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集 - 嘉尔曼

作者: 梅里美38,209】字 目 录

快活的人们,转眼就不知去向了。

您猜对了,一下岗我就赶到特里亚纳;事先我刮了胡子,刷了衣服,像阅兵典礼那天一样郑重其事。她就在利拉·帕斯蒂亚饭馆里,店主是一个老煎鱼商,波希米亚人,黑不溜秋像摩尔人,许多居民都到这家馆子吃煎鱼,特别是嘉尔曼来到这里后,生意尤其兴隆。

“利拉,今天我什么也不干了。”她一见到我,就对店主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走,老乡,我们出去溜溜。”

她用纱巾遮住脸,于是我们来到街上,我不知往哪儿走。

“小姐,”我对她说,“我想,我要感谢您送给我的礼物,当时我正在蹲监狱。面包我吃了,锉刀我留下,可以磨长枪,也作为对您的纪念;还有钱,还您吧。”

“瞧!他居然留着钱,”她叫嚷起来,哈哈大笑。“不过,也好,我手头并不宽松;可是有什么关系?走路的狗饿不死。走,吃个精光。你请客。”

我们又取道回塞维利亚;来到蛇街路口,她买了十几个橘子,让我用手帕包了。再走几步,她又买了面包,香肠,一瓶曼萨尼利亚酒,然后走进一家糖果店。一进店,她往柜台上扔去我还给她的那枚金币,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枚,还有几个小银币;最后,她要我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我只有一个银币和几个小钱,都交给了她,拿不出更多的钱,实在难为情。她好像要把整个店铺都搬走,尽挑最好最贵的东西拿,什么甜蛋黄啦,杏仁糖啦,蜜饯啦,直到把钱花光。所有这些东西统统装进纸袋,还得我拿着。您也许认识“灯街”吧,街上有一个“伸张正义者”唐佩德罗国王的头像①。头像本应引起我的深思。

我们沿着这条街道走,在一所旧房子前停下。她进入通道,敲了楼下的门,一个波希米亚婦女,活像撒旦的门徒,出来给我们开门。嘉尔曼用波希米亚语对她说了几句。老太婆先是嘀嘀咕咕。为了堵住她的嘴,嘉尔曼塞给她两个橘子和一把糖果,并让她尝几口酒。然后,嘉尔曼为她披上斗篷,送她出门,随手关门揷上木门闩。屋里剩下我们两人,她立刻高兴得发了疯,嘻嘻哈哈,边跳边唱:“你是我的罗姆,我是你的罗密。”②我呢,我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不知放哪儿好。她把所有的东西统统扔到地上,跳起来搂着我的脖子,親着我说:“我还我的债,我还我的债!这才是加莱③的规矩!”啊!先生,那一天!那一天!……每当我想起那一天,我就忘记还有第二天。

①国王唐佩德罗,喜欢晚上在塞维利亚大街小巷溜达,惹是生非,与穆斯林国王哈隆·阿里·拉希德相似。一天夜里,在一条偏僻街道上,他与一个正在对恋人唱小夜曲的男子争吵起来。两人厮打在一起,国王把情郎杀死了。一个老太婆听到击剑声,便手持一盏小灯从窗户探头观察究竟,灯光正好照亮斗殴场面。要知道,国王虽然出手敏捷有力,但却有一个天生的怪毛病。他走路时,膝盖骨咯咯作响。老太婆一听到这声音,很快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于是,这条小街因老太婆的小灯而得名,她是事件的惟一证人。以上是民间传说。苏尼加说法有所不同(参看《塞维利亚编年史》第二卷第一三六页)。不管怎么说,在塞维利亚,今天确有一条“灯街”,街里有一个半身石像,据说就是唐佩德罗的雕像。可惜,这尊半身像是现代作品。原作在十七世纪已经锈蚀,当时的市政府就换上我们今天看到的这尊仿制品。

②波希米亚语,罗姆指丈夫,罗密指妻子。——原注。

③波希米亚人自称语,男子为加罗,女子为加里,男女复数为加莱,意思是“黑”。——原注。

(土匪沉默了一阵子,重新点着雪茄,继续往下说。)我们一起过了一整天,吃呀,喝呀,还有别的名堂。她吃糖果简直像六岁的孩子,还抓了几把装进老太婆的水壶里。“给她做果子露吧,”她说。她把甜蛋黄往墙上摔得稀巴烂。“免得苍蝇干扰我们,”她说……千奇百怪,乱七八糟,她简直无所不为。我对她说我想看她跳舞;可是哪儿去找响板呢?她灵机一动,立刻拿来老太婆仅有的一个盘子,摔成碎片,立刻敲打破盘片跳起罗马里舞,其效果不亚于黑檀木或象牙制成的响板。在这个姑娘身边,永远不会有烦恼,我向您保证。夜暮降临,我听到归营的鼓声。

“我该归队点名了,”我对她说。

“归队?”她轻蔑地说,“难道你是一个黑奴,让人用棍子赶着走?你是地道的金丝雀①,从着装到性格里外都像。走吧,胆子比雞还小。”

①西班牙龙骑兵穿黄军装。——原注。

我终于留下来,只好听天由命进禁闭室吧。第二天早上,倒是她第一个提起分手的话题。

“听我说,小何塞,她说;“我回报你了吧?按照我们的规矩,我什么也不欠你的,因为你是外族人;不过你是一个俊小子,我喜欢你。我们两清了。好自为之。”

我问她何时可以再见面。

“当你不再这么傻的时候,”她笑着回答。后来,她口气比较认真地说:“你晓得吗,小子,我好像是不是有点爱上你了?不过,好景不长。狗和狼老在一起,过不了好日子。或许,如果你接受埃及的规矩①,我就当你的罗密。不过这是废话,因为根本不可能。算了!小子,相信我吧,你吃小亏占了大便宜。你碰到了魔鬼,是的,魔鬼;但魔鬼并非都是黑头垢面,魔鬼并没有扭断你的脖子。我穿着羊毛衣,但我不是绵羊。快点支蜡烛,供在你的圣母面前;她得到了好报。好了,再说一声再见。别再想小嘉尔曼,要不,她让你娶一个木腿寡婦②。”说着,她拉开门闩,一到街上,立刻蒙上头巾,转身走了。

她说的是实话。我如果从此不再想她,我就不糊涂了;然而,自从灯街一日,我已别无所思。我成天东游西逛,希望能遇见她。我曾向那个老太婆和煎鱼商打听她的消息。他们都说她上拉罗洛③去了,他们说的是葡萄牙。很可能是根据嘉尔曼的指令他们才这么说的,不过我不久就知道他们是撒谎。灯街佳节良宵之后几个星期,我正在一个城门站岗。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城墙缺口;白天有人在那里施工,晚上则设一个岗哨以防走私分子进出。那天,我看见利拉·帕斯蒂亚在岗亭周围来回活动,同我的几个同事交谈;大家都认识他,他的煎鱼和煎饼更是出了名。他向我走来,问我有没有嘉尔曼的消息。

①传说波希米亚人祖先是埃及人,因此他们往往以埃及人自居。

②指绞刑架,是刚刚结合即被吊死的囚犯的寡婦。——原注。

③意为红土地。——原注。

“没有,”我对他说。

“得!您就会有的,伙计。”

他没有说错。夜里,我被派到城墙缺口站岗。中士刚走,我就发现一个女人向我走来。我心中有数,准是嘉尔曼。但是,我还是高喊:

“走开!禁止通行!”

“别这么凶好不好,”她说着,故意让我认出她。

“怎么!原来是您,嘉尔曼!”

“对呀,我的老乡。少废话,谈正事。想赚一块银币吗?马上有人提包过来;网开一面吧。”

“不行,”我答道。“我应该阻止他们通过;这是命令。”

“命令!命令!在灯街你可没想到命令。”

“啊!”我答道,只要一提起灯街,我就心慌意乱,“为那事忘记命令值得;但我不收走私犯的钱。”

“行;既然你不要钱,难道你不想同我一起再到多罗特老太婆家吃饭吗?”

“不!”我憋足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出这个字,差一点透不过气来。“我不能这么做。”

“好极了。既然你如此刁难,我只好另请高明了。我将邀请你的上司到多罗特家吃饭。他脾气很好,他会另派一个小伙子来站岗,哨兵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见了,金丝雀。有朝一日命令下来把你吊死,我会拍手大笑的。”

我一时心软,把她叫了回来,我答应,只要有必要,所有波希米亚人都可放行,但我必须得到我梦寐以求的唯一回报。她立刻对我发誓,保证第二天就履行诺言,并赶紧跑去通知就近等候的朋友们。一共有五人,帕斯蒂亚也在内,个个背着沉重的英国私货。嘉尔曼替他们望风。一旦发现巡逻队,她就敲响板发出警报,但这次她大可不必多此一举。走私分子一溜烟跑了,如愿以偿。

第二天,我去了灯街。嘉尔曼姗姗来迟,而且满脸不高兴。

“我不喜欢拿架子的人,”她说,“第一次,你帮了我的大忙,并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回报。昨天,你却跟我讨价还价。我真不知道干吗要来,因为我不再爱你了。拿去,滚吧。这是一块银元,作为你的辛苦费。”

我恨不得把这块银元劈头向她扔去,但我强制满腔怒火,没有动手打她。我们足足争吵了一个小时,我气鼓鼓地走了。我在城里踯躅徘徊好长时间,像一个疯子东奔西闯;最后,我进入一所教堂,躲在一个最隂暗的角落里,哭得泪流满面。

突然,我听到有人说话:“龙的眼泪!我可要用它做*葯哩。”我抬眼一看,原来是嘉尔曼站在我面前。

“好啦!老乡,还生我的气呀?”她对我说,“我准是爱上你了,尽管我在埋怨,因为,自从你离开我后,我就不知道如何是好。行啦,现在是我问你是不是愿意来灯街幽会。”

于是我们和好如初;可是嘉尔曼的脾气就像我们家乡的天气,说变就变。在我们山里,刚刚太阳火辣辣的,却突然袭来暴风雨。她曾答应我在多罗特家再见一次面,可是她没来。而多罗特却添油加醋地对我说,她为埃及的生意到红土地去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对她的话我已经心中有数了,凡是我觉得嘉尔曼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特别是灯街,一天要去十几二十回。一天晚上,我正在多罗特家,因为我不时请她喝几杯茴香酒,已经把她争取过来了,突然嘉尔曼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是我们团的中尉。

“快走吧,”她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我顿时愣住了,怒不可遏。

“你在这里干什么?”中尉对我说,“滚蛋,滚出去!”

我一步也动不了,浑身瘫痪了似的。中尉见我还不走,连警卫帽子也不脱,便怒气冲冲,揪住我的领口,狠狠地摇动我的身体。我不知道我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拔出军刀,来个先发制人。我气疯了头,也拔刀出鞘。老太婆抓住我的胳膊,中尉乘机给我一刀,至今我前额上还留有伤疤。我往后一退,一胳膊竟把多罗特摔了个仰面朝天;但中尉逼我不舍,我就一刀对他刺去,他便吃刀倒地。嘉尔曼立即灭了灯,并用波希米亚语叫多罗特赶紧逃跑。我自己也连忙逃到街上,拔腿就跑,不问东西南北。我老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我。待我定了定神,才知道嘉尔曼始终没有离开我。

“大笨蛋,金丝雀!”她对我说,“你只会闯祸。应验了吧,我早就告诉你,我会给你带来灾祸。得了,有罗马的佛兰德女人①做相好,就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葯。先把这条手巾包在头上,把你的皮带扔给我。在这条巷子里等着,过两分钟我就回来。”

她说着就不见了,一会儿工夫,她给我带来一件条纹斗篷,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找来的。她让我脱掉军装,把斗篷披在衬衣外面。经过乔装打扮,加上她给我头上包扎伤口的手巾,我简直成了巴伦西亚的乡下佬,在塞维利亚常常看到他们来卖“须发”果露②。后来,她把我带到一幢房屋里,很像多罗特的家,在一条小胡同深处。嘉尔曼和另外一个波希米亚女人给我擦洗、包扎伤口,比军医还高明,还让我喝了点什么东西;

最后,她们把我安顿在一个床垫上,我就睡着了。

这两个女人可能在我喝的水里掺了点安眠葯,她们有制葯的秘方,因为第二天我很晚才醒过来。我头痛慾裂,还有点发烧。好长时间才记起昨天晚上发生的那场惨剧。嘉尔曼和她的女友给我包扎好伤口后,就双双挨着我的床垫蹲下来,用她们的土话谈了几句,好像是诊断病情。于是,她们俩都叫我放心,我很快就会好的;但务必尽快离开塞维利亚;因为我一旦被捕,很可能就地枪决。

“我的小伙子,”嘉尔曼对我说,“你得干点儿事,现在你吃不了皇粮,既不给你大米,也不给你鳕鱼③,你该考虑自谋生路了。你太笨,不善于顺手牵羊;但你手脚敏捷,身强力壮,你有种,就到海边去,走走私货。我不是说让人把你吊死吗?总比挨枪子强吧。再说,如果你干得利索,你生活比得上王子,只要宪兵队和海岸警备队还没有抓住你的衣领。”

①罗马的佛兰德女人,指波希米亚女人。此处“罗马”不是指不朽名城罗马,而是指波希米亚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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