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披着这件大衣,”达尔西说,“使我想起了我们往日的猜字游戏①。您还记得,我们俩一起穿上您祖母的短外套,您扮做我的维吉妮②吗?”
①用动作或戏剧场面表示字的意义,叫人猜这是什么字。
②法国作家贝纳丹·德·圣彼埃尔写的小说《保尔和维吉妮》,维吉妮是保尔的爱侣。
“记得,我还记得祖母骂了我一顿。”
“啊!”达尔西喊道,“那时候多幸福啊!我曾经多少次带着忧伤和幸福,回想起在贝勒夏斯街度过的那些无比动人的夜晚!您还记得我们用粉红色的绸带把秃鹰的翅膀缚在您的肩膀上吗?还有我用非常艺术的手法为您制造的金色鹰嘴吗?”
“记得,”朱莉回答,“您扮演普洛米修斯①,我扮演秃鹰,可是您的记忆力多好呀!您怎么能把这许多荒唐的玩意儿记住呢?因为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①希腊神话,普洛米修斯盗火给人类,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被秃鹰啄食肝脏,夜间伤口愈合,次日秃鹰复来。
“您想我恭维您一句吗?”达尔西微笑着说,把脑袋向前伸以便正面注视她。接着,他用严肃的口吻说,“说真的,我保留着我生平最愉快时刻的回忆并不奇怪。”
“您对猜字谜真有天才!……”朱莉害怕谈话太偏重感情,就转了话题。
“您要我把我的记忆力的另一个证明告诉您吗?”达尔西打断她说,“您记得我们在朗贝尔夫人家里订的同盟条约吗?我们约定讲所有人的坏话,反之,也要不顾一切来互相支持……可是我们的条约同所有的条约的命运一样,没有执行。”
“您怎么知道?”
“唉!我想您不会经常有机会来保护我;因为我一旦远离巴黎以后,谁还有空来想着我?”
“保护您……当然没有……可是同您的朋友谈起您……”
“啊!我的朋友!”达尔西苦笑地大声说,“我那时候并没有朋友,至少,没有您认识的朋友。来看令堂的年轻人都恨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于女人们,她们很少想到外交部的一位随员先生。”
“这是因为您也不关心她们的缘故。”
“这是真的。我从来不会在我所不喜欢的人面前装出和蔼可親的样子。”
如果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朱莉的面孔,达尔西就能看见她听了他最后一句话以后,脸涨得通红,也许她对达尔西所说的那句话添上了一层达尔西所想不到的意义。
不管怎样,朱莉想把他们彼此保留得好好的记忆放下不提,重新提起他的旅行,希望运用这个方法,她可以不再说话。这个方法对旅行过的人,尤其是那些访问过远方国家的人,差不多总是成功的。
“您的旅行多好!”她说,“我多么遗憾不能像您一样旅行呀!”
可是达尔西已经不乐意讲自己的故事。“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人是谁?”他突然发问,“刚才跟您说话的那个!”
这一次,朱莉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他是我丈夫的一个朋友,”她回答,“他团里的一个军官……人家说,”她始终不愿意放弃她谈论东方国家的话题,“人家说看见过东方的蔚蓝天空的人再也不能在别的地方生活了。”
“他这人叫我十分讨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的是您丈夫的朋友,而不是那蔚蓝的天空……至于那个蔚蓝的天空,夫人,愿上帝给您免了吧!由于天天看到同样的天空,到头来你会把它当作最大的不幸,遇到巴黎恶雾弥漫的日子,你会把这当作最美的景致。请相信我,再也没有比这美的蓝色天空更叫人心烦了,它昨天是蓝色的,明天也是蓝色的。您真不知道我们多么不耐烦,多么失望地日复一日在等待天空出现一片云彩!”
“可是您也在这蓝色的天空下面生活了好久呀。”
“夫人,我很难不这样做。如果我能够按照我的爱好去做的话,在满足了东方的异国情调所必然引起的好奇心以后,我就会赶快回到贝勒夏斯街附近来的。”
“我相信有许多旅行家如果他们都像您那么坦率的话,一定也会这样说……你们在君士坦丁堡和别的东方城市是怎样过日子的?”
“也像在别的地方一样,有好几种方法消磨时间。英国人喝酒,法国人赌钱,德国人抽烟,还有几个聪明人,为着改变娱乐花样,爬到屋顶上用望远镜偷看当地的女人,被人开枪射击。”
“您大概是最喜欢最后一种娱乐吧。”
“一点也不。我吗,我学习土耳其语和希腊语,这使得人人都笑我。我在大使馆办完公事以后,我就绘画,骑马到淡水地①去,然后我到海边去看看有没有从法国或者别的地方到来一个親切的面孔。”
①淡水地,君士坦丁堡附近的一个淡水平原,旅土欧洲人通常去散步的地方。
“在离法国那么远的地方能够看见一个法国人,对您当然是最愉快的事情吧?”
“是的,希望来一个聪明人,可是到我们这里来的是一大群卖假首饰或者卖开士米料子的商人;更糟的是,来了不少年轻的诗人,他们远远一看见大使馆的人,就冲着你叫嚷:‘带我们去参观古迹,带我去看圣索菲教堂①,带我到山里,到碧绿海去;我想看看埃洛②叹气的地方!’然后,等到他们被日头晒累了,他们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最近几期的《宪政报》③以外,什么也不愿看了。”
“您还是按照您的老习惯,把一切都看得那么坏。您一点没有改,您知道吗?因为您始终喜欢冷嘲热讽。”
“夫人,请告诉我,应不应该准许一个在油锅里受煎熬的犯人同他一起受罪的伙伴开个玩笑呢?说老实话,您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那里的生活多么可怜。我们这些大使馆里的秘书,就跟从来不栖息的燕子一样。对我们来说,我觉得……我们就没有那种构成幸福生活的親密关系(他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声调很特别,而且更靠近朱莉)。6年来,我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同我谈谈心的知音。”
①圣索菲教堂是君士坦丁堡的一座拜占庭教堂,筑成于532年,土耳其人于1453年将这座教堂改为清真寺院。
②埃洛,据希腊神话,是月神阿尔蒂弥斯的女祭司,住在欧洲塞斯托斯,与住在亚洲阿比多斯的情夫莱昂代相隔一条达达尼尔海峡。莱昂代每晚看见埃洛在塔上点火为号就游过海峡来同埃洛幽会;一天晚上火把被风吹灭,莱昂代在黑暗中溺死于海。
③《宪政报》,创办于1815年的自由派报纸。
“您在那边难道没有朋友吗?”
“我刚才已经跟您说过,在外国是不可能有朋友的。我留下了两个朋友在法国。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现在在美洲,如果他不害黄热病的话,再过几年就会回来了。”
“那么,您还是单独一个人吗?……”
“单独一个人。”
“那边的婦女社交界呢?东方的婦女社交界怎么样?难道没有给您提供一些办法吗?”
“啊!谈起这一点,那是最糟的了。至于土耳其婦女,连想也别去想。谈到希腊婦女和阿美尼亚婦女,我们最能夸赞她们的,就是她们都长得十分漂亮。领事夫人和大使夫人嘛。请恕我不和您谈论她们吧。这是一个外交问题;如果我把我想的实说出来,我可能会在外交事务中给自己找麻烦。”
“您好像不太热爱自己的职业吧。从前您却多么热切地想进外交界啊!”
“我那时对这种职业还没有认识。现在我想当巴黎的量地皮官!”
“啊,上帝!您怎么能这样说?巴黎!最不愉快的居住的地方!”
“不要出言不敬。我真希望等您在意大利住过两年以后,听见您在那不勒斯改变您原来的意见。”
“看看那不勒斯,这是我在世界上最向往的事情,”她叹着气回答,“……只要我的朋友们能同我在一起。”
“啊!如果是这个条件的话。我愿意环游全球。同朋友们一起旅行!这简直像逗留在自己的客厅里,让世界像展开的全景一样在您的窗前经过。”
“好吧!如果我要求过高,我就只要同一个……同两个朋友一起旅行。”
“对我来说,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我只要一个男朋友,或者一个女朋友就够了,”他微笑着加上一句,“可是这种幸运从来没有轮到我……也许将来也轮不到我,”他叹了一口气,接着用比较愉快的口吻继续说,“说实话,我总是倒霉的。
我从来只热烈地渴望过两件事,而我从来得不到。”
“哪两件事?”
“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举例来说,我曾经热烈地希望同一个女人跳华尔兹舞……我曾经钻研过华尔兹。曾一连几个月单独一个人抱着一张椅子练习这种舞,目的是克服这种旋转舞步带来的晕眩,等到我能再也不感到晕眩的时候……”
“您想同谁一起跳华尔兹舞呢?”
“假定我说是想同您一起跳呢?……等我花了许多心血,成为一个跳华尔兹能手的时候,您的祖母刚请了一位冉森派教士①做忏悔师,她下达一道命令,禁止跳华兹舞,我到现在还把这道命令记在心里。”
①冉森派教士奉行荷兰主教冉森(1585—1638)的教义,严峻异常。
“您渴望的第二件事呢?……”朱莉问,她简直有点坐立不安了。
“我渴望的第二件事,我就告诉您吧。我曾经希望——这对我说来是野心太大了——我曾经希望被人爱上……注意,是爱上……这是渴望跳华尔兹以前的事,我没有按时间顺序……我是说,我曾经希望被一个女人爱上,被一个宁愿要我而不要舞会的女人爱上,——舞会是最危险的情敌——我希望我能够在她准备坐上马车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我穿着一双满是泥泞的靴子去看她,她已经全部化好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她说:‘我们留下来吧。’不过这是我的妄想。一个人只应该要求那些能够做得到的事。”
“您多么可恶呀!总是喜欢用一些冷嘲热讽来挖苦人!没有什么能够讨您欢喜。您对女人永远是无情的。”
“我?上帝保佑我不是这种人!我其实是在说我自己的坏话。我说女人们宁愿要一个愉快的晚会,而不要……同我单独密谈,这难道是说女人的坏话吗?”
“舞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啊!我的上帝!……
现在还有谁喜欢舞会啊?……”
她没有想到要为被咒骂的全体女性辩护,她自以为她了解达尔西的思想,其实可怜的朱莉只了解她自己的心思。
“谈到打扮和舞会,多么可惜我们不再有狂欢节!我带回来一套希腊女人的服装,十分迷人,非常适合您的身材。”
“您画它出来放在我的画集里。”
“非常愿意。您会看到我以前总在令堂的茶桌上用铅笔画人像画,现在有了多大的进步。——顺便说一句,夫人,我要祝贺您;今天早上人家在外交部对我说,德·夏韦尔尼先生马上要被任命为侍从官。我听了非常高兴。”
朱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达尔西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只是继续说:
“请您允许我从现在起就要求您保护我……不过,归根结蒂,我对您的新荣誉有点不大高兴。我怕您夏天不得不到圣克卢①去住,那时候我就不能够有经常见到您的幸福了。”
①圣克卢,靠近凡尔赛,原皇宫所在地。
“我永远不会到圣克卢去住,”朱莉用十分激动的声音说。
“啊!那再好没有了。因为巴黎,您瞧,是天堂,永远不应该走出这天堂,只能够不时到乡下朗贝尔夫家里吃顿晚饭,条件是当晚就回来。夫人,您住在巴黎多幸福呀!我也许在这里住不多久,您简直想象不出我住在我伯母给我的房间里感到多幸福。而您,人家告诉我,说您住在圣奥诺雷郊区①。人家指给我看过您的房子。如果建筑房屋的狂热没有把您的花园走道变成商店的话,您应该还有一个美妙的花园,对吗?”
①圣奥诺雷郊区,旧巴黎郊区,19世纪时多由贵族聚居。
“是的,感谢上帝,我的花园还安全无恙。”
“您是星期几接待宾客的,夫人?”
“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在家。我很高兴您有时能来看我。”
“夫人,您看我还是像我们原来的同盟条约仍然存在那样做法:我不邀自来,既不讲究礼貌,也毋需正式介绍。您原谅我,对吗?……我在巴黎只认识您和朗贝尔夫人了。所有的人都忘记了我,你们两家是我在国外流放期间唯一想念的人家。您的客厅一定非常吸引人。您是最会选择朋友的!……您还记得您从前计划您当了家庭主婦以后怎么办吗?组织一个沙龙,不让讨厌的人进来,有时听听音乐,经常有话谈,而且谈得很晚;不让自负的人进来,只允许少数几个熟人,因此既不需要说谎,也不需要装腔作势……拥有两三个聪明的女子(您的朋友不可能不是这样的人……),这样,您的家就是巴黎最舒适的处所。是的,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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