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集 - 科隆巴

作者: 梅里美78,279】字 目 录

间便让手里的马鞍和缰绳都跌落地上,仿佛吓坏了的样子,而那匹马还记着昨夜的受伤,害怕人家来割它的另一只耳朵,就使劲直立,用后腿猛踢,又猛烈嘶鸣,闹得不可开交。

“快点儿!”奥索叫喊。

“啊!奥斯·安东!啊!奥斯·安东!”牧人放声大喊,“我的圣母!……”

下面是无休止的诅咒、毒骂,大部分无法翻译。

“发生了什么事?”科隆巴问。

所有的人都走到那马身边,看见那马鲜血淋漓,耳朵被切开,无不惊异和气愤,齐声呼喊起来。在科西嘉,毁伤敌人的马,既表示报复,又表示挑战和威吓要置对方于死地。

“除了枪弹,没有别的东西能惩罚这样的罪行。”奥索虽然因久居大陆,对这样的侮辱不像别人那么看得严重,但是如果在这时候有一个巴里奇尼派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立刻叫他抵罪,因为他认为这是敌人对他的故意侮辱。

“这班胆小的混蛋!”他嚷起来,“不敢站出来同我面对面斗争,却在一个可怜的牲口身上出气!”

“我们还等什么?”科隆巴激昂地喊道,“他们来向我们挑衅,毁伤我们的马,而我们并不还手!你们是男子汉吗?”

“报仇!”牧人们齐声回答,“把马牵到村子里游街,马上向他们的房子进攻。”

“有一个盖着麦秆的谷仓同他们的塔楼贴邻,”博洛·格里福老头说,“只要一刹那间就可以使它烧起来。”

另外一个建议去把教堂钟楼的梯子拿来;第三个建议利用人家放在广场上准备造房子用的横梁来撞开巴里奇尼家的大门。在这一片愤怒的喊声中,只听见科隆巴的声音,她向喽啰们宣布,在动手以前她请每人喝一杯茴香酒。

不幸的是,或者幸运的是,她对那匹可怜的马所运用的毒辣手段,在奥索身上并没有产生她预期的效果。奥索丝毫不怀疑这种野蛮的毁伤动物肢体的行为是他的仇人作的,他尤其怀疑奥兰杜奇奥,可是他不相信这个青年在遭受他的侮辱和打了耳光以后,认为割伤一匹马的耳朵就能挽回面子。相反,这种卑鄙龌龊而且荒唐可笑的报复,更增加了他对敌人的蔑视,现在他的想法同省长的想法一致了:根本不值得同这样的人较量。他等待别人能够听见他说话的瞬间,立刻向乱成一团的喽啰们宣布,他们必须放弃厮杀的念头,司法当局马上就到了,他们会为马的耳朵报复的。

“我是这儿的主人,”他又用严厉的口气补充说,“大家必须服从我。谁敢再说杀人放火的话,我先剥掉他的皮。去吧!

去给我套那匹灰马。”

“怎么,奥索,”科隆巴把他拉过一边说,“您竟容忍仇人侮辱我们!爸爸在世的日子,巴里奇尼一家人从来不敢毁伤我家的牲口。”

“我向你保证他们将来要后悔的;不过惩罚那些只有勇气去伤害牲口的胆小鬼,那是警察和狱卒的责任。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司法当局会给我报仇的……否则……你就不必提醒我是谁的儿子了……”

“还是忍耐!”科隆巴叹了一口气说。

“你好好记住,妹妹,”奥索继续说,“如果我回来后,发现你对巴里奇尼家有什么动作的话,我决不会原谅你。”接着他又用比较温和的口吻说,“很可能,甚至可以肯定,我会同上校父女一同回来,必须把他们的房间整理好,饭菜弄得很合口味,使得我们的客人不致感到不舒服。科隆巴,你有勇气,这固然很好,但是一个女人家还得会管理家务才行。来吧,拥抱我,要听话。噢,灰马套好了。”

“奥索,”科隆巴说,“您不能单独一个人走。”

“我谁也不需要,”奥索说,“我向你担保,我不会让人割掉耳朵。”

“啊!在两家打仗时期我决不能让您单独出门。喂!博洛·格里福!季安·弗朗切!门莫!拿了你们的枪,你们护送我哥哥去。”

经过相当激烈的争辩以后,奥索不得不同意让一队卫队跟随他。他从牧人里面挑选了那些喊打喊杀喊得最凶的人,然后又对妹妹和留在家里的牧人叮嘱一番,才上了路;这一次,他兜了一个圈子,避开巴里奇尼的房子。

他们已经远离皮埃特拉内拉,急急忙忙地赶着路,在经过一条通向沼泽地的小溪时,博洛·格里福看见有几头猪舒舒服服地躺在泥塘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在水里享受凉快,他马上提起枪来瞄准最肥的那只,一枪打中它的脑袋,当场就死了。其它几只立刻爬起来,以惊人的敏捷逃走了,虽然另一个牧人也朝它们开枪,它们都平安无事地逃进矮树丛里消失了。

“笨蛋!”奥索大喝一声,“你把家猪当作野猪了。”

“不是的,奥斯·安东,”博洛·格里福回答,“这群猪是律师家的,我教训教训他不该毁损我们的马。”

“怎么,混蛋!”奥索十分气愤地喊起来,“你们学我们敌人的样子干下流事!你们走,不要脸的家伙。我不需要你们。你们只配同猪作对。我发誓如果你们敢跟着我走,我要打碎你们的脑袋!”

两个牧人惊愕地面面相觑。奥索把马一夹,飞驰而去了。

“咳!”博洛·格里福说,“真是开玩笑!去爱人家吧,人家就这样对待你!他的上校父親,为着你有一次拿枪瞄准律师而恨你……大傻瓜,那时干吗不开枪!……而儿子呢,……你看见了我为他干了什么……他却说要砸碎我的脑袋,就像人家砸碎一个不再能装酒的葫芦似的。这都是他在大陆上学来的,门莫!”

“是的,要是人家知道你杀了这头猪,一定要同你打官司,而奥斯·安东既不肯代你向法官说情,也不肯为你付钱雇律师。幸喜没有人看见,你只要矢口否认,就没事了。”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以后,两个牧人得出结论:最妥当的办法是把死猪丢在山坑里。他们说干说干,当然,在扔下去之前,每人各自在这个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仇恨的牺牲品身上割了几块肉,回去烤着吃。第十七章

奥索摆脱了他的不守纪律的卫队以后,继续赶路,一心只想着再见到内维尔小姐的欢乐,很少害怕遇见敌人。他一路走一路想:“我要同巴里奇尼混蛋们打官司,不得不到巴斯蒂亚去。为什么我不陪着内维尔小姐一起去呢?为什么我们不能从巴斯蒂亚一齐到奥雷札温泉去呢?”猛然间童时的回忆把这块风景如画的地方呈现在他眼前。他仿佛被送回到绿油油的草地上,躺在百年老栗树底下。一片绿得发亮的细草坪,这里那里开着一朵朵蓝花,好像向他微笑着的眼睛。他看见莉迪亚小姐坐在他身边,她脱下帽子,她的满头金发,比真丝更细更软,在透过树丛照射下来的阳光底下像黄金般闪耀。她的眼睛蓝得清沏,在他看来比苍穹更蓝。她一只手托着香腮,正在若有所思地倾听他颤抖着向她诉说他的爱情。她穿的那件细簿软柔的袍子就是他最后一天在阿雅克修看见她穿的。在袍子的皱褶下面露出一双小脚,穿着黑缎鞋子,奥索心想,他要能吻一下这只小脚就够幸福的了。莉迪亚小姐的一只手没有戴手套,手里拿着一朵雏菊。奥索把雏菊接过来,莉迪亚的手紧握他的手;他吻了吻雏菊,再吻了她的手,她没有生气……他完全沉湎在这些想象中,没有注意到他走的路线,但他始终在策马奔驰。他第二次在脑子里吻内维尔小姐雪白的手时,实际上他是要去吻自己的马的脑袋,那马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基莉娜挡住他的去路,抓住他的缰绳。

“您这样子到哪儿去呀,奥斯·安东?”她问,“您难道不知道您的仇人就在这儿附近吗?”

“我的仇人!”奥索因为在最得趣的时分被打断了,气愤万分,他喝道,“在哪儿?”

“奥兰杜奇奥就在这儿附近,他等着您。回去吧,回去吧。”

“啊!他在等我!你看见他了吗?”

“是的,奥斯·安东,他走过的时候我正躺在草丛里。他带着望远镜四下张望。”

“他向哪一方向走去?”

“他向着您现在走的方向去了。”

“谢谢。”

“奥斯·安东,您等等我的叔叔不好吗?他不会晚来的,您跟他在一起就安全了。”

“别害怕,基莉,我不需要你叔父。”

“只要您愿意,我给您在前面开路。”

“谢谢,谢谢,不必了。”

奥索策马很快地朝女孩指出的方向驰去。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无名火冒起三丈,他寻思命运给了他一个好机会,可以教训一下这个只敢毁伤一匹马来报复一下耳光的胆小鬼。然而他走着走着,想起了他对省长的许诺,尤其是怕错过内维尔小姐的来访,心情逐渐变化,几乎使他不想遇见奥兰杜奇奥了。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父親,那匹马所受的凌辱,巴里奇尼的恫吓,怒火又燃烧起来,恨不得立即前去找到仇人,向他挑战,强迫他同自己决斗。这种种矛盾的心情,使他激动不安,他仍然继续走着,不过现在是小心翼翼地向前,一边走一边审视灌木丛和篱笆,有时甚至停下来,倾听田野里经常听见的那种说不出名堂的声音。离开基莉娜10分钟以后(当时大约是上午9点钟左右),他来到一个十分陡峭的山丘边上。他走的路其实是一条还没有完全开辟出来的小径,这小径穿越一座親近焚烧过的丛林。道路两旁铺满白色的灰,东一处西一处都有被火烧黑的小树和大树,叶子都烧光了,树身已死,却还直立着。看见火烧过的丛林,就仿佛置身于隆冬腊月的北方,火烧过的地满目荒凉,同周围郁郁葱葱的一片恰成鲜明的对照,也更显得悲惨凄凉。可是在奥索的处境中,他只感到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周围既是光秃秃的,就不可能有埋伏,凡是害怕矮树丛里随时伸出一支枪来对准自己胸脯的人,总是把一览无遗的平地看作是沙漠中的绿洲。过了这片烧焦的丛林,就是一连好几块耕种的田,按照当地习惯都用石块垒成墙垣围住,这些墙垣约有齐腰高。那条小径就从围墙中间穿过,墙内那些高大的栗树东一棵,西一棵,毫无秩序,远远看来像茂密的树林。

由于地势太陡,奥索不得不下了马,把缰绳套在马脖子上,很快地沿着灰土滑行下去;刚到了离道路右边一个围墙约25步远的地方,他突然发现一支枪管对准了他,然后是一个人的脑袋伸出墙头。那支枪向下一低,他立刻认出是奥兰杜奇奥拿着枪正准备开放。奥索迅速采取了防御姿势,于是他们双方各自拿枪瞄准,盯住对方几秒钟,情绪十分紧张,即使是最勇敢的人,面临生死关头,也不得不这样紧张。

“不要脸的胆小鬼!”奥索骂了一句……

骂声未完,他就看见奥兰杜奇奥的枪口发出火光,差不多在同时,他的左边也放了一枪,那是从小径的另一边一个他没有发现的人,躲在另一堵围墙后面向他瞄准发射的。两颗子弹都打中了他:奥兰杜奇奥的射中他的左臂,就是他用来托枪瞄准的那只臂胳;另外一颗射中他的胸膛,穿过衣裳,幸而撞在他的匕首的刃上,滑了一下,只擦伤他的表皮。奥索的左臂向下垂,动也不动地贴在左腿上,他的枪口也向下一沉,可是他马上把枪再举起来,只用右手向奥兰杜奇奥打了一枪。敌人的脑袋,原来他看得见脑袋上的眼睛,这时在墙背后消失了。奥索转身向左,朝一个被弥漫的烟雾遮掩得看不清楚的敌人也开了一枪。这个人也消失了。这4下枪声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连续开放,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在纵列连续射击中也不能放得更快了。奥索最后一枪放了以后,周围复归静寂。从他的枪口里冒出来的烟,袅袅地升上天空;墙后面毫无动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如果不是他的臂膀疼痛,他还以为他刚才开枪打的那两个人是他白日见鬼。

奥索等待对方第二次射击,走了几步,躲在一株虽已烧焦,仍然在丛林中屹立着的树背后。躲好以后,他把枪夹在两脖之间,急急忙忙地再装子弹。可是他的左臂使他感觉异常痛楚,他好像在支持着重压一般。他的敌人怎样了?他简直弄不懂,如果他们逃了或者受伤了,他肯定可以听见一点声音,看见树丛里有些动静。难道他们死了?或者他们躲在墙背后等待机会向他再次射击?他正拿不准的时候,觉得气力逐渐减弱,就把右膝跪下,把受伤的臂膀倚在左腿上,利用烧焦的树上伸出的一个桠枝支持他的枪。他的手指扳着扳机,眼睛紧盯着墙,耳朵仔细地听着任何细微的声音,一动不动地等了几分钟,他觉得好像等了一个世纪一般。最后,在他后面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声喊叫,过了片刻,一条狗箭也似的飞快跑下山丘,到了他的身边就停了下来,摇着尾巴。那狗就是布鲁斯科,两个强盗的弟子和伙伴,它的到来宣告它的主人已经离此不远;奥索十分焦急地等待主人的到来。那条狗昂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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