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集 - 马铁奥·法尔哥尼

作者: 梅里美7,396】字 目 录

“快点把我藏起来,他们来了。”

“等我父親回来再说。”

“叫我等?该死的东西!他们再过5分钟就到了。赶快把我藏起来,不然我就杀掉你。”

福尔图纳托十分冷静地回答他:

“你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皮腰带④里也没有弹葯。”

①强盗在这里同被追捕的人是同义词。——原注。

②这支部队是近几年政府募集的,同宪兵部队共同维持治安。——原注。

③巡逻队的制服是褐色上衣黄领子。——原注。

④这种皮腰带可作弹葯袋和公事袋使用。——原注。

“我还有匕首。”

“可是你能跑得和我一样快吗?”

他一跳,就跳到强盗够不着的地方。

“你不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你让我在你家门口被抓走吗?”

孩子似乎心动了。

“如果我把你藏起来。你给我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来。

强盗向挂在腰带上的皮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枚5法郎的硬币,显然是他留下买弹葯的。福尔图纳托一见银币就笑逐颜开;他一把攫住银币,对齐亚尼托说:

“你只管放心。”

他马上在屋旁一堆干草里挖了一个大洞,叫齐亚尼托蹲在里面。孩子用草把他盖起来,既留下一点空气让他呼吸,又不会使人(从外表上看来)疑心草堆里有人。他还想出了一个相当巧妙而狡猾的办法;他去抱了一只雌猫和几只小猫,把它们放在干草堆上,使人相信事前没有人动过这堆干草。然后,又注意到在房屋附近的小径上有血迹,他小心翼翼,用尘土把血迹盖没。等这一切安排定当以后,他才若无其事地重新躺在太阳底下。

过了几分钟,6个穿黄领子褐色制服的兵士,由一个军士长率领着,来到了马铁奥家的门口。这个军士长和法尔哥尼有点親戚关系(我们知道親属的范围在科西嘉比在别的地方广泛很多。)他的名字叫做蒂奥多罗·甘巴,执行任务很卖力气,强盗们十分怕他,他已经抓到过好几个强盗。

“你好,小表侄。”他走近来对福尔图纳托说,“你长得这么大了!你刚才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噢!我还没有长得像你那么大呢,表叔,”孩子傻里傻气地回答。

“你会长大的,告诉我,你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我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是的,一个汉子,戴着黑丝绒的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的短衣。”

“戴着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短衣的一个汉子?”

“是的。快回答我,不要重复我的问话。”

“今天早上,本堂神甫骑着他的马彼埃洛经过我们家的门口,他问我爸爸身体好吗,我回答他……”

“啊!小鬼,你耍滑头!赶快告诉我齐亚尼托往哪儿走了,因为我们找的是他;而且我肯定他是打这条小路过的。”

“谁知道?”

“谁知道?我知道你看见过他。”

“难道一个人睡着了还能看见有人经过吗?”

“你没有睡着,小无赖;枪声把你惊醒了。”

“表叔,你以为你们的枪声那么响吗?我父親的喇叭枪比它响多了。”

“见鬼去吧,坏蛋!你一定看见过齐亚尼托,也许你把他藏起来了吧。来吧,弟兄们,到屋里看看我们要找的人在不在里面。他只剩下一条腿走路,那个坏蛋相当有头脑,不会那么胡涂,会瘸着腿走回杂木丛林里去的,而且,血迹也在这里消失了。”

“爸爸会怎么说呢?”福尔图纳托冷笑着问,“如果他知道有人在他出门的时候走进他的房子,他会怎么说呢?”

“小无赖!”军士长甘巴拧着孩子的耳朵说,“只要我一句话你就笑不成了。你知道吗?也许我用指挥刀背打你20下,你就会说出来。”

福尔图纳托始终冷笑着。

“我的父親是马铁奥·法尔哥尼!”他强调说。

“你可知道,小鬼,我能把你带到科尔特或者巴斯蒂亚①,把你关在土牢里,睡在草堆上,脚上锁着铁镣;如果你不说出齐亚尼托·桑比埃洛在哪里,我就把你送上断头台。”

①巴斯蒂亚,科西嘉的商业和旅游城市。

孩子用哈哈大笑来回答这个可怕的恫吓,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说:

“我的父親是马铁奥·法尔哥尼。”

“军士长,”一个兵士低声说,“咱们不要得罪马铁奥吧。”

甘巴显得十分尴尬,轻声和他的兵士们商量,兵士们花不了很长时间已把整个屋子搜过一遍,因为一个科西嘉人的小屋只不过是一间四方形的房间。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几张长凳,几口柜子以及猎具或日常用具。这时候小福尔图纳托在抚弄着那只雌猫,而且仿佛在刁滑地欣赏巡逻兵和他表叔的窘相。

一个兵士走近那堆干草。他看见了那只雌猫,接着顺手向草堆里捅了一刺刀,他耸了耸肩膀,仿佛觉得这样谨慎也很可笑。草堆一动也不动;孩子脸上声色不动。

军士长和他的兵士们无可奈何,已经认真地对着平原那边眺望,仿佛准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折回去,这时,他们的领队深信恫吓对法尔哥尼的儿子不起任何作用,想作最后一次努力,试试甜言蜜语和礼物的魔力。

“小表侄,”他说,“我看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可是你现在在骗我;如果我不怕得罪我的表兄马铁奥的话,真见鬼,我就要把你带走。”

“哼!”

“等我表兄回来,我一定把事情告诉他;为了处罚你说谎,他会用鞭子把你抽出血来。”

“真的吗?”

“你等着瞧吧……不过,噢……你只要做个乖孩子,我就给你一点东西。”

“我的表叔,我倒要给你一个忠告:假如你再耽搁下去,齐亚尼托就到达了杂木丛林,那时候就需要不止一两个像你这样勇猛的人去搜捕他了。”

军士长从衣袋里掏出一只价值在10个埃居以上的银质挂表,他发见小福尔图纳托的眼睛一见到表就发出亮光,他拿着那只悬在钢表链上的表对他说:

“小骗子!你一定很想有这样一只表挂在胸前吧。那时你就能够像孔雀那么大模大样地在波尔托-维基奥的大街上行走;人们要问你:‘现在几点钟?’你就能回答他们:‘请看我的表。’”

“我长大以后,我的班长叔父会送给我一只的。”

“对,可是你叔父的儿子已经有了一只……说实在的,不像这一只那么漂亮……不过他还没你大呀。”

孩子叹了一口气。

“怎样?你想要这只表吗,小表侄?”

福尔图纳托斜着眼偷偷望着那只表,那模样儿活像一只看着人家给它一整只雏雞的猫。它以为别人在开它玩笑,不敢扑上去,它不时把眼光移开,惟恐抵抗不住誘惑,可是又不停地舐自己的嘴chún,好像对它的主人说:“你这样开玩笑多么残酷呀!”

可是甘巴军士长却像是真心诚意的要把表送给他。

福尔图纳托没有伸出手来,他只是苦笑着向军士长说:

“您为什么要跟我开玩笑?”

“我的天!我不跟你开玩笑。你只要告诉我齐亚尼托在哪儿,这只表就是你的了。”

福尔图纳托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一双黑眼珠盯着军士长的眼睛,拚命想从军士长的目光里看出他说话的可信程度。

“假如我不照这个条件把表给你,”军士长嚷起来,“我就丢掉我的官职,弟兄们都是证人;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把表挪近来,挪得越来越近,几乎碰到了孩子苍白的脸颊。孩子内心的贪慾和对收容的客人保持信义的一场斗争,很明显地流露在他的脸上,他的躶露的胸膛猛烈起伏,看来快要窒息。而那只表却在晃动着,旋转着,有时碰到他的鼻尖。最后,他的右手终于慢慢地举起来伸向那只表,手指尖碰到了表,接着整只表已经躺在他的掌心里。可是军士长没有放松表链……表面是淡青色的……表壳新近才擦过,亮晶晶的……在阳光底下,整只表就像一团火……这个誘惑实在是太强烈了。

福尔图纳托同时举起左手,用拇指从肩上向他背靠着的那堆干草一指。军士长一目了然,他松开了表链。福尔图纳托觉得已经成为表的主人,他像只鹿那么敏捷地立起来,走出那堆干草10步以外,兵士们马上就翻动干草。

没有多久,干草堆就动起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手里拿着匕首,从草堆里出现;可是当他想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冷却的伤口并不容许他这样做。他跌倒了。军士长扑到他身上,夺去了他的匕首。不管他怎样反抗,他马上就被紧紧地绑住了。

齐亚尼托躺在地上,被绑得像一捆柴一样,他向走近来的福尔图纳托回过头来。

“婊子养的!”他冲着孩子骂了一句,鄙视的成分超过愤怒。

孩子把从他手里得来的那块银币掷还给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享有这块银币了;可是那个亡命者仿佛没有觉察到孩子的这个举动,他十分冷静地对军士长说:

“我親爱的甘巴,我不能走路了;你们得把我抬到城里。”

“你刚才跑得比狍子还快呢。”冷酷无情的胜利者回答,“可是你放心,逮住了你我已很高兴,即使要我背着你跑四五公里路我也不会感觉疲倦。何况,我的朋友,我们可以拿树枝和你的斗篷为你做一副担架;到了克列西波里农庄,我们就能找到马匹了。”

“好,”囚犯说,“希望你在这个担架上铺上一些干草,让我躺得更舒服一点。”

兵士们忙忙碌碌,有的在用栗树枝做担架,有的为齐亚尼托包扎伤口。正在这时候,马铁奥·法尔哥尼和他的妻子突然在通到杂木丛林的一条小径的转弯角上出现了。妻子的背上沉重地压着一大口袋栗子,她弯着腰吃力地向前走着,她的丈夫却很优游自在,手里只拿着一枝长枪,身上用皮带斜挂着另一枝;因为一个男子汉除了自己的武器以外,是不屑担负别的物品的。

一看见那些兵士,马铁奥首先想到他们是来逮捕他的。为什么会有这样想法呢?马铁奥和司法当局有些什么纠葛吗?

不,没有。他享有很好的名声。他,就像人们所说的,是“一个声名卓著的人物”,可是他是科西嘉人又是山地居民,凡是科西嘉的山地居民只要仔细回忆一下过去,总能找出一些轻微的过失的,诸如动过枪、动过刀和打过架之类。马铁奥的良心比任何人都清白,因为他有10年以上没有拿枪对准过任何人;然而他还是谨慎从事,立刻采取了措施,以便在必要时可以很好地保卫自己。

“老伴,”他对朱瑟芭说,“放下袋子,作好准备。”

她马上听从,他把斜挂在皮带上的那枝枪交给她,生怕它会妨碍他行动,他把手上的那枝枪上了弹葯,然后挨着路边的大树,慢慢地向自己的房子走去;他已经作好准备,只要发现有任何敌对的举动,他立刻就躲在最粗大的树干后面,隐蔽着向对方开火,他的妻子紧跟着他,手里拿着替换的枪和子弹袋。在战斗的时候,对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婦来说,她的职务就是为丈夫上子弹。

在另一边,军士长看见马铁奥枪口向前,手指紧扣扳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心里很担忧。“假如,”他想,“凑巧马铁奥是齐亚尼托的親戚,或者朋友,而他又想保卫齐亚尼托,那么,他两枝枪的子弹就要打到我们当中的两个人身上,像把信投进邮筒那么准确无误,假如他不顾親戚情份,向我瞄准呢!……”

他在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中,决定采取一个非常大胆的行动,那就是独自一个人像个老朋友一样走到马铁奥跟前,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可是他觉得他和马铁奥相隔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长得可怕。

“喂!喂!老朋友,”他叫喊着,“你好吗,我的老友,是我,我是甘巴,你的表弟。”

马铁奥一言不发,停下脚步;随着军士长边走边说,马铁奥把枪口慢慢向上抬起,等到军士长走到他跟前时,他的枪口已经朝向天空。

“你好,兄弟①,”军士长一边说一边向马铁奥伸出手来,“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①这是科西嘉人通常的敬礼用语。——原注。

“你好,兄弟。”

“我是顺便到这儿来向你和朱瑟芭表嫂问好的。我们今天赶了好长一段路程,可是我们累死也值得,因为我们捉到了一头大野兽,我们刚逮住了齐亚尼托·桑比埃洛。”

“感谢天主!”朱瑟芭叫起来,“上星期他还偷走了我们一只奶羊呢。”

这两句话使甘巴高兴起来。

“可怜的家伙!”马铁奥说,“他饿呀。”

“这家伙像头狮子那样反抗,”显得有点羞愧的军士长继续说,“他打死了我的一个兵士,还不满足,又打断了查尔车班长的一只胳膊;不过关系不大,班长只不过是一个法国人而已……后来他就躲起来,躲得就连魔鬼也甭想找得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