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珠子 - 小小的旅途

作者: 胡也频3,588】字 目 录

的彼此扯乱,叫嚷着,嘻笑着。纷扰着,把这个又仄又小的小火轮越显得没有空处了。看着这种情景,真是的,要使人不困难的联想到中国式厕所里面的粪蛆,那样的骚动,蜷伏,盘来旋去……我又觉得头昏了!?

“转到舱里去罢。”我想。然而在那个舱里面正在黑暗中闲谈和静躺着的那些怕风者,不就是和粪蛆同样讨厌的一堆生物么?我不得不踌躇,而其实是苦恼了。?

幸而这个船,当我正想着上岸去的时候,许多水手便忙着,铁链子沙沙锵锵的响,呀呀呵呵地哼着在起锚,就要开驶了。然而在船身摇动的这一瞬间,那些女贩子,就完全莫明其妙的,抖起嗓子了,分不清的大声地乱哼乱叫。其中,有卖面和卖汤丸子的,就为了他们的筷子,碗,铜壳子还不曾收到,急慌了,哭丧一般的,带咒带骂的呼喊着,并且凡是“落水死!烂肚皮!”等等恶意的咒语,连贯的一句句极清朗地响亮在空间,远听去,也像是一个年青的姑娘在高唱着山歌似的。?

汽笛叫过了,船转了头,就慢慢地往前开驶。那些密密杂杂围满在船身两旁的木划子,这时已浮鸥一般的,落在后面了。?

唱山歌似的那咒骂声音,虽然还在远处流荡,但没有人去注意,因为这些客安定了,爬上铺去,彼此又闲谈到别种的事。?

不久,天夜了,并且还吹来风,很冷的,于是我只得离开船头,又归到那舱中去受臭气的窒塞。?

“像这种臭气,倘若给从前暴虐的帝王知道,要采取去做一种绝妙的极酷刻的苦刑罢。”?

我想。在这时,一个茶房提着煤油灯走进舱来,用两只碗相碰着,并且打他的长沙腔大声嚷着:?

“客人!开饭哩……”?

接着便有许多客,赶忙的爬起来,当做床铺的木板子便发出札札的响。?

这个茶房又用力的把两只碗碰响了一下,大声叫,“说话,你是几个?”他向着那胖子。?

胖子便告诉他,并且把船票从腰间青布钱搭子里摸出来,送他看。茶房于是又逐一询问别的客。?

最后,这茶房便宣告了,脸向着门外的同伙,高声的,纯熟得也像一个牧师念圣经,朗朗地嚷道:?

“八个,三个和二个,四个,一个,……大大小小共统二十二个。”说完了,他又非常得意的嬉笑着,把两只碗相碰了一下。站在门外的那同伙,便如数的把碗递进来给他。?

这真是可惊的事!完全出我意外的,除了我自己,我才知道这安置着十二架床铺而不得容足的舱中,竟然还住着二十一个人!二十一个人……?

“我的天!”我真要这样的叹息了。?

因为了了灯光,这舱中便显出昏昏的,比较不怎样的黑暗了,那胖子的家属——用花布包头的宛如年青的麻阳婆,两个中应有一个是他的堂客罢,——就开始慌慌张张的,急急地把一张灰色的线毡打开,用绳子捆在床前的柱头上;作为幔帐,也像恐怕着他们的样子给别人瞧见了,是一种重大的损失和祸害似的。然而这举动正合她丈夫的心怀,所以那胖子便笑嘻嘻的,傲然地得意着,并且不惮烦地把饭碗和筷子,从线毡的边缝间塞了进去。?

当茶房把饭碗半丢式的放到我床上来,那碗座,便在我白色的棉被上留下永远的油质圆圈了。这个碗,是白地兰花,粗糙而且古板,看着会使人联想起“三寸金连”和发辫子这一类东西的,却密密地缺着口,里和面全满着腻腻的油泥。?

“喂!换一个。”我说。?

“一个样……”?

茶房的这答话真是忠实,换到的碗的确缺口缺得更多了。?

“真没有办法!……”我想;然而我还得担忧着,细想唇儿应当怎样的小心,到吃饭时才不致给缺的碗边给拉破了,流出血来。?

和这碗同样恼人的,还有头尾一样四四方方的竹筷了。这筷子是当着我眼前,曾经在茶房的粗壮而且长满着黑毛的大腿上刮过痒的;因为当他预备把这筷子丢给我的时候,也不知是蚊子还是别种有毒的虫儿正在他的腿上咬着,使他惊跳了起来。?

在这样的境遇中,虽然有点饿,我也只能够空着饭碗,眼看这舱中的客——他们每个人都快乐的谈笑着,一面又匆匆忙忙,饿馋馋的大口大口地吞下那不洁的饭和菜……然而这些人,他们所用的碗筷不就是和我一个样的么?其中,我尤其不能不佩服到那胖子,像他那样笑嘻嘻的,接连着从灰色的线毡边缝间把饭一碗又一碗的送进去,一面还赞颂一般的说:?

“多吃些啰!饭还香,菜的味儿也好。……”?

大约是不很久罢,这些人便吃饱了,每个人又躺下去,大家勾搭着说一些闲话。但不久,这说话的声音就慢慢地减少了,熟睡的鼾声接连着不断地响起来。?

于是,在昏昏的灯光里面,那个不容人看见的用兰花布缠着的头,忽然从灰色的毡子里钻了出来,一个完全女人的身体就出现了。她怯怯地向四周看望,鬼鬼崇崇的,低声呼唤另一个在毡子里的女人。这两个人便互相谦让了一会,结果先钻出来的那个,便蹲在木盆上面,袒白的,毫无忌惮的完全显露了凡是女人都非常保重和秘密的那部分;一种水声便响着,和那复杂而又单调的鼾声混合了。接着后出现的那女人便同样的又表演了一次。这小小空间所充满的臭气,于是又增进了奇怪的一种新鲜的伙伴。她们俩经过了商商量量,轻笑着,低语着,挨挨擦擦的并肩走去,就把木盆里面的东西在舱门边倒了出去,然而那一半却流到舱里来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这两个女人却又始终不肯露面的躲在毡子里,吃饭又得那胖子一碗一碗的从边缝间送进去。……?

啊!从常德到汉口去,在这小小的旅途中,我是纯粹的在这种的苦恼中沉溺!?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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