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喜剧女演员;第二天,同一出戏里,她却变得冷酷无情;她背诵台词就像小孩背诵天主教教理问答一样。尤其使我们的年青小伙子们感兴趣的,是人们传说的关于她的下面一件事。据说,她在巴黎曾被一个参议院议员非常阔绰地供养着,这位参议员还在她身上花过一笔大钱。有一天,参议员在她家里,没有脱下帽子;她请求他把帽子脱下,还怪他对她不讲礼貌。参议员听了笑了笑,耸了耸肩膀,洋洋得意地坐在安乐椅上说:“在我花钱的姑娘家里,我爱怎样就可以怎样,这是最起码的享受。”一记粗暴有力的耳光,从嘉贝莉埃勒的白皙的手掌飞出去,立刻惩罚了他的这个回答,并且把他的帽子打得飞到了房间的另一端。从此,他们俩就彻底决裂了。有许多银行家和将军,对这个女人提出过很可观的供养办法,但是她全都拒绝了,去当上了一名女演员,据她说,为的是过独立的生活。
罗热看见了她和得知她的历史以后,就断定这个女人跟他志同道合;人家责备我们水兵的直爽带点粗野,他就本着这种粗野的直爽,用下面的方法向她表示她的美貌使他多么倾倒:他买了在布勒斯特所能找到的最美丽和最罕见的花儿,用一根漂亮的粉红绸带扎成一个花束,在绸带的结子里巧妙地放进一包金币,总数是25个拿破仑①,这是他当时手头上的全部财产。我还记得在幕间休息时陪他到了后台。他三言两语,恭维了嘉贝莉埃勒穿上戏装后的优美风度,向她献了花束并请她允许他到她家里拜访。前后总共3句话就说完了。
嘉贝莉埃勒看见花束和给她送花的那个俊俏青年时,她对他微微一笑,而且还伴以一个最嬌媚的屈膝礼;可是等到她接过花束,手里碰到沉甸甸的金币后,她的脸色立刻起了变化,比热带地方风暴吹动的海面还变得快,而且来势猛。她使劲将花束和金币朝我那可怜的朋友头上掷去,他的脸上因此就挂了彩,一个多星期还没有痊愈。舞台监督的铃声响了。
嘉贝莉埃勒走上舞台,把戏演得一团糟。
罗热十分狼狈地捡起花束和那包金币,去咖啡馆把花束(不连金币)送给坐柜台的姑娘。他喝着五味酒②,想忘掉那个狠心的女人。然而他却办不到;即使被打肿了眼睛不能出门而心中怨恨,他还是对那个容易发怒的嘉贝莉埃勒爱得发疯。他每天写给她20封信,而且都是些什么样的信啊!顺从,温柔,恭敬,只有写给公主才会这样写。头一批信件没有拆开就被退回来了;另一批得不到回音。在我们还不曾发现嘉贝莉埃勒用心恶毒地把他的情书送给戏院卖橙子女人用来包橙子的时候,罗热还抱着相当的希望。这件事对我们朋友的自尊心是一个可怕的打击。虽然这样,他的热情仍没有减退。他说他要向这个女演员求婚;有人对他说海军部长不会同意他们的婚姻,他叫嚷说那他就要拿手枪自杀。
①上面有拿破仑像的金币,每个值20个法郎。
②一种用萄萄酒加糖、红茶、柠檬等调制成的饮料,又译潘趣酒。
在这期间,驻屯在布勒斯特的一个陆军步兵联队的军官们要求嘉贝莉埃勒把一出歌舞喜剧的叠句歌词再唱一遍,嘉贝莉埃勒只因为任性而加以拒绝了。双方争执不下,结果军官们大喝倒采,舞台只好落幕,女演员当场昏倒。在有军队驻屯的城市,剧院的池座是什么样的情况,您肯定可想而知。军官们约好第二天和以后的几天要毫不客气地对这个得罪他们的女演员喝倒采,使她什么角色都演不成,直到她带着赎罪所必要的屈辱给他们赔罪为止。罗热那天没有去看戏;可是他当晚就知道了这件大闹戏院的丑事,也知道了第二天准备去报复的计划。他马上就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嘉贝莉埃勒一出场,军官们的座位上马上发出一片震耳慾聋的嘘声和倒采声。故意坐在那些捣蛋鬼身边的罗热站了起来,用十分侮辱人的语言责问那些闹得最凶的人,使他们的全部怒气立刻转移到他身上。于是他十分冷静地从衣袋里摸出一本记事簿,记下了那些从四面八方冲他叫骂的人的名字;如果不是一大群海军军官本着同队相助的精神突然赶到,并向他的大部分对手进行挑战的话,他也许会和整个陆军联队约期决斗。那场吵架真是骇人听闻。
整个驻屯部队被禁止外出好几天;可是等到我们恢复自由以后,就有一笔可怕的帐要清算。我们到场的人大概有60多个。罗热一个人连续和3个军官决斗;他打死了一个,把其余两个打得受了重伤,自己却毫无损伤。我却不像他那么幸运;一个当过剑术教师的该死的陆军中尉,当胸给了我狠狠的一剑,差点把我刺死。我向您担保,这场决斗——还是说这场战争更好些——真是洋洋大观。海军方面大获全胜;陆军联队不得不离开布勒斯特。
可想而知我们的上级不会忘记这场争吵的制造者。他被禁闭了半个月。
等到禁闭解除以后,我也出了医院。我去看他。我多么惊异啊!走进他的屋子,我就看见他和嘉贝莉埃勒親密地坐在一起吃早餐,神气好像是多时以来的老相好。彼此已经使用親昵的称呼,而且用同一只酒杯喝酒。罗热向他的情婦介绍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并告诉她说,我在那场小型的武装冲突中受了伤,而她则是这场冲突的起因。这番话使我得到了美人的一吻。这个姑娘是喜爱军人的。
他们十分幸福地在一起度过了3个月,一分钟也不分离。嘉贝莉埃勒好像爱他爱得发狂,而罗热则承认在结识嘉贝莉埃勒以前,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一艘荷兰的三桅战舰进了港口。舰上的军官们请我们吃晚饭。我们大喝特喝各种各样的酒;散席以后,由于这些先生们的法国话说得很差,大家无事好做,就开始赌博。那些荷兰人好像很有钱;尤其是他们的上尉,下那么大的赌注,以致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场。罗热平时是不赌博的,却认为在这种时候必须保持祖国的荣誉。于是他上了场,并且任那个荷兰上尉要赌多少就多少。开头他赢了,接着又输了。经过几次输赢以后,他们彼此都不吃亏地分了手。我们回请荷兰军官吃晚饭。大家又赌起来。罗热和那个上尉再度对局。总之,有好几天,他们互相约好,或者在咖啡馆里,或者在军舰上,尝试各种各样的赌博,赌得尤其多的是双六棋,而且不断加大赌注,到了后来竟至每局赌25个拿破仑金币。对于像我们这样穷苦的军官,这是一笔巨大的数目,比两个月的军饷还多!一个星期以后,罗热输掉了他所有的钱,还加上东拉西借的三四千法郎。
您可以料想得到罗热和嘉贝莉埃勒这时已经同居,而且钱财共有了吧;换句话说,由于捕获私船而刚分得一大笔奖金的罗热,拿出比女演员多10倍或者20倍的钱来组成两人的共有钱财。可是他始终认为这笔钱主要是属于他的情婦的,他自己只留下大约50个拿破仑金币作零用。现在他不得不动用这笔储备金以便继续赌博。嘉贝莉埃勒没有对他提出丝毫责备。
夫妻俩的共有钱财跟着他自己的零用钱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不久罗热落到了只剩下25个拿破仑赌本的地步。他集中骇人的精力,投入赌博,因而这一场赌博时间拖得很长,难分输赢。最后出现了这样的时刻:轮到罗热拿起皮制的掷骰筒,这是最后一次赢钱的机会了。我记得他需要的是六点和四点。黑夜已深。一个在旁边观战很久的军官已经在交椅上睡着。那个荷兰人神情疲倦,昏昏慾睡;加之,他又喝了很多五味酒。只有罗热一人精神十足,一种猛烈的绝望情绪折磨着他。他哆嗦着拿起骰子筒,猛地把骰子向棋盘上掷去,以致一根蜡烛被震落在地。荷兰人的新褲子上洒满了蜡烛油,他先回过头去看了看那根蜡烛,然后回过头来看骰子。——骰子是六点和四点。罗热脸色煞白像个死人,接过了25个拿破仑。他们继续往下赌。现在赌运转向我那可怜的朋友方面,可是他不断地漏记自己赢得的分数,而且好像自己愿意输钱似的,在棋盘的方格中放上两个王后。荷兰上尉一个劲地把赌注两倍、十倍地加大,却始终输掉。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是一个金头发的高大汉子,性格冷静而感情不外露,脸像蜡做的一般。他终于站起身来。他输掉了4万法郎,他付了钱,脸上不动半点声色。
罗热对他说:
“我们今晚这场赌博不能算数,您差不多睡着了;我不愿意收您的钱。”
“您开玩笑吗?”冷静而感情不外露的荷兰人说,“我赌得很好,可惜骰子跟我作对。我肯定我能永远领先您4个洞①,明儿见!”
他和他分手走了。
①玩双六棋的术语,先赢12分的一方可填一个洞,首先赢满12个洞的一方就赢了这一局。
第二天,我们获悉荷兰人因为赌输而绝望,在房间里喝了一大碗五味酒后,用手枪自杀了。
罗热赢来的4万法郎摊在桌子上,嘉贝莉埃勒带着满意的微笑欣赏这些钱。
“我们现在发财了,”她说,“我们怎样来花这么多钱呢?”
罗热没有作声;自从荷兰人死后,他好像变得呆头呆脑了。
“我们得把钱乱花一通,”嘉贝莉埃勒继续说,“容易得来的钱,花得也要容易。我们要买一辆敞篷四轮马车,气气海军要塞司令官和他的老婆。我还想买些钻石和开司米料子。你请一次假,我们一起到巴黎去,在这儿我们一辈子也花不了这许多钱!”
她住了口,观察罗热的反应;罗热两眼呆望着地板,一只手撑着头,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似乎有一些极可怕的想法在翻腾。
“你有什么鬼心事,罗热?”她用手按着他的肩膀大声说,“我相信,你一定在生我的气,这逗不出你一句话来。”
“我非常难过,”他终于开口了,同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难过!我的天,你难道后悔赢了那位大少爷的钱吗?”
他抬起头,用惊慌的眼神望着她。
“有什么关系?”她继续说,“尽管他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而且崩掉了自己的脑袋,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可怜那些输了钱的赌鬼;他的钱在他的手中总不如在我们手中好;他可能把钱花在喝酒和抽烟上,不像我们,我们要大手大脚地把钱花掉,一次比一次花得漂亮。”
罗热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袋垂在胸前,两眼半闭着,噙满泪水。假如您看见了他,您也会觉得他可怜。
“你知道吗?”嘉贝莉埃勒对他说,“你这样多情善感,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你在与他赌钱的时候作了弊呢。”
“假如我真的作了弊呢?”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声音低沉地叫道。
“得了吧!”她微笑着回答,“你还没有这么聪明,会在赌博上作弊。”
“真的,我作了弊,嘉贝莉埃勒!我这个下流坯子,居然在赌博上作弊。”
她从他的激动中看出他说的不会不是真话;她坐到一张长躺椅上,半晌没有作声。
“我宁愿,”她终于用十分激动的声音说,“我宁愿你杀死10个人,也不愿意你在赌博上作弊。”
死一般的寂静延续了半个钟头。他们俩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可是彼此没有望过对方一眼。罗热头一个站起来,用相当平静的声音向她道了晚安。
“晚安!”她用干巴巴的冷淡声调回答。
罗热后来告诉我,如果他不是害怕伙伴们猜出他自杀的原因,他在那一天就自杀了。可是他不愿意死后留下可耻的名声。
第二天,嘉贝莉埃勒像往常一样快活,看来好像她已经忘记了昨天罗热向她吐露的心事。至于罗热,他变得忧郁,变化无常而且易怒;他几乎不出房间,躲着他的朋友,常常一整天也不和他的情婦说一句话。我把他的忧郁看作是由于他有一种对荣誉的敏感,不过太过分了些。我好几次想劝他想开些,可是他装出对他那位不幸的赌博对手毫不关心的样子,把我打发得远远的。有一天,他甚至激烈地攻击荷兰民族,而且想向我证明荷兰没有一个诚实的人。可是他却秘密地打听那个荷兰上尉的家,然而没有人能够告诉他任何消息。
这场不幸的赌博发生以后过了六个星期,罗热在嘉贝莉埃勒的家里发现了一张由一个准尉写来的便条,准尉对她给予他的親切关怀表示道谢。嘉贝莉埃勒向来东西乱放,杂乱无章,这张成问题的便条是她放在壁炉上的。我不知道她是否不贞,可是罗热相信她是的,他愤怒到了极点。他的爱情和剩下的一点自尊心,是使他继续活下去的两种仅有感情,而其中最强烈的一种就这样突然要遭到毁灭了!他痛骂那个傲慢的喜剧女演员,当时他愤怒至极,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没有动手打她。
他对她说:“这个小流氓肯定给了您很多钱吧?钱是您唯一心爱的东西,哪怕是最肮脏的水兵,只要付得出钱,您也会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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