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做准备,青纱、白花都齐了。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但预料的并没有发生。
第二天、第三天仍然没有发生。
暂住在旅社里的人有点着急了。这样住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可要是走了? ?
人中的一个名叫小三的,不知不觉成了主角,由他不时上楼去旗老太屋里看望一次,然后回到楼下的空地,把情况告诉大家。
又过了几天,小三也腻了。这家伙很聪明,干脆在街上买了一大把棒棒糖捏在手里,不时打发古老头的孙子进屋去看看。
随着古老头孙子的一次次摇头,老老少少越来越明显地唉声叹气起来。
有邻居清清楚楚地听见胖女人的一声嘀咕:“唉,八天八夜还死不过心。”
第九天,当已经稀落的戚们用罢晚饭,没精打采地聚在铁丝房子楼下,说着什么的时候,古老头的孙子突然从楼里慌慌张张扑了出来,在门口滑了一跤,嘴里哇哇地不知嚷些什么。
人们对视一眼,明白了。胖女人第一个哭了起来。
这天又停电,仿佛是一种古老的仪式,守灵的人个个手持一支蜡烛,只看见一张张脸在黑暗中移动着。哭声也由弱到强,起伏有如合唱。
烛火中心,旗老太静静躺着,好像她自己也松了口气。她已经又瘦又干,如同一支再也不能吹响的旧笛子。
程代表感到自己责任重大。
这是在全上下反右斗争进入gāo cháo的某一天。她盯着老刘,后者正急匆匆经过她家门前上班去。
她突然想起了昨天在附近一所小学开会时的情景,一位工人师傅在声泪俱下地诉完旧社会的苦后,挥动着粗大的手说:“只有我们这样的劳动人民才跟毛主席最,但是那些前支钢笔的右派们却要我们回到暗无天日的旧社会去,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坚决? 淮鹩α!?/p>
在她警惕的眼睛里,老刘前着的那支钢笔格外刺眼。
程代表住在铁丝房子底楼,年轻时是个担担子的好手,在河边帮人上下货为生。后来,她生了9个儿女,一身好力气便随着儿女们陆续溜出了她身,她只好放下担子,在家抱孩子,有时也纳些鞋底去卖,补贴丈夫收入的不足。
在一个雨绵绵的下午,她的生活发生了历史的变化。那天下午,街道办事来了一个同志,召集铁丝房子的全居民开会,选举这幢楼的居民代表。外面下着雨,铁丝房子的过道又黑又窄,人们便咳着嗽,挤在楼梯上,从一楼到三楼,形成一个奇怪的立会场? ?/p>
街道办事的同志就站在底楼,仰着脖子动员大家,照例先讲一通际内形势,遇上卡壳,就助以手势。然后,他请大家毛遂自荐。这话使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本来,会场是发着嗡嗡声的,有如千万只马蜂时远时近地飞舞。现在声音一下子没了,三楼有谁一声咳嗽,楼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使那位习惯嗡嗡声的同志颇有些不安。
这幢楼的代表,也就是这幢楼的领导,谁敢自己选自己。
这时程代表,不,当时还只叫程素芬的很着急地站了起来。开会前只有几个月的小儿子不知何故又闹又哭,缠得她手忙脚乱,没功夫去500米外的公共厕所解手,现在火不留情,渐渐憋不住了。或前面坐满了人,她四一看,并无出路。
正惶急间,听到下面那位同志又是叫好又是鼓掌。四周的人呆了一阵,也便跟着鼓掌。纳鞋底的程素芬就这样成了程代表。
从此后程代表三天两头去街道办事汇报,据说很受鼓励。
现在,她望着老刘的背影,觉得他越看越像右派。铁丝房子的人,不是只有老刘能帮人写信么。她决定去向老刘单位的领导汇报,不然心里不踏实。
接下来的过程相当琐碎而乏味。总之,根据群众的检举,联系平时的言行,老刘果真成了右派,而且被赶出了铁丝房子,扛着铺盖卷去了农村。
后来,街道办事成了街道革命委员会,来铁丝房子动员的那个同志也被打倒,可程代表的代表身份却纹丝不动,照例三天两头去汇报。再后来街革委又成了街道办事,程代表已是街道某个小厂的副厂长,不过,铁丝房子的人喊顺了口,仍叫她程代表。
这时,家开始给右派落实政策,人们传说老刘可能要回来了,家还要给他补发工资,嘿,回来后的老刘将是铁丝房子最有钱的人。
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老刘并没回来。老刘走后占了那间屋的人提心吊胆了好久,终于放下心来。
两个春天后,铁丝房子的人突然听到程代表说,老刘回单位上班了,因为落实政策晚,单位反而不补发工资了,语气中,颇有些为老刘感到惋惜和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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