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师是盖造子,故有瓜葛舐犊之言。此诗气韵,亦不减荆公。
文节公《弈棋二首呈任公渐》云:“偶无公事负朝暄,三百枯棋共一樽。坐隐不知岩穴乐,手谈胜与俗人言。簿书推积尘生案,车马淹留客在门。战胜将矣疑必败,果然终取敌兵翻。”“偶无公事客休时,席上谈兵较两棋。心似蛛丝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谁谓吾徒犹爱日,参横月落不曾知。”此诗盖讽任公之因弈废事。“蛛丝蜩甲”一联,写出善弈者气象,遂为古今名句。
晏天章撰《玄玄棋经》十三篇,音简理赅,历代国手,不能出其范围。其言围棋十诀:“一不得贪胜,二入界宜缓,三攻彼顾我,四弃子争先,五舍小就大,六逢危须弃,七慎勿轻速,八动须相应,九彼强自保,十势孤取和。”《文节公集》有《棋经诀》一首,亦学弈所宜参也。《诀》云:“初下十子以来,进未可占地,各逐其宜,以求有力,此立理之道。下及三十子以后,布置稍定,须观局之强弱,或占地、或刑克,必观于利,此乃用行之时也。杀不必须得,地不必须破,此三者取舍之道。棋之所切,无出乎胜。倘或局胜,专在自保。或局弱,即须作行。然作行须是敌人有衅,无隙而动,必败之道也。棋之机要,多在外势。取局之要,在于鸿渐。棋有三败:一者欺敌,二者不辨局,三者多错。又有六病:一者贪杀,二者取舍不明,三者无劫兴劫,四者苦觅奇行,五者知危不防,六者稍胜望筹。棋之大要,先手不可失。局初有大利,方可弃之;局中有倍利,方可弃之;局末有不得已,方可弃之。古人经诀,皆述简易,贵于立理,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或逍遥得极,高道自乐,终局雅澹,是其长也。”
马令《南唐书》曰:“吉王从谦,元宗第九子。风采峭整,为诗动有规诲。后主常与群臣弈,从谦甫数岁,侍侧。后主命赋观棋诗,曰:‘竹林二君子,尽日意沉吟。相对虽无语,争先各有心。恃强知易失,守分固难侵。若算机筹处,沧溟想未深。’”余亦有《观弈诗》二首云:“小道知无补,枯心时入元。机深难按谱,敌劲不论恩。大局争先着,旁观有后言。为君一挥汗,三窟竟何存。”“兀坐权消夏,无聊当听秋。倦休真解脱,智慧亦羁囚。晚世阴符贵,玄经岛国求。雍乾遗老尽,相与说陈周。”古来言棋之文,班孟坚《弈旨》外,若魏应瑒之《弈势》,梁沈约之《棋品》,唐皮日休之《原弈》,宋宋白之《弈棋序》,明冯元仲之《弈难》、《弈旦评》,各有机致。赋棋者尤多,马融与李泌所作,固已脍炙人口,又如曹摅、蔡洪、梁武帝、吴大江、傅梦求等,皆谙于势而美于辞,类书所采,难于尽载。吾最爱法远禅师之因棋说法,因录于此。
《苕溪渔隐丛话》曰:“《僧宝传》云,浮山法远禅师欧公造其堂,以与客棋。远坐其旁,欧公收局,请因棋说法。乃鸣鼓升坐曰:若论此事,如两家著棋,敌手知音,当机不让。若是缀五饶三,又通一路,始得有一般底。只解闭门作活,不解夺角冲关,硬节与虎口齐张,局破后徒劳连斡,所以道肥边易得,瘦腹难求。思行则往往失粘,心粗则时时头掉。休夸国手,漫说神仙,赢局输筹即不问。且道黑白未分时,一着落在什么处,良久云:‘从前十九路,迷误几人多。’欧公嘉叹久之。”余以为不特欧公嘉叹也。
姚宽《西溪丛语》:蔡州褒信县,有棋师阎秀才说:“尝有道人善棋,凡对局率饶人一先。”其诗云:“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全唐诗话》释可朋诗云:“诗因试客分题癖,棋为饶人下著低。”皆可谓自负矣。余平生不喜袁简斋诗,惟记其二句云:“定求如我难为友,到处饶人好着棋。”欲书作联而病于夸,闲窃其意和。殷寿春诗云:“谀墓补添糊口费,饶人多着降心棋。”黄山曰:“毋作此语,君家阿大弈品,駸駸跨灶矣。”又有句云:“棋边幼子呼为敌,病里门人叱作臣。”此二语用典不觉,或免前弊。
郑介甫《宋史》:“郑侠,字介夫”,他书亦作介甫。好弈棋,自以左右手对局,左白右黑,精思如真敌。白胜,则左手斟酒,右手引满;黑胜反是。以介甫之贤为此,情状殊可笑。然而后人无以此病介甫者,介甫之贤自有,在弈不足以累之也。余贤不及介甫,而按谱寻思,举酒独酌,时复似之。铁山得句云:“郑介甫攻王介甫。”余对曰:“鲁侨如拟狄侨如。”铁山曰:“此窃蔺相如、司马相如之意。”余又曰:“严延年异杜延年。”
吾宗有士子好弈,临局多委曲长行,蜿蜒如蛇。或问其弈法,答曰:“此古人笔势,行行若萦春蚓,字字若绾秋蛇者也。”或曰:“昔有黄龙士,君当名黄蛇士矣。”《五代诗话》梁园富家子杜四郎,有诗即题壁,慕杜荀鹤之名,自号杜荀鸭,天下事无独,必有对也。
浮昙末斋辑刻《海昌二妙集》,其施、范年谱叙曰:“昔阎百诗以黄龙士为十四圣人之一,与黄南雷、顾亭林诸大儒并称。若范、施二先生之于弈,盖犹人伦之有周孔乎?西屏少颖悟,而定庵自幼性拙,及其成功一也。顾定庵自言非弈人,志称其工诗善琴,沈归愚有二十五孝之目。毕弇山称西屏曰‘倜傥任侠,潇洒不群’,袁随园又以“醰粹”拟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岂不亮哉!”余独惜二先生轶事不概见,稍刺取其可考者,为表如左,其不能确定为何年者。姑隐括前后书之,而辨其诬罔之说,附之下方。起康熙季年,讫于乾隆之中叶,于时物阜人和,异能间出,览者将有感于斯焉。谱列西屏名世勋,定庵名绍闇,字襄夏,俱浙江海宁人。定庵康熙四十九年庚寅生,卒于乾隆庚寅春夏间,年六十一岁。西屏长定庵一岁,乾隆末年卒,盖近八十矣。其幼皆学弈于俞永嘉长城,及长而艺过之。乾隆丙寅,西屏游太仓,主毕见峰家,弇山尚书其孙也。从学弈,受三子,灵岩山馆诗集,有《秋堂对弈歌赠西屏》云,今未录。
《管子》五禁,博弈其一也。贾谊曰:“失礼迷风,围棋是也。”吴太子孙和,以其妨事废日,命韦弘嗣著论,以示宾客。而杜陵杜夫子曰:“精其理者,有裨圣教。”《西京杂记》此何说哉?余谓人之性质,自有两种,周公多材多艺,未必逊召公之不作无益也。晋惠弱不好弄,亦未必胜鲁昭之壮有童心也。王隐、古弼、魏征、萧俨、林逋、黄福,直内方外,泰山岩岩之象也。晋祖纳好弈,王隐谓之曰:“禹惜寸阴,不闻弈棋。”纳曰:“以忘忧也。”《北史·古弼传》上谷人上书言:“宜减上谷园囿之丰,以赐贫者。”弼入,欲陈奏,遇魏主与刘树围棋志,不听事,弼忽捽树头欧之曰:“朝廷不理,实尔之罪。”《天中记》曰:“后主初嗣位,数与嬖妾弈棋,萧俨入见,作色投局于地,后主大骇,曰:‘汝欲效魏征耶?’俨曰:‘臣非魏征,则陛亦非太宗矣。’后主为罢弈。”《山堂肆考》林和靖每云:“天下事皆能之,惟不能担粪与著棋。”《从信录》曰:“宣德中,召用旧人蹇义等,皆阿顺,唯黄福持正不阿,命围棋,曰:‘臣不会,幼时父师严,只教读书,不教无益之事。’”孔融、王粲、费禕、来敏、陆云、张华、冠准、郑侠、苏养直、陆九渊之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之旨也。子夏曰:“小道可观,致远恐泥。”教学之方也。又曰:“大德不逾,小德出入。”观人之法也。孔子曰“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游者,暇豫优游之谓,别乎据依而言之也。然而智者见智,仁者见仁,沉静粗率,足验得失,故曰有裨圣教。
《山堂肆考》曰:“丁晋公好释老,又酷嗜弈棋,中堂退食,以夜继日。一日问李畋虚心之法,对曰:‘请侍中弼谐之外,勿以棋子役心,虚已半矣。’公曰:‘如子之言,何止于棋?凡有所著,即不虚矣。’”《湘山野录》曰:“太宗喜弈棋,谏臣有乞编窜棋待诏贾玄于南州者,且言玄以新图妙势,悦惑明主,恐坐驰睿襟,神气郁滞。上曰:‘朕岂不知,聊避六宫之惑也。’”余谓人惟憃愚则已,稍具颖慧,于治事涉学之外必有好尚,不役于此,必役于彼。藉吾楸枰,荡邪涤秽,孔子所谓犹贤者欤?故曰有裨圣教。
女子之工弈者,若王积薪所遇姑妇,踪迹在仿佛间。《诚斋杂记》曰:“齐娄呈乃东阳女子,变服为丈夫,能弈,又解文义,仕至扬州从事。”《玉溪编事》曰:“蜀相周庠初在邛南留司府事,临邛县送失火人黄崇嘏,才下狱,贡诗一章,周览诗,遂召见。自乡贡进士,年三十许,应对详敏,即命释放,召于学院,与诸生子侄相伴。崇嘏善琴棋、妙书画,翌日荐摄司户参军,颇有三语掾之称,胥吏畏服。周既重其英聪,又美其风彩,欲以女妻之,崇嘏仍贡诗一篇,曰:‘一辞拾翠碧江涯,贫守蓬茆但赋诗。自服蓝衫居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周见诗惊骇,召见诘问,乃黄使君之女,幼失覆荫,唯与老母同居,原未适人。周益仰贞洁,郡内咸叹异。旋乞归临邛之旧隐,莫知所终。按此与娄逞相似,人知崇嘏为女状元,未知其能棋,且著冰玉之洁。故详录之,以表棋国中之有女君子。
《吴梅村集·观棋诗六首》云:
深院无人看剧棋,三郎胜负玉环知。康猧乱局君王笑,一道哥舒布算迟。
小阁疏帘枕殿秋,昼长无事为忘忧。西园近进修宫价,博进知难赌广州。
闲向松窗覆旧图,当年国手未全无。南风不竞君知否,抉眼西门看入吴。
碧殿春深赌翠钿,寿王游戏玉床前。可怜一子难饶借,杀却抛残到那边。
元黄得失有谁凭,上品还推国手能。公道世人高下在,围棋中正柳吴兴。
莫将绝艺向人夸,新势斜飞一角差。局罢儿童闲数子,不知胜负落谁家。
其辞伟丽沉郁,观第三首“南风不竞”云云,盖感南都事而作,非空赋棋也,阅者自得言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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