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集 - 嘉尔曼

作者: 梅里美38,209】字 目 录

着。只听见受伤女工叫喊着:“忏悔!忏悔!我死啦!”嘉尔曼一声不吭,咬紧牙关,像四脚蛇一样骨碌骨碌转动着眼睛。“怎么回事?”我问。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因为女工们七嘴八舌同时对我讲话。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受伤女工夸口说,她口袋里有钱,足够到特里亚纳集市买一头毛驴。“嘿,”饶舌的嘉尔曼说,“你有一把扫帚还不够吗?”①对方受到讽刺挖苦,很可能感到一针见血,便反chún相讥说,她与扫帚无缘,因为她没有福气做波希米亚女人,也没有荣幸当撒旦的门徒,倒是嘉尔曼小姐很快就要同她的毛驴会面,因为市长先生要带她出去游街,后面跟着两个听差为她赶苍蝇②。“那好吧!看我的,”嘉尔曼说,“我先在你脸上挖几道水槽让苍蝇喝水③,我还要把你的脸漆成船哩④。”说着,就劈里啪啦干起来了,用切雪茄的刀子在对方脸上划几个圣安德烈的十字架⑤。

①欧洲神话传说巫婆可以骑扫帚夜间飞行。

②古西班牙,人们用骑驴游街的办法来羞辱巫婆和婬蕩女人,后面跟着两个卫兵,不断用鞭子抽打,动作犹如“赶苍蝇”。

③苍蝇喝水槽,暗示长而且宽的伤口。

④古西班牙三桅船船体通常漆成红白相间方格图案,此处暗示血染成的花脸。

⑤圣安德烈,耶稣门徒,在土耳其传教时,被当地人钉在十字架上,因为十字架的横木是倾斜的,故构成“x”形。

案情一清二楚;我抓住嘉尔曼的胳膊,很有礼貌地对她说:“姐妹,你得跟我走一趟。”她瞟了我一眼,仿佛认出了我;但她无可奈何地说:“走就走。我的头巾哪里去了?”她用围巾蒙住头,只露出一只大眼睛,跟在我的两个警卫人员后面,温驯得像一只绵羊。来到警卫室,中士说情节严重,应当把她送进监狱。到头来还得由我负责押送。我要她走在两个龙骑兵中间,我走在后面,凡是遇到类似情况,班长总是应该殿后。我们上路进城。开始,波希米亚女郎保持沉默,但一到蛇街,——您知道这条街,曲里拐弯的,真是名副其实,——一到蛇街,她就开始扯落头巾披在肩膀上,故意让我看见她那副迷人的小脸蛋,并尽其可能扭身向着我说:

“长官,您带我上哪儿去?”

“到监狱去,我可怜的孩子,”我回答她说,口气尽可能和蔼,就像好兵优待女俘,特别是优待女俘那样。

“完蛋啦!我在那鬼地方会成什么样子?官老爷,可怜可怜我吧。您这样年轻,这样可爱……”接着放低声音对我说:“让我逃走吧,”她说,“我送给您一块巴尔拉奇,它会使所有女人都爱您。”

所谓巴尔拉奇,先生,实际上就是一块磁石,掌握使用的秘诀,波希米亚人就可以用它兴魔作法。比如,用它研成粉末,放进一杯白葡萄酒里,让一个女人喝下去,她就不再拒绝了。

我呢,我尽可能一本正经地回答她说:

“这里不是我们说废话的地方;必须去监狱,这是命令,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巴斯克人有一种口音,一出口就很容易让西班牙人辨认出我们来;反过来,没有一个西班牙人能学会说“巴伊,乔纳。”①嘉尔曼一听我的口音就不难猜测我是外省人,您知道,先生,波希米亚人没有国土,到处流浪,什么话都会说,他们大都分布在葡萄牙、法国、外省、加泰罗尼亚,四处为家;甚至摩尔人、英国人也能听懂他们的话。嘉尔曼说巴斯克语相当流利。

①巴斯克语,意思是:“是的,先生。”——原注。

②巴斯克语,意思是园子。——原注。

“我的意中人,我的心肝伙伴,”她突然用巴斯克语同我说话,“您是同乡?”

我们的家乡话太美了,先生,以致在外乡听到家乡话,会激动得浑身打颤……

(土匪放低声音外加一句话:“我希望有一个外省的忏悔师。”沉默一阵后,他又接着说下去。)

“我是埃利松多人,”我用巴斯克语回答她,听人讲我的家乡话,心情非常激动。

“我嘛,我是埃查拉尔人,”她说。这地方离我们家四个钟头的路程。“我被波希米亚人骗到塞维利亚。我在烟厂做工,想挣点路费什么的回纳瓦罗,守在我可怜的母親身边,她除了我别无依靠了,她只有一个小巴拉查②,种有二十棵酿酒用的苹果树!啊!要是回到家乡,站在白皑皑的大山前,多美!人家辱骂我,因为我不是本地人,同这些卖烂橘子的小商贩大骗子不是一丘之貉,这些臭婊子个个与我作对,因为我告诉她们说,他们塞维利亚所有的牛皮大王,统统举着刀子,也吓不倒我们老家一个头戴鸭舌帽、手拿马基拉的小伙子。老乡啊,老朋友,您难道不能帮同乡女子一点忙吗?”

她撒谎,先生,她一直在撒谎。我不知道这个姑娘一辈子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但只要她说的,我就相信她: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她说巴斯克语不三不四,可我竟然相信她是纳瓦罗人;只要看看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和她的肤色,就足以说明她是波希米亚人。我当时是疯了,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我想,如果西班牙人胆敢说我家乡的坏话,我也会划破他们的脸皮,就像她刚才对付自己的伙伴一模一样。总而言之,我简直像一条醉汉,我开始说胡话,离胡闹也为期不远了。

“如果我推您,要是您倒下,老乡,”她又用巴斯克语说话,“这两个卡斯蒂利亚新兵就休想抓住我了……”

我的天,我把命令和一切都统统丢掉九霄云外了,我对她说:

“那好吧!我的朋友,我的老乡,但愿山圣母助您一臂之力!”

此时,我们正好路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子前,这样的小巷子在塞维利亚多得很。突然,嘉尔曼猛一转身,当胸给我一拳。我故意翻倒在地。她纵身一跃,从我身上跳过,撒腿就跑,我们只看见她的两条腿!都说巴斯克的腿好:她的两条腿比别人毫无逊色……不但跑得快,而且很好看。我呢,我立刻站起来,竟把长枪①一横,把住巷子口,正该追赶嘉尔曼的关键时刻,我的两个伙伴却先被我挡住了去路。后来,我才跑步追赶,他们跟在我后面;还得追上她!我们穿着马靴,挂着腰刀,拿着长枪,追上她谈何容易!还不到刚才跟您说这事的工夫,犯人已经无影无踪了。何况同区的大娘、大婶、大嫂、大姐们都掩护她逃跑,捉弄我们,故意给我们指错路。我们来回奔跑,没有拿到典狱长的回执,不得不空手回到警卫室。

我手下两个人为了免受处罚,说嘉尔曼和我讲过巴斯克语,而且,老实说,一个这么弱小的姑娘,一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打倒了像我这样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似乎不近情理。种种迹象都很可疑,而且简直太暴露了。一下岗,我就被撤了职,被押去监禁一个月。这是我服役以来第一次受到的惩罚。我以为已经到手的中士军衔,只好同它说永别了!

蹲监狱的头几天,真是度日如年。当兵的时候,我想至少可以当军官吧:我的同乡隆加②,米纳③,都当上了大将军;查帕兰加拉④,同米纳一样是“黑人”⑤,像米纳一样逃亡到贵国避难,查帕兰加拉居然是个上校,他的弟弟同我一样是个穷鬼,我同他一起打网球不下二十回。现在,我对自己说过:你服役没有受罚的时间,算是白过了。如今你的错误已被记录在案;你想要在长官的心目中恢复好印象,非比初来当兵时付出十倍以上的努力不可!而我干吗受到处分?不就是为了一个捉弄我的波希米亚臭婊子,此时此刻,她或许正在城里哪个角落里偷东西呢。可是,我总情不自禁地想念她。您相信吗,先生?她逃跑时,她那双漏洞百出的丝袜,我看得一清二楚,至今还历历在目。我经常从铁窗向街上看,过路女人中,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个鬼婆娘。而且,我情不自禁地总要闻闻她扔给我的那朵金合欢,花虽然已经干瘪,但芳香永住……如果世上真有妖精的话,那么这个姑娘就是其中一个!

①西班牙骑兵都装备有长枪。——原注。

②隆加(一七八三——一八三一),抗击拿破仑入侵西班牙的著名统帅。

③米纳(一七八四——一八三六),西班牙将军,独立战争时期闻名天下,曾参加一八二○年革命,是西班牙专制制度反对党领袖之一。

④查帕兰加拉,西班牙独立战争英雄,革命失败后逃亡英国。一八三○年归国,因组织起义遭处决。

⑤西班牙人称一八二○年革命的参加者和反对王权的自由主义者为“黑人”。

一天,监狱看守进来,交给我一个阿尔卡拉面包①。

①阿尔卡拉,离塞维利亚八公里处小镇,出产的面包特别好吃。据说是由于阿尔卡拉的水质好所致,每天都有人把大批面包送往塞维利亚销售。——原注。

“拿去,”看守说,“这是你的表妹送给你的。”

我接过面包,非常奇怪,因为在塞维利亚,我没有什么表妹。“可能弄错了吧,”我瞅着面包寻思;不过面包真叫人口馋,香极了,管它从哪里来的,送给谁的,吃了再说。我用刀子切下去,刀子碰到什么硬东西。我一看,原来是一片英国小锉刀,显然是在烤面包之前藏进去的。面包里另外还有一枚两块钱的金币。毫无疑问,这是嘉尔曼送来的礼物。对波希米亚人来说,自由就是一切,为了少坐一天牢房,他们可以放火烧掉一座城市。而且,这个婆娘精明得很,一块面包就把看守给哄骗过去了。一个小时工夫,就可以用最细的小锉刀把最粗的铁栏杆锯断,再用那两块钱金币,随便找一家旧衣店,把军装换成便装。您想想,一个惯于在悬崖峭壁上掏鹰巢的男子汉,从三丈多高的窗口上跳下街道,岂不是拿手好戏;但我不愿逃跑。我还有军人的荣誉感,我觉得开小差是弥天大罪。只是,我对人家难忘旧情十分感动。关在监狱里,人们总爱想,外面还有一个朋友正在关心着你呢。那枚金币却令我不快,恨不得把它还掉;

但到哪儿去找我的债主?我觉得这事不那么容易。

办完革职手续之后,我以为不再会有什么麻烦了;谁知还要强咽一口奇耻大辱:出狱以后,上级派我去值班,让我跟小兵一样站岗。您难以想象,一个堂堂男子汉遭此屈辱心里是什么滋味。我觉得还不如被枪毙了好受。枪毙时,你一个人走在队伍的前面;起码自我感觉是个人物;大家都要看看你。

我被派到一个上校门前站岗。那是一个富有的年轻人,脾气很好,喜欢寻欢作乐。年轻军官都愿意到他府上去,还有许多市民,也有一些女人,据说是女戏子之类。可是对我来说,仿佛全城事先约好到他家来看我的笑话。瞧,上校的车子来了,他的贴身男仆也坐在上面。我看见谁下车了?吉达娜!这一回,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披绸戴金。裙袍上缀满闪闪发光的鳞片,蓝色的皮鞋也磷光闪烁,上上下下不是花团便是锦绣。她手里拿着一只巴斯克手鼓。同车来的,还有两个波希米亚女人,一老一少。照例有一个老婆子领着她们,还有一个波希米亚老头手拿吉他,或自己演奏,或为她们跳舞伴奏。您晓得,上流社会常常喜欢招请波希米亚女郎到社交场合,让她们跳罗马里舞,这是她们自己的舞蹈,往往还有别的把戏。

嘉尔曼认出了我,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我不知怎么啦,此时此刻,我真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深深藏起来。

“阿居尔,拉居纳。”①她用巴斯克语说,“长官,你站岗像新兵嘛!”

我还来不及找一句话来回答她,她竟然进屋去了。

宾主都在内院里,尽管熙熙攘攘,但里面发生的一切事情,我仍然可以通过铁栅栏大门②看个八九不离十。我听见响板声,手鼓声,欢笑声和喝彩声;她摇着手鼓跳起来时,我不时可以看见她的头。后来,我还听到几个军官对她说了许多不三不四的话,气得我感到脸红。她是怎么回答的,我不得而知。我想,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真正爱上了她,因为我曾几次三番想冲进内院,用我的军刀,对那些调戏她的油头粉面,一个个开膛破肚。我憋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气;后来,波希米亚女人们出来了,车子又把她们送走。嘉尔曼走过我的身边,又看了看我,那双眼睛您是熟悉的,她低声对我说:

“老乡,想吃美味煎鱼,就到特里亚纳,利拉·帕斯蒂亚饭馆。”

①巴斯克语,意思是:“你好,伙计。”——原注。

②塞维利亚的房屋大都有内院,四面回廊环抱。夏天人们在院子里活动。白天,院子上头张开布篷,在篷上洒水,晚上收篷。面街的大门几乎不关,通往内院的通道叫“闸关”,有一道铁栅门紧闭,门上的刻花技艺精湛。——原注。

她轻松得像一只小山羊,一蹦就跳进了车子,车夫朝牲口一甩鞭子,这一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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