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作者写道:“合传之体有三难:一日无雷同。一书百十人,其性情、言语、面目、行为,此与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一日无矛盾。一人而前后数见,前与后稍有不符,即是矛盾。一日无挂漏。写一人而无结局,挂漏也;叙一事而无收场,亦挂漏也。”三条中有两条涉及人物的塑造,可见作者是自觉地、有意识地视塑造人物为小说成败的关键,因此,小说人物塑造上的成功与作者在理论上对小说特征的正确把握是分不开的。
在展示人物性格的同时,作者也客观地描绘了清末上海滩的世态人生的一个侧面:一批用钱买了花翎顶戴的老爷、少爷和腰缠万贯的纨西子弟,躺在妓女的怀抱里,一边抽鸦片,一面等官做。他们挥金如土,在“千金买笑”的同时又常常“千金买恼”甚至“千金买罪”受。而那些老鸨、妓女却放出手腕,玩之于股掌之上,“斩客”毫不手软,动辄数千上万;而那些封建旧文化培养出来的文人墨客、风流雅士,置国事于不问,整天吃花酒,作艳诗,尽管作者对他们的“高雅”和“风流”多有溢美,而令读者感受到的仍是一股庸俗、腐朽、没落之气。从此我们不难发现,晚清皇朝“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命运正从这些上流社会的老爷们身上体现出来,而作者在客观描写社会真实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预示了社会发展的趋势。
据《海上繁华梦》的作者孙玉声在《退醒庐笔记》中记载:“余则谓此书通体皆操吴语,恐问者不甚了了;且吴语中有音无字之字甚多,下笔时殊费研考,不如改易通俗白话为佳。乃韩言:‘曹雪芹撰《石头记》皆操京语,我书安见不可以操吴语?’”此语颇可见韩邦庆艺术上大胆的创新精神。在他之前,小说《何典》已用吴语方言,但它是用吴语方言作典故;而《海上花列传》则是人物的对话全部用吴语。这一尝试,增加了小说的生活气息和真实感,使人物的对话以及对话时活生生的表情、神态,跃然纸上;在懂得吴语的读者读来,真是如闻其声,如历其境,如见其人,闭目一想,冥然心会,其效果又是其他书面语所难以达到的。然而,由于方言的局限性,“唯吴中人读之,颇合情景,他省人不尽解也”(《谭瀛室笔记》),因此,此后虽有《海上繁华梦》、《九尾龟》等一批吴语方言小说的崛起,从而打破了官话和北京方言一统小说舞台的局面,终因后继乏人而堰旗息鼓。
小说的结构也颇具特色。作者自称,全书笔法“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惟穿插藏问之法,则为从来说部所未有”(《例言》)。所谓“穿插藏问”之法,就是将小说的几段情节在时间上同时发展,而在叙述时分拆开来。这段情节尚未叙完,那段情节又已开始,“劈空而来,使读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缘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毕,再叙明其缘故,而其缘故仍未尽明,直至全体尽露,乃知前文所叙,并无半个闲字”《例言》)。作者通过用“穿插藏闪”之法处理情节布局,达到了环环相扣、悬念迭起的效果,从而解决了报刊“连载小说”如何吸引住读者的一个难题,给后来作者以有益的启迪。
《海上花列传》六十四回全本系石印本,题名“花也怜侬海上花列传”。作序的时间是“光绪甲午(1894)孟春”。全书出版后,各种缩印复制本以《绘图青楼宝鉴》、《绘图海上青楼奇缘》、《绘图海上花列传》等名目问世。据《晚清戏曲小说目》称,清末至少有六种缩印复制版本。至于以后的排印本,则错误较多。此次标点,即以全书初印本为底本,原书明显错别字则径改,不出校记。
标点者限于水平,错误不当之处难免,恳请读者批评指正。
觉园愚谷
1994年2月
叙
或谓六十四回不结而结,甚善。顾既曰全书矣,而简端又无序,毋乃阙与?
华也怜侬田:“是有说。昔冬心先生续集自序,多述其生平所遇前辈闻人品题赞美之语,仆将援斯例以为之,且推而广之。凡读吾书而有得于中者,必不能已于言。其言也,不徒品题赞美之语,爱我厚而教我多也;苟有以抉吾之疵,发吾之覆,振吾之聩,起吾之疴,虽至呵责唾骂,讪谤诙嘲,皆当录诸简端,以存吾书之真焉。敬告同人,毋閟金玉。”
光绪甲午孟春,云间花也怜侬识于九天珠玉之楼。
例言
此书为劝戒而作,其形容尽致处,如见其人,如闻其声。阅者深味其言,更返观风月场中,自当厌弃嫉恶之不暇矣。所载人名、事实,俱系凭空捏造,并无所指。如有强作解人,妄言某人隐某人、某事隐某事,此则不善读书、不足与谈者矣。
苏州上白,弹词中所载多系俗字,但通行已久,人所共知,故仍用之,盖演义小说不必沾沾于考据也。惟有有音而无字者,如说“勿要”二字,苏人每急呼之,并为一音;若仍作“勿要”二字,便不合当时神理;又无他字可以替代,故将“勿要”二字,并写一格。阅者须知“(要勿)”字,本无此字,乃合二字作一音读也。他着囗音眼、嗄音贾、耐即你、俚即伊之类,阅者自能意会,兹不多赘。
全书笔法自谓从《儒林外史》脱化出来。惟穿插、藏问之法,则为从来说部所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连起十余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随手叙来并无一事完,全部并无一丝挂漏;阅之觉其背面无文字处尚有许多文字,虽未明明叙出,而可以意会得之:此穿插之法也。劈空而来,使阅者茫然不解其如何缘故,急欲观后文,而后文又舍而叙他事矣;及他事叙毕,再叙明其缘故,而其缘故仍未尽明,直至全体尽露,乃知前文所叙并无半个闲字:此藏闪之法也。
此书正面文章如是如是;尚有一半反面文章,藏在字句之间,令人意会,直须间至数十回后方能明白。恐阅者急不及待,特先指出一二:如写王阿二时,处处有一张小村在内;写沈小红时,处处有一小柳儿在内;写黄翠凤时,处处有一钱子刚在内。此外每出一人,即核定其生平事实,句句照应,并无落空。阅者细会自知。
从来说部必有大段落,乃是正面文章精神团结之处,断不可含糊了事。此书虽用穿插、藏问之法,而其中仍有段落可寻。如第九回沈小红如此大闹,以后慢慢收拾,一丝不漏,又整齐,又暇豫,即一大段落也。然此大段落中间,仍参用穿插、藏问之法,以合全书体例。
说部书,题是断语,书是叙事。往往有题目系说某事,而书中长篇累幅竟不说起,一若与题目毫无关涉者,前人已有此例。今十三回陆秀宝开宝、十四回杨媛媛通谋,亦此例也。
此书俱系闲话,然若真是闲话,更复成何文字?阅者于闲话中间寻其线索,则得之矣。如周氏双珠、双宝、双玉及李漱芳、林素芬诸人终身结局,此两回中俱可想见。
第廿二回,如黄翠凤、张蕙贞、吴雪香诸人,皆是第二次描写,所载事实言语,自应前后关照。至于性情脾气,态度行为,有一丝不合之处否?阅者反覆查勘之,幸甚!
或谓书中专叙妓家,不及他事,未免令阅者生厌否?仆谓不然。小说作法与制艺同:连章题要包括,如《三国》演说汉、魏间事,兴亡掌故,瞭如指掌,而不嫌其简略;枯窘题要生发,如《水浒》之强盗、《儒林》之文士、《红楼》之闺娃,一意到底,颠倒敷陈,而不嫌其琐碎。彼有以忠孝、神仙、英雄、儿女、赃官、剧盗、恶鬼、妖狐以至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萃于一书,自谓五花八门,贯通淹博,不知正见其才之窘耳。
合传之体有三难:一曰无雷同。一书百十人,其性情、言语、面目、行为,此与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一曰无矛盾。一人而前后数见,前与后稍有不符,即是矛盾。一曰无挂漏。写一人而无结局,挂漏也;叙一事而无收场,亦挂漏也。知是三者,而后可与言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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