萝,根浅不受力,一拔即起,势难像猿猴般揉升。

即使能爬上去,山的那一边情形如何?上面是否可以平安下马鞍山的山道?

山下,隐隐传来数声虎啸,令人闻之心惊胆跳。

他向下爬回原处,似乎觉得附近有人正向他窥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心潮汹涌。

“附近难道有人?他们上来了不成?”他悚然地想,急急攀下休息的石隙。

响声惊醒了疲劳过度沉睡中的姑娘,她吃惊地挺身坐起,急抓长剑戒备。

“是我。”他低叫。

姑娘定下神,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说:“吓了我一跳。士廷哥,你到何处去了?”

“去找出路。”

“怎样了?”她焦虑地问。

他颓丧地挽住她坐下,沉静地说:“明早破晓以前,我要向下突围,你可以藏在此地,躲入石隙中静候变化。他们志在擒我,不会对你下毒手,也无暇追究你藏身何处。”

“士廷哥……”

“你听我说。如果我们能在南昌分手,何至于连累你吃苦?为了此事,我深感歉疚。”

“我不要听。在庐山,我爷爷决定协助双头蛇,便已和龙飞势不两立,不然龙飞怎会一脚将我置于死地?可以说,你我都是龙飞必慾得之而甘心的人,谁落在他手中皆休想活命。他们沿途截杀,折损了不少人,你以为他肯轻易放过我么?”

“燕姑娘,你错了,他们都是自命白道英雄,不会对一个弱女子下毒手的,你只要不反抗……”

“你又错了,龙飞在庐山已知道我的身份,恐怕他要杀我的念头,比要杀你更为迫切呢。士廷哥,你似乎也失去了信心了。”

“不会的,除非我气息已绝,只要一息尚存,也会为活下去而挣扎图存。”

“士廷哥,我相信你会平安脱身的。”

“但愿如此。人一生中,不会一辈子都在赢,我已在沿途赢了不少条命,输了也不冤枉。”

姑娘扑在他怀中,饮泣道:“士廷哥,我已听出你弦外之音,你……”

“不管我遭遇到任何变故,我只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

“你如此关心我,为甚么?”

“不为甚么。也许你是真正关心我的人之一,而我正需要能信我而协助我的人,所以我也关心你。”

“还……还有其他原因么?”

“这……你是一位小姑娘,关心一位小姑娘,也算是原因之一。”

她坐正身躯,用颤抖的手,忘形地、心情激动地捧着他的双颊,用抖切的声音问:“士廷哥,坦白告诉我,我们有多少活的希望?”

他迟疑良久,方用苦涩的声调反问:“真要知道?”

“是的。”

“如果龙飞来了……”

“他已经来了。还有一个百步穿扬的女英雄金弓银箭柳青青。”

“一比九十九。”他沉声答。

“不能多些?”

“不能加减半分。他们得天时地利人和,而我们只有两个身心交疲的人。”

姑娘将他扑倒,流着泪吻着他。他先是一怔,然后一阵冲动,也[jī]情地拥抱着她,投下一串苦涩的吻。久久,他用似乎来自天外的声音说:“苦难将你我连在一起,却给我们安排下悲惨的结局,也许真是命运的安排太公平,这样结局未免令人心酸哪2我不知人间是不是仍有正义二字存在?”

“不必理会命运,我们是一对同命鸳鸯。”姑娘凄然地说。

“就算他是上苍所安排,上苍也未免太残忍了。”

她含泪扑入他怀中,躺在他怀里含泪笑道:“人生得意,只说功名富贵,遇景开怀,目尽生前有限余生……”

他一怔,说:“咦!你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能知道有限余生,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值得庆贺,你是个可爱的姑娘。”

“我……”

“好好养息吧,来日方长,也许并不那么糟。”

“我们已无来日,尽人间短暂之欢。”她用梦也似的声音说,嬌喘微闻。

他[jī]情地親她,喃喃地说:“望天宇变色,愿大地沉沦……”

当他的手触及姑娘温润的胴体,突觉心中一震,悚然而惊,赶忙替她掩上衣裙,瞿然而起,自语道:“我这不是向命运屈服么?不是自承失败而自暴自弃么?不!我得挺起胸膛应付逆境,只要有一口气在,便不放弃希望。”

他重新躺倒,轻拥着小敏低声道:“好好歇息,天无绝人路,养精蓄锐,我们明早突围。”

[jī]情逐渐消退,两人轻拥而眠。

四更天,小敏姑娘悄然脱出他的拥抱,一指头点上他的睡穴,热泪盈眶地,痴迷地親着他,颤声自语道:“你是个可敬的人,你不该为婦人女子而死。你救了我一命,我也要用性命来回报你。愿山苍保佑我能引走他们,以我的死来换取你的安全。”

她最后深深地親吻他,慎然地站起整理凌乱的衣裙,剑系在背上,深情地注视了他一眼,一挺胸膛,向下一步步潜行,逐段探进。

不久,一个灰影鬼魅似的出现在士廷身旁,毫不迟疑地伸手解了他的睡穴,然后悄然隐去。

下弦月挂在东方天际,光芒黯淡。

姑娘向下潜行,远下里余,仍未发现敌踪。窜入一座灌木丛,一声树响,黑影乍现,此声如雷:“站住!什么人?”

她像一头疯虎,飞扑而上,剑出鞘风生八步,奋不顾身抢制机先进击。

“铮”黑影挥刀接招,震偏一剑顺势切入,反手就是一刀,刀光霍霍,虎虎生风。

她不接招,乘势飞飘八尺,飞跃而下,越过了灌木丛,急急奔路。

黑影发出一声长啸,卸尾急迫。

左下方传来了回啸声,有人沉喝:“各占方位,让龙飞兄親自擒人。”

姑娘没有黑影快,掠出三四丈,背后钢刀临头,她向侧一闪,旋身一剑急封。

“铮!”刀剑交接暴响震耳,火星飞灭。

她感虎口如裂,整个右半身被震得麻木不仁,立脚不牢,仰面便倒。

“卸你的腿。”黑影叫,赶上就是一刀。

“我完了。”姑娘心中狂叫,已失去自杀的力量。

灰影乍现,手中校一挥,“啪”一声击在黑影的手肘上,捷逾电闪。

“哎……”黑影狂叫,刀抛出三丈外,骤不及防,连人影也末看清。

“扑”一声响,灰影加上一掌,拍在黑影的背心上,黑影向前一扑,着地向下滚。

灰影好快,一杖点在姑娘的章门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姑娘立即失去知觉。

灰影挟起姑娘,向左急掠。

倒地的黑影滚势一止,立即大叫道:“两人向左逃,堵住他。”

灰影对这一带地势熟,飘掠如飞,像是足不沾地,到了半里外的陡坡,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叫,扳住一块大石向下一推,然后向右后方如飞而去。

大石向下滚,声势渐来渐宏,到了十余丈下,走石飞沙,响声渐大。

“这小子掉下去了。”有人大叫。

士廷被啸声所惊醒,挺身而起,便发觉姑娘不见了,不由大吃一惊,火速打好包裹背上,挺剑向下急冲。

向下急抢的这段时刻,啸声与叱喝声令他五内如焚,恨不得胁生双翅抢入斗扬,可是山势不容许他放胆下抢,跌跌撞撞而下,等听到惨叫声和山石滚落声,他急得几乎要吐血。

听到小子掉下去的叫声,他几呼咬碎了满口钢牙,但身在半里外,无法抢救了。

“到下面去找。”有人叫。

他向人声传来处飞奔,不久便追上了最后一个黑影,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迫近至八尺内,大喝道:“转身!”

黑影闻声知警,不转身反向下窜。

“嗤”一声响,他一剑刺入黑影的腰脊。

“啊……”黑影发出刺耳的凄厉狂叫,掷倒在三丈外,仍骨碌碌向下滚。

他向下抢,狂叫道:“方士廷在此,谁来送死。”

灰影乍现,在侧方喝道:“你的同伴舍身掩护你脱困,你为何不走?”

他吃了一惊,骇然问:“你是谁?你知道……”

“不必问。”

“你是龙飞的人?”

“少废话,从右面走。”

“我不走。”

“那位小姑娘岂不九泉难以瞑目?”

他不加理睬,向下疾冲,形如疯狂,大叫道:“龙飞,快来决死一拼!”

灰影从后跟到,竹杖一伸,便点在他左胁下的创口上,奇妙绝伦。

他只感到奇痛澈骨,痛得冷汗直流,几乎痛昏,脚下大乱。

“滚你的!”灰影沉叱。

他站稳了,神智反而不清。

灰影挥杖直上,怒叱道:“剥了你小子的皮,以便示警江湖。”

这一来,反而激发了他的求生本能,大喝一声一剑挥出,要击倒对方夺路。

杖影骤变,倏吐倏吞。他感到手肘一麻,剑脱手飞出三丈外。

他本能地向右飞奔,本能地趋吉避凶,不再愚蠢得为了姑娘而与对方拼命了。

灰影将他赶走,回身向左走,“哈哈哈”一阵狂笑,立即引来了四处乱窜的人。到了左面的陡坡前,依样葫芦又弄下一块大石,大叫一声,方从容走了。

不久,灰影挟了昏厥了的小敏姑娘,向右追踪士廷,下山而去。

天色大明,龙飞甘余名好汉白忙了一夜。这是龙飞最大的失策,什余人想封锁里余宽的山坡,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两百人也不见得能办到。夜间被灰影一闹,所有的人全被誘到左面的陡坡,右面空虚,任由士廷和灰影扬长而去。

一早,他们搜遍了陡坡下每一寸土地,那有尸体的形影,滚下的两个人不可能生存,但他们连一滴血迹也找不到,硬是形影俱消。

龙飞不死心,在附近穷搜了半天,方自认失败,重谢了前来相助的朋友,独自启程奔赴瑞昌府迫寻线索。

群雄凄凄惨惨带了死尸与受伤的人,凄凄惶惶动身返回南昌。

从此,方士廷像是平空消失了,江西的群雄们,得不到任何有关方士廷活动的信息。

士廷连夜逃下山,到了山麓心中大定,灵台完全清明,开始冷静下来了。

首先,他发觉后面有人追踪。

他是个惊弓之鸟,立即打主意摆脱跟踪的人。进入一座树林,他发足狂奔,在穿越另一座树林时,突然闪入一株小树下。

灰影如电,追入前面的树林去了。

他向后撤,一口气奔回山麓,远远地可听群雄在陡坡下所发的呼哨声,他藏在草中闭目养神,以耳力倾听四周的动静。

没有人跟来,他将跟踪的人扔掉了。

灰影太过大意,认为他受伤体力末复,跟踪轻而易举,更末料到会被他发觉,而且做梦也没料到他胆敢向回走,也误猜他不会回来自投罗网。

他成功了,也因此而失却小敏姑娘的消息。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