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国金佗稡编 - 卷二十一 吁天辨诬卷一

作者: 岳珂3,863】字 目 录

臣又闻之,仁宗皇帝因采范镇、司马光之议,宰相韩琦力赞睿断,大策中定,授之英祖。诏令既具,将孚于庭,而当时好谀之臣杂进其说,皆曰:‘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千亿,何遽作此不祥事。’仁宗皇帝圣虑深远,与天为谋,力却群言,卒安大器。臣间因窃读国朝事迹,至此未尝不掩卷三叹,而继之以泣也。夫受尽言而不怒,固本於人君之盛德;而赞大谋而不惑,尤资於大臣之明断。若时先正韩琦以盛德元勋,光辅王室,维持正论,上开帝聪;故一时谀臣之进说,皆逡巡却立,而范镇、司马光之议,不惟不得罪于当世,而且卒行其言。先臣幸遇明主,而不胜群邪之害正,遂以殂身。即是而论罪,桧与汝楫讵可胜诛哉‘呜呼!范镇、司马光之说,不避嫌疑之尤者也;谀臣之论,能避嫌疑之尤者也。然自至和迄今百有余载?天下之公议未尝进谀臣於镇与光之上,然则先臣独何罪?是疏也,於先臣本无足辨,然足以误天下后世之为臣子者,臣故不敢不申为之说。

至于张戒之《默记》,荒谬不根,颠倒错乱,尤为昭昭,臣不敢以臆说与戒辨,诸以高宗皇帝宸翰为证。戒之言曰,薛弼以甲子正月,道由建昌,与戒言及先臣建储之议,云是丁巳岁,先臣因召对,实建此请。又以为谍报,虏酋将有所挟,以入京师。先臣与弼会于九江舟中,议所以沮虏谋者,而及於此。既又托为玉音,谓先臣虽忠,而握重兵於外,此事非所当预。次之以先臣失措之状,又次之以薛弼造膝之语,而断曰:‘飞为大将,而越职及此,取死宜哉!’熊克又从而信之,笔之《小历》,上之史院,板而行之天下。

臣尝捧书痛哭,重叹先臣之不幸,而窃怪夫弼之果於诞也。夫丁巳岁,绍兴之七年也。先臣奉诏至督府,与张浚议刘光世军不合,遂疑先臣有自营得军意。即日上章,乞解兵柄,玺书召还,复畀以兵。则与弼同对,盖是年之六月也。至冬十一月,而刘豫始废,则先臣召还之时,豫未尝废也。豫方据汴,虏何自而有挟以入京之谋。夫正资宗之名,何预於虏、使先臣谓有益於国本则可,而谓以沮虏谋,固不若是其疏也。

臣之所辨,亦既详矣,然未有所据,不足以折弼,请言其所据。按《野史》等书载,皆谓先臣当时因召对罢,诣资善堂?见孝宗皇帝英明雄伟,退而叹曰:‘中兴基本,其在是乎!’至绍兴十年,虏再叛盟,先臣洒泣厉众,即日北讨。将行,数请面陈,冀以感动上听。会诏趣进兵,不许?乃密为亲书奏上之,大略以为:‘今欲恢复,必先正国本,以安人心,然后不常厥居,以示不忘复雠之志。’奏至,宸衷感悟,赐御札褒谕,有‘非忱诚忠谠,则言不及此’之语。

臣尝窃考《野史》与弼之说,而见其时日之不同,亦窃有疑焉。及伏观臣家之藏诏,究其次第,而后知《野史》之载为可据,而弼之说,盖甚诬也。

谨按虏人寇河南之初,先臣得警,即乞诣行在所奏事,御札报曰:‘览卿来奏,欲赴行在所奏事,深所嘉叹。’既又曰:‘俟卿出师在近,轻骑一来,庶不废事。’及先臣奏,已遣张宪、姚政军,御札复报曰:‘览卿奏,已差发张宪、姚政军马至顺昌、光、蔡,深中机会。卿乞赴行在所奏事,甚欲与卿相见。’既又曰:‘措置有绪,轻骑前来奏事,副朕虚竚也。’先臣未及觐,上遣李若虚至军,御札报曰:‘金人再犯东京,贼方在境,难以召卿远来面议。今遣李若虚前去,就卿商量。’则是先臣累请面陈而不获也,然后亲书建储之请,密以奏,上御札报曰:‘览卿亲书奏,深用嘉叹,非忱诚忠谠,则言不及此。’即天语而观之,决非区区具文之奏,而其褒谕之语,深切著明,盖直为先臣建储之议设也。御札之连文曰:‘卿识虑精深,为一时智谋之将,非他人比。兹者河南复陷,日夕怆然。’考之时事,则其为绍兴十年之诏也甚明。

是先臣尝密疏言於绍兴十年之后,而未尝面对言於七年之前;是先臣因兴师,请觐不获,而后抗疏,未尝因谍报而欲立此,以沮虏谋也。况谍报之事,其为不根、臣之辨尤明,则弼所谓玉音有‘非卿所当与’之说,‘卿自以意开谕’之说,先臣有冲风吹纸之事,怪其习小楷之事,讵有一实哉!年月先后之不同,面奏疏闻之有异,弼真果於诞者!

按弼之在先臣幕为最久,及先臣得罪,僚佐皆下吏远徒,独弼不与,偃然如故。公议皆谓弼旧居永嘉,秦桧方罢相里居,弼足恭奴事,以徼后福。及在先臣幕,知桧恶先臣,观望风旨,动息辄报,以是获免於戾。天下固知之矣。

臣窃以为小人苟免以全身,见利而忘义,亦何所不用其至,初不足以污笔椟。独忘国而谋家,忘君而谋身,忘所知而谋所芘,既欺一时,以免其祸,又托为游谈聚议之说,矫玉音而实其辞,因它人之笔,以欺天下后世,使人莫窥其奥,其用心之奸,挤崖之嶮,盖非它人比也。臣伏读国朝之律,伪制书及增减而足以乱俗者,弃市。圣人立法之意,抑以制书者上之所用,以信天下,奸民敢矫而为之,而其矫为者又足以乱俗,则虽置之极典,诚不为过。夫制书不可矫也,玉音其可矫乎?一时之俗不可乱也,天下后世之公其可乱乎?原情而议法,弼当在《春秋》诛心之典。臣独惜夫高宗以宏略圣度,致炎、兴三十六年之治,继中天二百余载之业,而秦桧擅命,矫称玉音,已不逃沈该等之奏论。弼齗齗小人,亦敢驾说而矫诬,又作为进对折旋之义,使人见之,若亲奉天语者,其罔上诬君之心,讵胜言哉!遂使洋洋圣谟,玉石不辨,天下后世若之何而可以取证也。

若夫戒谓先臣越职,取死为宜,书之简牍,传之万世,岸然不以为耻,则又臣之所甚末谕。夫先臣为一身谋,则固愚矣;而为社稷谋,顾不谓之忠乎?人臣而一陈社稷之忠谋,谗臣已嫉而陷之,谏官又和而劾之,搢绅士大夫之议又从而交非之,则其不幸,岂特一时而止哉!谗臣嶮欺,固不足算,臣之所甚惑,而不能已者,盖以谏官者,公议之所出,搢绅者,公议之所显,大廷伏蒲,露章劾奏,百僚在位,侧耳耸闻,而曰如此者谓之嫌疑,谓之贪功,是当诛。执笔纪遗,公议攸托,万世而后,汗简所徵,而曰如此者谓之妄言,谓之越职,是宜死。然则天下后世之见此奏比书者,谁不钳口结舌,而自列于括囊之士哉!呜呼!此岂特臣之所甚惑,为人稍知尊君之谊,立朝之节,宜举无不惑者矣!

按是时,汝楫志于得位,媚灶奉承,无所不至,入奏之际,安恤其为天下后世之误。弼幸于免祸;求以自解,敢肆矫诬,出言之际,亦安恤其为天下后世之欺。戒喜于异闻,窃奸人之绪论,以为至确,笔牍之际,又安恤其为天下后世之议。独以先臣之忠如此,而小人抵巇,一至于是,宁不哀哉:逐鹿者不见泰山,攫金者不见市人,汝楫是也。言伪而辨,行伪而坚,弼是也。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戒亦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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