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裂变的姑娘 - 13.恐怖的笑声

作者: f·r·施赖勃4,818】字 目 录

镜子。她不喜欢端详自己。她母親常说她的鼻子可笑。

“爸爸,我准备好啦。”她说道。

“来啦,”他回答了一声,便走到她母親身旁。为怕炉灶的火不大而把她冻着,他把她的黑外套披在她肩上,权当披肩,然后同西碧尔一起走了出去。

屋外,一切都是洁白而美丽。他们初来时是秋天。现在是初春。树上很快就长出叶子。西碧尔翘首以待。

她父親也曾说过:“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她的小雪橇在门外。她父親说:“等我们回来以后,你可以去滑雪橇。”她多么喜欢滑下这圆圆的白雪覆盖的小山啊。她从来不撞上垄沟。她很小心。

他们走过木堆。她喜欢帮她父親从这木料堆上运木头。起先,他无法捡起木头,也不能捧起木头。她捡了一根小木头,横放在他的臂弯上。她父親身子不壮,干这个活很吃力,但他干了。

西碧尔想起他们初来之时。她永远忘不了那次开汽车来的时候。谁也不讲话。她什么都明白,但在三个人之中,她最不在乎丢掉那老家。她偶尔说上几句,想打破长时间的沉默,但她知道她父母根本没有听她说什么话,于是,她终于也闭上嘴。然而她母親开了腔:“雞房只能养雞。”

她父親说:“房子挺干净的,从来没有养过雞。”于是,她母親的脖子变得通红。她冷笑道:“没有养过,那我们是第一批罗。我嫁给你的时候,没有想到你会把我变成小雞。这是你的姊姊克拉拉做的好事。而你竟蠢得由她摆布。”她父親转过身子,集中注意驾驶汽车,一句话也不吭。

她母親不再冷笑。圣诞节的时候,她就变了。原先,她母親告诉自己在伊利诺斯州埃尔德维里的父母、兄弟和姊妹,说这一年就不同他们交换礼物了,但親属们无论如何还是送来了东西,而她母親没有钱买东西送还,便深感压抑。于是,她停止讲话,再也不做任何事。

西碧尔还记得以前曾来这里看了看。她父親曾说要在这里盖个别墅,等她再大一些就可以有一匹属于她自己的小马。然后,他们就突然来到这里,根本没有盖什么房子。爸爸和母親不喜欢这里,但她喜欢。这里比那大房子里面要好多了。

同她父親和托普一起走下小山,挺好玩的。走到山坡的玉米围栏和牲口棚时,他停止脚步。牲口棚里有分隔栏,他们养着一头牛和几匹马。西碧尔有时同她父親到这里来套马。她身材太小,提不起马具,但是站在挤奶凳上,她就能帮她父親提马具。

回到这棵大树这儿来,多么好啊。天未下雪时,他们几乎天天来锯树。她想把整棵树锯断,但她父親说这树太大,只有两个人不太安全。他们先锯,然后把锯取出,由她父親雇的一个人来砍。然后他们回来再锯。

树真多呀。有橡树和榆树。真美。

她现在同父親和托普站在盖满白雪的犁过的田野里。那棵橡树正等着他们。“爸爸,”她把手放在树上说:“它还记得我们哩。”

“你真会幻想。”她父親微笑着把横切锯的一头递给她,自己拿住另一头。两人拉着大锯。木头一点点锯开。

“这儿真安宁,西碧尔,”她父親说。她知道他正设法把使他悲伤的一切事情(包括她母親和其他)一古脑儿忘掉。

阳光亮得耀眼。她能看到小山上被阳光照射着的房子。父女二人继续拉大锯。他们会有许多木材。

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能感到它。她父親神经质地问她:“你听到那声狂笑吗?”

“这里没有别人哪,”她答道。

“不过你听见没有?”他又问。

“我听见了,但我不知道是谁,”西碧尔盯着雪野。

笑声又来啦。声音尖尖的,还往上挑。西碧尔哆嗦起来。她知道这笑声是怎么回事,但不敢承认她知道。她在威洛·科纳斯听过这笑声多次②。她被罚面对墙站着时,这笑声就出现过。扫帚把抽打她的脊背。女人的脚穿着鞋踢她。抹布塞进喉咙。绑在钢琴腿上,还有个女人猛力弹琴。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放进她体内,有些东西的边缘很锐,弄得她好痛。还有凉水,叫她把凉水憋在体内。每次都比以前更糟,而且伴随着[ròu]体疼痛的是那笑声。她被放在顶楼上的一只皮箱里,她听见那笑声。当她被埋在小麦围栏里差一点闷死时也听过那笑声。

笑声消逝,不再出现。但这三月里的风送来的那种刺耳的笑声,把下午的宁静、平安和快乐,全都吹走了。

西碧尔朝上望去。她母親站在小山上,站在房子前面,靠近那小雪橇。怎么回事?刚刚不久以前,她还像一个石像,一动不动哩。起先,她并未挪动。后来,西碧尔看见她坐到小雪橇里。双膝弯得高高地,双脚放在操纵杆上。她用双手在雪地里向后一推。小雪橇便冲下小山,愈来愈快,向左边拐弯,径直朝白雪覆盖的垄沟飞驶。

西碧尔吓傻了,动都动不了。然后,才使劲喊出了声:“她要撞上垄沟啦。她要撞上垄沟啦。”

背朝着小山的父親立刻转身对着西碧尔凝视的方向。他一边朝着他妻子奔去,一边大喊:“别这样,海蒂,停下,停下!”

西碧尔没有动弹。笑声使她的心搏都停住了。全身一起冻结。她真想奔跑,不是朝小山跑去,而是逃离小山。但她哪儿都去不了。连动一动都不行。她知道,随着这熟悉的笑声之后,必将出现可怕的危险。难道威洛·科纳斯的母親又回来了吗?

她父親现已离得很远,但西碧尔还能听见他在叫喊:“海蒂,海蒂,我来啦。”西碧尔仍旧站在原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母親又离自己近了,又在威胁着自己。她母親就象她在教堂里听说的龙,一条喷火的龙。

西碧尔应该逃避这条火龙。但她不能。有好几个声音说着:“逃呀,救救自己吧。”“你救不了自己的命。你真坏,坏,坏。你母親正为这个缘故惩罚你。”

疾驶的雪橇愈来愈近了。她母親的黑披风掠过白雪,下摆已变成白色。黑白相间。

托普吠叫起来,转圈地走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一声尖叫,笑声更频繁,离得更近了。然后寂静下来。

她母親撞上垄沟。雪橇往上一翘,把她甩了出去。她母親象一只没有翅膀的黑色大鸟,在空中飞翔。她映在凹凸不平的雪野上的影子,沿着锯齿般的轨迹飞驶。

她母親不再飞了。她躺在犁过的田野上。她父親俯视着她,摸她的脉搏。

“爸爸!”西碧尔尖叫起来。

西碧尔想到他们那里去,但动弹不得。望着她的父母,她紧紧抓着手里的锯子,似乎它能给她安慰,能解除她的恐惧。

只有树梢在风中微微作声。除此以外,田野里一片寂静,就象她母親在他们离开那房子以前那样默默无声。

夕阳西下。西碧尔让那锯子从手中滑下。她本来把它抓得那么紧,也许它是联系快乐时光的纽带——从圣诞节至今的这几个月,在这期间,她母親从不作声,而那威洛·科纳斯的母親已经完全不复存在。

西碧尔靠近炉灶站着。她父親单腿跪着为她母親又肿又紫的腿上作热敷。她母親坐在椅中,说道:“我肯定它断了。你在热敷时用些山金车花酊剂③。”

“你不该用一只脚使劲踩那操纵杆,母親。要不然它不会拐弯冲进犁过的田野。”西碧尔柔声说。然后,她转身向她父親:“你一个人怎么把她运进屋的?”

她父親抬头看这孩子的脸,干巴巴说道:“嗯,你不是帮我用雪橇把她拽上小山的吗?”

是吗?西碧尔只记得自己身在田野,扔下锯子,然后就站在炉边了。

现在她父親正问:“你觉得怎么样,海蒂?”

“我还活着。”她母親说。

“海蒂,你不要发脾气。”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母親笑了,又是那种笑。

“躺下吧,海蒂,”她父親说。

“再等一等,威拉德,”她母親答道,“弄点水来。”

她父親提了桶去泉水那里取水。西碧尔在她母親腿上涂山金车花酊剂。她的左腿已经五颜六色,破了多处。

“痛吗,母親?”西碧尔问道。

“用你自己的脑袋想想。你以为如何呢?”

“噢。”

她父親不在。她母親会伤害她么?幸亏她父親马上就提着水桶回来了。他给她母親洗腿,做热敷。然后他做晚饭,而西碧尔摆桌上的餐具。

“你弄错啦,”她母親说。“叉子摆的地方不对。”威洛·科纳斯的母親回来了。

她父親盛了一盘食物递给她母親。她母親大笑着说:“我到桌边来,帮帮忙。”她母親坐到桌边,同他们坐在一起,自己动手进食。这是数月来的第一次。

晚饭后,西碧尔帮她父親洗盘子。然后,他们又在她母親腿上做热敷,涂山金车花酊剂。几个小时过去了。

“时间不早,该上床了,西碧尔。”她母親说。

这是很久以来她母親第一次这样说。西碧尔没有遵命。

“我叫你上床,”她母親说,“现在就走。”

“你还要她怎么样,海蒂?”她父親问道。“她还是个孩子。在弄你回来时,她可帮了大忙。”

西碧尔没有言语。别人说她做了她一无所知的事,她便无话可说。

她走到儿童床边。这是他们从威洛·科纳斯运来的。她的小床、玩偶、玩偶床、玩偶桌、她自己的小椅——他们把她的东西都运来了。她穿上睡裙,带上睡帽。她母親现在不再大笑,但她母親在山顶上大笑的余声未绝。她还能看见那件黑披风衬着白雪。然后她父親俯视她母親……他怎么那么倒霉?正如她母親经常说的——一夜之间,失去了威洛·科纳斯的房子,从镇上的首富变成最穷的穷光蛋。魔鬼为什么要打击他呢?难道这是她父親和祖父老挂在嘴边的世界末日的开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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