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体时代从南宋算起,确是郭先生的特见。他觉得:
有些文学史之重在文言文方面者,每忽视小说与戏曲的地位;而其偏重在白话文方面者,又抹煞了辞赋与骈文的价值。前者之误,在以文言的馀波为主潮;后者之误,又在强以白话的伏流为主潮。
这是公道的评论。他又说“中国文学的遗产自有可以接受的地方(辞赋与骈文),不得仅以文字的游戏视之”,而“现在的白话文过度的欧化也有可以商榷的地方,至少也应带些土气息,合些大众的脾胃”。他要白话文“做到不是哑巴的文学”(七五面)。书中不止一回提到这两点,很是强调,归结可以说是在音节的课题上。他以为“运用音节的词,又可以限制句式之过度欧化”(一一二面),这样“才能使白话文显其应用性”(一一七面)。他希望白话文“早从文艺的路走上应用的路”,“代替文言文应用的能力”,并“顾到通俗教育之推行”(八九面)。笔者也愿意强调白话文“走上应用的路”。但是郭先生在本书自序的末了说:
我以为施于平民教育,则以纯粹口语为宜;用于大学的国文教学,则不妨参用文言文的长处;若是纯文艺的作品,那么即使稍偏欧化也未为不可。
这篇序写在三十年。照现在的趋势看,白话文似乎已经减少了欧化而趋向口语,就是郭先生说的“活语言”,“真语言”(一○九面),文言的成分是少而又少了。那么,这种辨别雅俗的三分法,似乎是并不需要的。
郭先生特别强调“中国文学的音乐性”,同意一般人的见解,以为欧化的白话文是“哑巴文学”。他对中国文学的音乐性是确有所见的。书中指出古人作文不知道标点分段,所以只有在音节上求得句读和段落的分明;骈文和古文甚至戏剧里的道白和语录都如此,骈文的匀整和对偶,古文句子的短,主要的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而这种句读和段落的分明,是从诵读中觉出(三八至三九面,又《自序》二至三面)。但是照晋朝以来的记载,如《世说新语》等,我们知道诵读又是一种享受,是代替唱歌的。郭先生虽没有明说,显然也分到这种情感。他在本书自序里主张“于文言取其音节,于白话取其气势,而音节也正所以为气势之助”(三面),这就是“参用文言文的长处”。书中称赞小品散文,不反对所谓“语录体”,正因为“文言白话无所不可”(一○四至一○八面),又主张白话诗“容纳旧诗词而仍成新格”(一三二面),都是所谓“参用文言文的长处”。但是小品文和语录体都过去了,白话诗白话文也已经不是“哑巴文学”了。自序中说“于白话取其气势”,在笔者看来,气势不是别的,就是音节,不过不是骈文的铿锵和古文的吞吐作态罢了。朗诵的发展使我们认识白话的音节,并且渐渐知道如何将音节和意义配合起来,达成完整的表现。现在的青年代已经能够直接从自己唱和大家唱里享受音乐,他们将音乐和语言分开,让语言更能尽它的职责,这是一种进步。至于文言,如书中说的,骈文“难懂”,古文“只适宜于表达简单的意义”(三九面);“在通篇的组织上,又自有比较固定的方法,遂也不易容纳复杂的思想”(《自序》三面)。而古诗可以用古文做标准,律诗可以用骈文做标准。那么,文言的终于被扬弃,恐怕也是必然的罢。
《语文通论》里有一篇道地的《学文示例·序》,说这部书“以技巧训练为主而以思想训练为辅”,“重在文学之训练”,兼选文言和白话,散文和韵文,“其编制以例为纲而不以体分类”,“示人以行文之变化”(一四五至一四九面)。书全共分五例:
一、评改例,分摘谬、修正二目,其要在去文章之病……。二、拟袭例,分摹拟、借袭二目,摹拟重在规范体貌,借袭重在点窜成言,故又为根据旧作以成新制之例。三、变翻例,分译辞、翻体二目,或迻译古语,或櫽括成文,这又是改变旧作以成新制之例。四、申驳例,分续广、驳难二目,续广以申前文未尽之意,驳难以正昔人未惬之见,这又重在立意方面,是补正旧作以成新制之例。五、熔裁例,此则为学文最后工夫,是摹拟而异其形迹,出因袭而自生变化,或同一题材而异其结构,或异其题材而合其神情,……这又是比较旧作以启迪新知之例。
郭先生编《学文示例》这部书,搜采的范围很博,选择的作品很精,类列的体例很严,值得我们佩服。书中白话的例极少,这是限于现有的材料,倒不是郭先生一定要偏重文言;不过结果却成了以训练文言为主。所选的例子大多数出于大家和名家之手,精诚然是精,可是给一般大学生“示例”,要他们从这里学习文言的技巧,恐怕是太高太难了。至于现在的大学生有几个乐意学习这种文言的,姑且可以不论。不过这部书确是“一种新的编制,新的方法”,如郭先生序里说的。近代陈曾则先生编有《古文比》,选录同体的和同题的作品,并略有评语。这还是“班马异同评”一类书的老套子,不免简单些。战前郑奠先生在北京大学任教,编出《文镜》的目录,同题之外,更分别体制,并加上评改一类,但是也不及本书的完备与变化。这《学文示例》确是一部独创的书。若是用来启发人们对于古文学的欣赏的兴趣,并培养他们欣赏的能力,这是很有用的一部参考书。
(《清华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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