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东外史续集 - 第十六章 中涩谷亡命客开会 精养轩留学生示威

作者: 不肖生6,125】字 目 录

收了钱,准备去大闹。林胡子心想:去行刺的人,胆量自是要大,身手也得十分勇健的,才有脱险的希望,自己部下,想不出这个人来。谭先阉、刘应乾虽也算是部下的人,但他二人此刻都有了钱,自己又初任部长,没有感情,没有威信,怕他二人不服调度。只是已当众承诺下来了,不能不派人去干,说不得,亲自去求他二人,看他如何说法。主意打定,次日一早,就来到谭、刘二人家里。此时刘应乾已替百合子赎了身,娶到家中,俨然夫妇了。新年天气寒冷,林胡子来的时节,还拥百合子睡着,没有起床。谭先闿正靠着热烘烘的火炉,在那里看报。见林胡子进来,才从容放下报纸,问:“如何这般早!外面风大得很,也不怕冷吗?”一面说着,一面叫下女拿蒲团给林胡子坐,自己也不起身。林胡子坐下来笑道:“这话全不像是你说的,仿佛是个富家翁的口气。”谭先闿大笑道:“你真小觑了我。平常忘八兔子有了钱,也要算是富家公翁。我于今有了钱,不求人了,难道只许有钱的忘八兔子摆格,我就不能搭架子吗?”林胡子道:“你有了这几个钱,便心满意足的搭起架子来,那就完了。我因为不小觑你,才说这话不像你说的。你要知道,我们支部里,像你和老刘这般健全的分子,没有第三个。

于今老刘钻在温柔乡里,有天没日头了,你又是这般器小易盈,我真是没有福德。许先生当部长的时候,一个个全是生气勃勃的,无论什么为难的事,说干就干。我一接任,连你们这种健全分子都持消极主义了。我不为我个人着急,也不为湖南国民党支部着急,我真为中华民国的前途着急。偌大一个民国,就听凭袁世凯一个人横行霸道,眼见得中华民国的灵魂都没有了,我们顶着民党的头衔,是这样看水流舟的,眼睁睁望着中华民国断送在袁贼一个人手里,千秋万世,也要骂我们全没一些人气。“

谭先闿着急道:“你好好的,哭些什么?我不搭架子就是了,我去叫老刘起来。本也太不成体统了,夜间一两点钟还不睡,白天就躺到十一二点钟不起来,倒像是前清的吸鸦片烟的官僚了。”说时跑到刘应乾房门口,提起拳头,在格门上擂鼓也似的擂了一阵。刘应乾在房里答应,高声问:“什么事?”

谭先闿道:“吃晚饭了,还不起来!”刘应乾好像打了个呵欠,唧唧哝哝说道:“我才睡着,就把我闹醒,你要吃晚饭去吃罢!”声音随说随小,至此又像睡着了。谭先闿又是一阵大擂,林胡子止住道:“他昨夜既没睡,让他睡罢!”谭先闿不依道:“非得将他们闹起来不可。是这样一条瞌睡虫,当什么亡命客!

你起来不起来?若再挺着,我就对不住,要打进房来了。“半晌,刘应乾才答道:”你生得贱,这样好睡不睡,要爬起来受冻。我就起来,看你有什么事。“接着就听得小声和百合子说话。谭先闿见他答应就起来,才不擂门了。回身坐下,笑向林胡子道:”我们当革命党的人,第一不能有家室,第二不能有钱。有了这两件,就莫想他再谈革命了。“林胡子摇头道:”也看这人的志行怎样。爱财好色的人,如何称得起真正的革命党。像你和老刘,并不是爱财好色,是当穷苦亡命客的时候,激刺受多了,一肚皮的牢骚无处发泄,有意是这样出出胸中的恶气。若真是爱财好色的人,我也不这么大清早起,冒着北风来看你们了。“

林胡子的嗓音大,刘应乾在隔壁房里听得清楚。坐起来,披了衣,将门一推,跑过来笑道:“倒是你这胡子知道我两个。

像他们那些伟人,用得我们着的时候,恨不得叫我们做老子;一用不着了,翻起一双白眼,哪认得人哪,真把我两个的五脏六腑都气烂了。天有眼睛,我们也弄了几个钱,我们也晓得搭起架子来,给他们看看。“林胡子笑道:”你不要只顾说话,穿好了衣再说。是这样散开披了,不要着了凉。“刘应乾笑道:”哪就这般贵气了?去年正月,那些大伟人穿着貂皮外套,我和老谭都是一件夹衣,他们连穿了不要的棉衣也不肯送我们一件。见面还要拿着‘同志’、‘自家兄弟’这些好听的话,来刺我们的耳朵。唉,我们想起来,真是够受的了。“林胡子道:”还想他做什么?大丈夫以身许国,尽自己的力量干事就是了。人家待遇的厚薄,计较怎的?他们那种人,难道送了件自己不要的棉衣给你们,就承认他是同志,是自家兄弟吗?这些话,此刻都不必谈了,我十几岁就当兵,到于今,差不多在军队里混了三十年了,脑筋简单不过,一心一意,只知道要驱逐袁贼。没当支部长的时候,尽我一个人的力量;现在当了支部长,就要群策群力了。近日新闻纸,宣传袁贼派姓冯的来买飞行机。我想飞机一去,民军不要受大打击吗?急得想不出防止他的法子,特来找你两个,看有什么主意,使他买不成,或买了运不回去。“刘应乾道:”新闻我也看得。海子舆是日本人干儿子,什么交涉办不了,我们有法子能防止他吗?“谭先闿冷笑了声道:”怎的没有法子防止?只要……“刚说到此,刘应乾对他使眼色,就停住不说了。

林胡子笑道:“你们挤眉弄眼的干什么?有法子何妨说出来。难道你们有了这几个钱,真不再谈革命了吗?快乐只管快乐,正事仍是要做的。你们要念及我这么大清早起,冒着北风到这里来,为的不是我一个人。我何尝不知道和你们一样,在家中安享?我此刻所有财产,也够我一辈子使用了。既顶着民党的头衔,遇了这种关头,哪容不做理会?”谭先闿道:“我是随口乱说的,并不真有什么法子。你若有法子,我倒愿意去做。”林胡子问道:“我有法子,你真愿意去做吗?”谭先闿笑道:“你且将法子说出来,可以做的,准去做。”林胡子叹道:“人一有了钱,就自然会滑头滑脑了。你从前哪是这样没气魄的人?”谭先闿正色道:“你说罢,不是我吹牛皮,讲革命,没有我干不来的事。上刀山,跳火坑,我都去。”林胡子笑道:“你此刻说得好,只怕老刘对你一使眼色,你又要变卦了。”谭先闿立起身道:“老刘又不和我共喉管出气,他不做只由他,我要做只由我。”刘应乾道:“要做大家去做。且把法子说出来,让我也思索思索。”林胡子才把昨日会议的情形,说了一遍道:“这事除你两个,没人敢做,也没人做得到。昨日同场会议的四五十人,谁肯承诺。”刘应乾笑道:“好胡子,只顾你要面子,就不要顾我们的性命了。”谭先闿道:“快不要这么说,哪里是胡子一个人的面子?你就思索罢,看干得干不得。”刘应乾道:“我是一句笑话,有意急胡子的。这事何用思索,我们预备应用的家伙,等候那姓周的报告就是了。”

林胡子高兴道:“家伙我哪里现成的。姓周的一来信,我就拿到这里来。危险物放在你们这里不妥当,青年会借着西洋人的面子,任凭多少,都没妨碍。只要手枪,还是炸弹也要?”刘应乾道:“两种都要。炸弹响声大,能将旁人惊跑,白烟浓厚,又能迷住警察的眼。手枪带在身边,是图脱险用的。若一炸弹没有做了,也可用手枪补他两下。”林胡子笑道:“你们两个带着四件武器,只要每人给他一下,还怕他跑到哪里去?”刘应乾摇头道:“你这话是外行,两个人决不能同在一处做人的。

或是一个人观风,一个人动手,或是分途等候,谁遇着的谁动手。若两个同在一处,便危险得很。第一,是怕浓烟迷住了,自己误打了自己的人。因为放炸弹的,只等弹一出手,身躯就要赶急往下躺,爆发的时节,自己才不至受伤。同在一处的人,哪来得及躺这么快?放弹的身躯一躺下,顺手就要掏出手枪来,凡是离自己切近的,不问他是谁,都得赶要害处给他两下,才有脱险的希望。还有一层,除非是荆轲、聂政,做这种事才不慌乱。平常人哪怕有吃雷的胆量,一到那时候,不由得一颗心总是怦怦的跳,被炸弹的躺下了,放炸弹的也躺下了,你说这个心慌意乱的同伴,在这个烟雾腾天的里面,如何认得出是敌人,是自家人?若胡乱将他手中的家伙也放了出去,不糟透了吗?并且一遇了能干的警察,即不受误伤,也难免不同时破案。同做一处,是万万不行的。“林胡子连连点头道:”你这话,是有经验、有阅历的。我同党中,有你们这种人,真是增光不少。我们就是这般议决了罢!“二人同声应是。林胡子作辞起身,谭先闿留吃了早饭去,林胡子笑道:”我六点钟就用了早饭,此刻十点钟,要回去午餐了。我看你二位,以后不要再是这么俾昼作夜,白糟蹋了有用的身子罢尸二人都笑着,送林胡子出来。

林胡子去后,刘应乾埋怨谭先闿道:“你这人真太老实。

林胡子和我们有什么感情,拼性命替他做面子。若是许先生当部长,我不待他开口,争也要争着去。“谭先闿道:”我们自己情愿去做,你怎的定要说是替林胡子做面子?你这话,我决不承认。“刘应乾笑道:”你对我还要说这些客气话,林胡子不来殷勤劝驾,你去不去?“谭先闿道:”那是不错。我问你,林胡子若是要做一个不关紧要的人,或是要报私仇,你我去不去?只怕不先议了价钱,不看大哥的面子,就是八个人来抬,也抬不去呢!“刘应乾还待争论,百合子叫他去洗面,说要开饭了,才打断了话头。

再说杨小暴徒和安志超,领了二十块钱,商议如何去精养轩寻衅。安志超说:“我二人竟拿名片去会海子舆,问他为什么要替袁贼买飞机,去打我们民党。再质问日本参陆部长,如何要助桀为虐。你说行不行?”杨小暴徒说:“不行。他们必不肯承认的。我们只作不知道他是公使,多喝些酒,寻事和海子舆带的小使口角,两句话不对头,就打起来,扭着他,横竖要他的主人出来赔不是。或者径扭到海子舆跟前,得了神经病一般,总以越闹得凶越好。碗盏桌椅只管拿起来,打个七八零落,怕海子舆不赔偿吗?”安志超连说:“再妙不过。”

海子舆请客,是订了初八日午后两点钟。这日十一点多钟,杨、安两个就来至精养轩。见门外静悄悄的,不说汽车马车,连人力车都没停着一辆,知道还早。杨小暴徒问帐房:“有最大的客厅空着没有?”帐房在杨小暴徒身上打量了两眼,问“几点钟要用?”小暴徒说:“午后两点钟。”帐房摇摇头说:“午后两点钟,莫说大客厅,小房间也没空着的。”小暴徒问:“都被人定去了吗?”帐房道:“先生不信,请上楼去看看。”小暴徒说:“好。”教安志超在底下等着,随帐房到楼上。

只见各房间都坐着七八个,十多个不等。但望去全是中国学生,也有团坐在一桌吃点心的,也有散坐了闲谈的。惟中间一连两个大客厅,空着一个人也没有。小暴徒道:“这两间不是空着吗?”帐房笑道:“这两间订去几天了。现在新年,哪有空着的。”小暴徒道:“那几间房里的客又不吃喝,坐在那里闲谈,怎不教他腾了出来,好买给别人呢?”帐房道:“如何是闲谈?客还没到齐。已经点好了菜,闲谈着等客齐了,才吃喝。”小暴徒道:“我已到这里来了,就没有大客厅,小房间你也得设法腾一间给我。”帐房踌躇了会问道:“共有几位客?”

小暴徒道:“有大客厅,便有十多位客;没大客厅,就是两个人,将就吃点罢。”帐房道:“楼底下还有个小房间,楼上是没法设。”小暴徒只得下楼,和安志超说。安志超道:“这样不凑巧,怎么办呢?楼底下你说行么?”小暴徒道:“没法,只好相机行事。”二人随帐房到一间小房子里面。

这房子是预备给寒村小鬼,身上揣着几角钱,也要充阔老来这里摆格,帐房就把他们塞在这里面。下男下女都不大肯来理会的。小暴徒见房中黑暗得差不多要伸手不见掌了,不由得气往上冲,拖住帐房道:“你把我们带到这房里,你说这般黑漆似的,教我如何瞧得见吃喝?赶快换给我一间罢,我吃喝了不给钱行么?”帐房道:“有房间可换,也不带先生来这里来了。瞧不见吃喝,有办法,等我把电灯扭燃便了。”小暴徒尚待不依,安志超轻轻拉了他一下。帐房真个把电灯扭燃了,小暴徒笑道:“活见鬼!清天白日开电灯吃饭。”帐房去了,安志超道:“倒是这间黑房子好,我们只有两个人,吃不了许多钱。此刻又为时尚早,占了他一间大房子,太久了,说不定要催我们走,那时才不好办呢。”小暴徒点头道:“且叫下女弄点酒菜来,慢慢的吃喝。两个人轮流去外面打听,海子舆一来了,我就过去故意撞跌他一交,先给他个下马威。”安志超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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