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国金佗稡编 - 卷二十三 吁天辨诬卷三

作者: 岳珂4,177】字 目 录

良乃如是,其可畏哉!

且怯敌以退保者谁乎?岂非张俊耶?激于先臣‘当戮力以图克复,岂可为退保计’之两言,自知其中心之素不可掩匿,故倡为欲弃山阳保江之说,以诬先臣。而万俟卨、罗汝楫从而和之,市三传而有虎矣。曾不知以‘并亡无益’、辞赵鼎楚州之援者,此俊也;畏刘麟之锋,而欲弃盱眙之屯者,此俊也;大驾亲征,而以坠马伤臂为辞,赵鼎欲诛之者,亦此俊也。俊平日之勇怯,不可掩人如此,况是时迁怒于二候兵之不辜,俊之憾深,而俊之迹见矣。是其倡为此说,以欺当时,而上及其君者,所以自盖其怯敌欲退保之罪,因不平其轧己,而嫁祸于先臣,以自附于桧也。

欲画淮以和戎者谁乎?岂非秦桧邪?桧欲和戎,以践宿昔之盟,而先臣不死,恐坏其议,故谋置先臣于死地。犹虑万世之议己,乃撰为玉音,以实其罪耳。曾不知异时诸将并入,版图半上职方,亟请班师者,此桧也;淮西虏遁,将议遂北,而召诸将,拜以枢管者,此桧也;通书虏酋,主画淮之誓者,亦此桧也。使先臣少贬其说,则与桧意合矣,尚何后患之有。况熊克《中兴小历》称宰执奏事,而有此玉音,以此观之,桧自述此玉音于史臣,俾之记之,欲以欺后世,而又托之君者,所以自盖其画淮和戎之罪,因惧其为己祸,而驾说于先臣,以并诬其君也。

且建炎四年,张俊尝以虏人扰江东、西为虑,而命先臣守鄱阳矣。而先臣之言曰:‘山泽之郡,车不得方轧,骑不得并行,虏得无断后之虑乎?但能守淮,何虑江东、西哉!使淮境一失,天嶮既与虏共之矣,首尾数千里,必寸寸而守之,然后为安耶?’俊心服而从之。及献靖安之俘,陛对首论及此,且测其必不至,但乞益兵守淮,拱护腹心。高宗皇帝玉音嘉纳,载在国史,可考而见。夫先臣知守江之东、西,不可以不先守淮,则弃山阳而守江者,是果先臣之谋乎?

建炎元年,张所招抚河北,尝以河南、北之利害问先臣矣,而先臣之对曰:‘本朝之都汴,非有秦关百二之险也。平川旷野,长河千里,首尾绵亘,不相应援,独恃河北以为固。苟以精甲健马,冯据要冲,深沟高垒,峙列重镇;使敌入吾境,一城之后,复困一城,一城受围,诸城或挠或救,卒不可犯。如此则虏人不敢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大率河南之有河北,犹燕云之有金坡诸关。河北不归,则河南未可守;诸关不获,则燕云未可有。’夫先臣知守河南在于先守河北,知守燕云在于先守金坡诸关,则弃山阳而守江者,是又先臣之谋乎”一先臣也,岂有智于前而愚于后,明于建炎而暗于绍兴者哉?是虽三尺之童,亦知其决不然也。

原先臣之心,有进击而无退保,有规恢而无控守,其说曰:‘中原者,吾家之堂奥也,皇天之全付,祖武之肇造,不可一日忘也。’先臣立谬以为保淮之说,是亦无志于中原而已。故因复襄阳,玺书赐问,则自请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为长久之策。因议大举,亲书密奏,则愿期三年,尽复故疆以报。及谢讲和之赦,则陈其‘唾手燕云’之誓;跋屯田之札,则又见其‘尊强中国’之心。至于简在上心,形诸赐札者,有曰:‘其或襄、邓、陈、蔡有机可乘,即依张浚已行事理,从长措置,亦卿平日之志也。’又曰:‘已亲札喻卿,乘此机会,提兵合击,必成大功,副卿素志。’又曰:‘若得卿出自舒州,与韩世忠、张俊等相应,可望如卿素志。’先臣此心,信于渊衷,布于天下,昭如日星,不可掩晦,是岂区区为守江之谋者!

然则俊也,桧也,方行其厚诬忠良之计,而又思所以自覆其迹,欲加之罪,岂容无辞。此弃山阳而守江之说,所以断断然加诸先臣,弗恤也。虽然,俊之欺当时,其策已行矣,先臣已死矣,言犹在耳,山林之史有考,则俊虽能欺一时,而不能欺万世也。桧之欺后世,而山林之史信之,安知异时国史之不书乎?臣又可以不辨乎?

借使如台评之论,以谓先臣是时功名之志已衰,则臣抑有辩焉。方先臣之罢枢管也,以是六疏也,而制词有曰:‘奋身许国,彯赵士之曼缨;励志图功,抚臧宫之鸣剑。’夫臧宫者,云台之臣也,抵掌谈兵,驰志伊吾之北,光武才闭关谢虏,以柔道理天下,而宫之志未之伸焉。岂非高宗皇帝念先臣之志,而所以谕词臣者,其指有在乎?使先臣果尝倡弃淮之说而得罪,则与宫之事岂不大相矛盾。繇是推之,上必不以此疑先臣,而亦必无此玉音也。

然克之《小历》信之,臣不以它说与克辨,特以克所载者与克辨。克之书曰:‘绍兴二十六年五月,左仆射沈该监修国史。自秦桧专政以来,所书圣语多出己意,有非玉音者。该以为不足以垂大训,乃奏删之,而取国史所书圣语,通三十年,纂为《中兴圣语》。’是桧专政之时,敢于矫为,亦明矣。如桧之说,则中外皆知先臣无‘楚不可守,城安用修’之说矣,而乃谓对人之言,上何由得之?是日宰执奏事,而玉音及此,岂非桧以为己所亲闻,而谕之史臣者乎?曰‘中外或未知’者,以举世知无此语,而欲以玉音欺后世也。该所谓参以己意者,岂不谓是。然克既知之,而又复据之者,岂不曰是不见删于《圣语》之书,则或者其有此也。殊不思该之并相者谁乎?万俟卨也。卨主锻炼先臣之狱者也,其肯删之乎?

又如克所载,绍兴十一年十月戊子,秦桧乞追人证张宪事,而玉音有曰:‘刑所以止乱,若妄有追证,摇动人心,非用刑本意。’绍兴二十二年四月癸亥,秦桧奏,以王俊弹压先臣军有功,乞改差总管,而玉音又曰:‘岳飞当时欲具舟入川,有统制官说谕诸军,乃止。’是二人者,或出于迁就以自盖,或出于假托以自证者也。何以明之?《三朝北盟集》之载,谓先臣下吏,上初不许,桧实矫诏,舆致大理。而《野史》之载,戊子玉音乃在戊寅。盖制勘院之请,欲召先臣父子对吏,上疑其不然而弗许,故有此玉音也。臣按先臣之下吏,实十月之十三日,其日则是戊寅也。《野史》、《北盟》之载,若合符契,则桧之矫诏信矣。而桧乃易‘寅’之一字为‘子’,而移之于十日之后,且复以乞追人为辞,而不明言其为何人,是岂非迁就以自盖其罪乎?先臣在淮西,被诏入朝,盖未尝至鄂,而径趋行在所,遂拜枢管。出按楚州,又未尝至鄂,而径还西府,遂奉内祠。至十月,而后有张宪复主军之谤。然则先臣身在毂下,何繇而有具舟入川之谋乎?况王俊受告讦之赏,先臣被通书之诬,初无弹压、说谕之事也。使苟有此,则当时治狱,吹毛洗垢,岂无一言及者,是岂非假托以自证其欺乎?

触类而观之,则桧之没先臣之功,而重先臣之罪,托为玉音者,讵可胜述,而该之不删者,亦有以也。

至于卨之二疏,克之所据,皆出于孙觌志墓之文。觌以谀墓取足,贸易是非,至以得不偿愿,作启讥骂,笔于王明清之录,天下传以为笑,在臣不必深辨。而其志韩世忠墓,直谓先臣为‘跋扈’,而俪之范琼,臣故不能无说焉。夫人之贤不肖,天下固有公论,而非一人之私可以臆决也。夫吕颐浩之元勋,而吕惠卿之误国,莫俦之附虏,其为人皆不待言而见。而觌之序惠卿,则谓魁名硕实,为世大儒,而自愿托名于其文。志莫俦则惜其投闲置散,老死不用,而谓庙堂为非。是其识固可想矣。而于颐浩则直指为山东噉枣栗一氓,是岂复有是非之公哉!觌之取舍如此,则诋先臣以‘跋扈’,固无怪者。

克盖心惑乎沈该之不删,而目眩乎孙觌之所志,则《小历》之作,所谓中心疑者,其辞枝矣。

呜呼!先臣山阳之诬,俊以自盖其怯敌而倡之,桧以自覆其和戎而成之,觌以苟掩万俟卨之恶而笔之,克以轻信孙觌之志而述之。冤哉!先臣之不幸也。使识者熟察乎桧、俊之矫诬,觌、克之载记,则先臣之诬,庶几有辨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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