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尔曼的丈夫。嘉尔曼发现唐何塞为了占有她,处处干涉甚至剥夺她的人身自由,便明确对他表示不再爱他了。唐何塞得不到嘉尔曼的爱,竟举刀毁灭了自己的所爱,向现存的法律投降,向社会道德忏悔,心甘情愿走上了绞刑架。唐何塞追求爱情不惜剥夺爱人的自由和生命,而嘉尔曼追求自由宁可牺牲自己的爱情和生命,两种人生哲学水火不相容,爱情悲剧不可避免。
评论家用“恶之花”形容嘉尔曼的确十分精当。我由此联想到美丽而有毒的罂粟花。罂粟花俗称鸦片花,如果人们不去招惹她,让她在野外的天然环境里自由生长,她该是多么天真烂漫,可親可爱。但社会如果强迫她到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卖弄,她便不得不强化花果誘人的妖艳和毒性,以暴露和对付既要吸毒又要禁毒的法律和道德的虚伪。
梅里美创作《嘉尔曼》表现出“十年磨一剑”的非凡“慢功”,不惜花费十五年的构思培育出一朵“恶之花”;那么,他创作《高龙巴》,则表现出神奇的“快功”,一气呵成一朵“善之花”。一八三九年,梅里美作为历史文物总监,到科西嘉岛检查历史文物状况,顺便对科西嘉民情风俗进行了考察,听到不少血親复仇的动人故事。梅里美创作灵感一触即发,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于一八四○年就完成了中篇小说《高龙巴》的写作。《高龙巴》的艺术成就和对当时法律、道德的批判,与《嘉尔曼》有异曲同工之妙。
高龙巴是科西嘉山区土生土长的一个聪明、美丽、善良、机智、勇敢、强悍的山村姑娘。她的父親戴拉·雷比阿上校是拿破仑手下的一位立过战功的军官。滑铁卢失败后,法国王朝复辟,雷比阿上校退役回乡,处处受到老冤家、新镇长巴里奇尼律师的欺压,一天突然惨遭谋杀。高龙巴凭着她的敏感和直觉认定是冤家巴里奇尼一家所为,但她没有掌握直接的证据。在科西嘉,血親复仇是代代相传的老传统和旧风俗,儿子如果不报杀父之仇必被公众耻笑为孬种。但高龙巴的哥哥戴拉·雷比阿中尉长期在欧洲大陆接受“文明”教育,已经淡忘了科西嘉传统,满脑子是“文明社会”的法律和道德观念,对官方提供的“证据”深信不疑,相反对妹妹的“猜疑”则横加指责,一再主张与世仇和好。高龙巴为了报仇雪恨,不仅要同武装的敌人斗智斗勇,还要同当权的法官和省长斗智斗法,还要对忘本的哥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誘之以谋,激之以恨,做耐心细致的开导说服工作。结果是,一个没有受过资产阶级文明教育的尚未完全开化的野姑娘,竟然以惊人的胆魄和智慧,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一步步引导哥哥走向有理、合法、成功的复仇之路,并戏剧性地帮助哥哥赢得了一个英国高贵小姐的纯真爱情。高龙巴惩恶扬善的高明与成功,艺术地反衬出欧洲“文明”社会法律和道德水准的低下。不仅巴里奇尼律师不是她的对手,就是省长、国王检察官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她的哥哥、绿林好汉、英国军官和贵族小姐,对她也由衷地钦佩。
梅里美不愧是世界级的故事大师。他讲述嘉尔曼和高龙巴的故事,娓娓道来,悬念迭出,gāocháo突起,惊心动魄,引人入胜,既叫你莫测高深,又让你感同身受,读时爱不释手,读后拍案叫绝,而且回味无穷。
杨松河
一九九四年十月卅日嘉尔曼
天下女人皆祸根
只有两度讨欢心
一是爱河云雨里
一是以死断红尘
——帕拉第乌斯①
①帕拉第乌斯(约三六三——四三一),古希腊史学家,著有《劳苏历史》一书。原文是希腊文。一
我总怀疑那些地理学家言而无据,他们都说门达古战场①在巴斯图利—波尼地区②内,靠近今天的蒙达③,马尔贝拉④北面八公里左右。据我个人对无名氏著作《西班牙战争》⑤和奥苏那公爵⑥珍藏的若干资料考证推断,我认为应当到蒙蒂利亚⑦附近去寻找这个名胜古迹,恺撒曾在此孤注一掷,与共和国的斗士们决一死战。一八三○年初秋,我正好在安达卢西亚,便作一次长途跋涉,以廓清萦绕心头的疑云。我即将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但愿在所有求实的考古学家心目中,不会留下丝毫的牵强附会。在我的学术论文尚未最终解开欧洲学术界悬而未决的地理问题之前,我想先给您讲一个小故事;它对于门达位处何方这个有趣的问题全然不会先入为主。
①门达,西班牙古城,公元前四十五年,恺撒与庞贝的两个儿子曾在此发生大战,因而闻名遐迩。
②巴斯图利—波尼,古西班牙省名,腓尼基的巴斯图利部族曾在此定居,故名。
③蒙达,古西班牙重镇,在今西班牙的马拉加城西南四十五公里处。
④马尔贝拉,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一个城市。
⑤《西班牙战争》,一部关于恺撒远征西班牙的珍贵史料,传说为古罗马一名军官所作,但姓名已不可考。
⑥奥苏那公爵(一五七九——一六二四),西班牙政治家,收藏有大量古希腊和古罗马以及当时欧洲名著手稿和珍本,其藏书大都保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立图书馆里。
⑦蒙蒂利亚,位于马尔贝拉城北约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我在科尔多瓦①雇了一个向导并租了两匹马,便上了荒村野路,随身携带的全部行李,只有恺撒的《出征记》和几件衬衫。有一天,我在加塞那平原的高地上来回折腾,累得要命,渴得要死,受尽烈日的煎烤,真恨不得让恺撒和庞贝的儿子们见鬼去,但突然发现离我所走的小路颇远的地方,有一小块青翠的草地,零星长着灯心草和芦苇。这就告诉我附近有水源。果然,我走近一看,我所谓的草地,原来是一片沼泽,一条小溪流失其间,小溪似乎出自卡布拉山脉双峯高崖对峙的一道峡谷。我断定,倘若溯流而上,必可找到更清澈的泉水,少受点水蛭和蛤蟆的烦扰,或许还可享受些许岩洞的隂凉。一进峡口,我的马失声嘶鸣起来,另一匹马立刻做出响应,可我却看不见那匹马的踪影。我走了不到百步,峡谷豁然开朗,在我面前展现出一片天然的角斗场,四周危岩耸立遮天蔽日。旅行者休想能遇上比这更如意的歇脚之地了。在悬崖峭壁之下,清泉奔涌而出,翻腾着直落一个小潭上,潭底细沙洁白如雪。五、六棵苍翠挺拔的橡树,终年免受风的折磨,却享有甘泉的滋润,得以亭亭玉立于小潭边上,以其浓郁的绿荫将小潭严加屏蔽;而且,就在小潭边,长着一片细嫩的小草,绿油油的,给游人提供一张求之不得的好床,恐怕方圆四十公里光顾所有客栈也是万万找不到的。
①科尔多瓦,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的一个城市。
找到了一个世外桃源,但发现者的殊荣并不属于我。一条汉子早已在那里休息,我进去时他也许正在睡觉。他突然被马的嘶鸣声惊醒,顿时站起来,朝他的马走去,马利用主人瞌睡之机已经在周围饱餐了一顿青草。这是一个年轻的汉子,中等身材,但看起来很壮实,目光隂沉而高傲。他的皮肤,本应该很漂亮,却被太阳晒得比头发还黑。他一手牵着马缰绳,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铜造短统枪。老实说,我一看到他那短统枪和一脸凶相,的确产生几分惊恐;但我并不相信有什么土匪,因为老听说有土匪,可从来没有遇见土匪。况且我见过多少老实巴交的农民全副武装去赶集,何至于看见陌生人携带一件武器便怀疑他居心不良呢。再说,我心里想,即使他拿走我的几件衬衫和埃尔泽维尔版①的《出征记》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我向这位拿枪的汉子親切地点了点头,并微笑着问他我是否打扰了他的睡梦。他没有回答我,却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看来,他对审视结果感到满意,便接着同样认真地打量起我的向导,他正在往前走着。只见我的向导突然脸色煞白收住脚步,显然大吃一惊。遇见坏人了!我心里想,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千万不可露出任何不安。我下了马;叫马夫卸下马鞍,然后,跪在泉水边,把头和手埋进冰凉的泉水里;接着我喝了一大口水,肚皮贴地趴着,活像基甸②手下那些臭大兵。
①埃尔泽维尔,十六世纪荷兰著名出版商,以出版小开珍本著称。
②《圣经·士师记》中的典故。在以色列统帅基甸攻打米甸人前夕,上帝授意他带领士兵到泉边饮水,暗中挑选士兵:凡是用手捧水喝者入选,凡是跪下喝水者淘汰。
不过我仍然留神观察我的向导和陌生汉子。前者走过来十分勉强;后者似乎对我们并无恶意,因为他放开了马,原来平端着的短统枪,枪口现在也朝地下了。
大可不必因为人家小看我而生气,我便伸开手脚躺倒在草地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随便问持枪的汉子是否带了打火机,说着就掏出我的雪茄烟盒。陌生汉子始终没有开口,只见他在口袋里摸了摸,终于取出打火机,连忙为我打火。显然他和气起来,居然对着我的面坐下,不过仍然枪不离手。雪茄点着了,我又从盒子里挑选了一支最好的,问他抽不抽烟。
“是,先生,”他答道。这是他让人听到的第一句话,我发现他发“s”这个音不像安达卢西亚口音①,据此我得出结论,他和我一样是旅行者,只是对考古不甚在行罢了。
“这一支肯定不错,”我对他说,并递给他一支地道的哈瓦那雪茄。
他向我微微点了点头,从我的烟头上点燃了他手里那支烟,又对我点头道谢,于是痛痛快快地抽了起来。
“啊!”只听他一声感叹,同时从嘴巴和鼻孔里把第一口烟慢慢喷出来,“我好久没抽烟了!”
在西班牙,一支雪茄递过去被接受了就建立起友好关系,犹如在东方人们分享面包和盐表达情意。对方显得十分健谈,这可是我没有意料到的。而且,虽然他自称是蒙蒂利亚人,但他对当地并不熟悉。他不知道我们正在歇脚的迷人山谷叫什么名;提起周围的村落,他一个名字也说不上来;后来,我问他附近有没有发现断壁颓垣,卷边的大瓦,雕刻的石头,他老实承认从来没有留意过这类东西。相反,他谈马却头头是道。他把我的马数落了一番,这并不困难;接着他向我卖弄起他那匹马的血统,说它来自著名的科尔多瓦养马场,属于名贵种马,据马的主人说,的的确确,它极能吃苦耐劳,有一次它一天跑了一百二十多公里,不是飞驰,便是奔驰。陌生汉子正讲到兴头上,突然煞住,似乎为自己言多必失而惊悔不已。“那是因为我急于赶到科尔多瓦的缘故,”他又说,但支支吾吾,口气颇为尴尬。“我有一桩官司去求各位法官……”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我的向导安东尼奥,安东尼奥立刻低下了眼皮。
①安达卢西亚人发“s”音送气,与柔音“c”和“z”混同,而西班牙人把后两个音发成英语的“th”。只要听到“senor”这个词的发音,就可以判定说话人是不是安达卢西亚人。——原注。
上有树荫,下有清泉,我感到心情特别舒畅,不由想起我的蒙蒂利亚的朋友们曾把几段美味的火腿放进向导的褡裢里。我叫向导将火腿取出来,并邀请这位外人共享我的临时点心。如果说他很久没有抽烟了,那么我看他恐怕至少有两天两夜没有吃过东西了。真像狼吞虎咽。我想饿鬼有缘千里来相会了。可是,我的向导却吃得不多,喝得更少,一句话也不说,虽然自从我们上了路,我就发现他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大侃爷。半路冒出我们的生客似乎使他很难堪,某种互相提防的心理使他们咫尺天涯,个中原因我怎么也猜不透。
连最后一点面包屑和火腿渣都打扫得一干二尽;我们每个人又抽了一支雪茄烟;我吩咐向导牵马备鞍,正当我准备向新朋友告辞,他却问我打算在哪里过夜。
我没有注意向导给我的暗示,就回答说,我准备住到居尔沃小客店。
“像您这样的人物,住那鬼地方,先生……我也上那边去,如果您允许我奉陪,我们一起走吧。”
“十分高兴,”我说着上了马。
向导为我抓紧马镫,又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耸了耸肩作为回答,仿佛为了安慰他,说我根本不在乎,于是我们上了路。
安东尼奥神秘的暗示,他的惴惴不安,陌生汉子说漏嘴的几句话,特别是他一口气奔马一百二十多公里以及他作出的牵强的解释,使我对旅伴究竟意慾何为早已心中有数了。无疑,我得同一个走私贩或同一个土匪打交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相当了解西班牙人的性格,对一个同我一起吃过东西、抽过烟的男子汉,我尽可放心,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与他同行,反而是一种可靠的保护,不怕遇见任何坏人。况且,见识一下土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很开心的。土匪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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