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 卷之二十八

作者: 褚伯秀4,047】字 目 录

又多於有圣矣。有圣之害虽多,犹愈於亡圣之无治也,虽愈於亡圣,未若都亡之无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夫唇竭非以寒齿而齿寒,鲁酒薄非以围邓郸而邓郸围,圣人生非以起大盗而大盗起。此自然相生,铃至之数也。且圣人不立尚於物而不能使物不尚。人无贵贱,事无真伪,苟尚圣法,则天下吞声合服,此乃桀、坏所至赖以成其大盗者也。若乃绝尚守朴,弃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所以拾击圣人而我朴自全,纵合盗贼而彼奸自息矣。竭川非以虚谷而谷虚,夷丘非以实渊而渊实,绝圣非以止盗而盗止。盗止而华尚之迸都去矣。将重圣人以治天下,而桀、坏之徒亦资其法,所资者重,所利不得轻,则小盗之所因,大盗之所利也。轩冕斧钺,赏罚之重者,所以禁盗也。大盗又逐而窃之,反为彼用,是以成其大盗,而大盗铃行以七义,平以权衡,信以符重,劝以轩冕,威以斧链,盗此公器,然後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义赏罚适足以诛窃钩者耳,夫坏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鱼失渊则为人禽,利器明则为盗资,故不可以示人也。

吕注:世俗所谓知,所谓圣者,皆以法为之。所谓至知、至圣,亦不出乎圣、勇、义、知、仁之名而不知知之所以知,圣之所以圣也。故四子者不能全其身,而坏之徒反资以为盗,则世俗之所谓圣知者不免为大盗积守耳。至知在於不知,至圣在於无名,而世俗之圣知反所以资盗,则利天下少害天下多,非虚言也。唇齿,以况相因。鲁酒、邓邺,以况非相因而相因。然则,欲治天下,莫若拾挚圣人,纵含盗贼,善恶两忘而已。夫心谷不虚,而贼心得以起其问者,以圣为渊而壅之也。竭圣川而涸之,则谷虚而盗不生矣。心渊不实而贼心得入於其闲者,以圣为丘而倾之也。夷圣丘而损之,则渊实而盗不侵矣。此圣人已死,大盗不起,天下所以无故也。所谓死者,不生其心是已。贼心生而大盗起,虽重圣人以治天下,是重利盗也,详见下文并窃之语。故窃之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而莫之能禁也。诸侯之门,仁义存焉,则是并圣知仁义而窃之也,况其尤大而揭诸侯者乎?虽轩冕斧铋,有所不能禁劝。凡此,皆离真为圣之过,而犹以圣法明天下,是示人以利器。故大盗得以夺之也。

疑独注:道有君子有小人,得道之正,则圣、勇、义、知、仁皆正;就其不正者而充之,则为大盗而已。盗之所谓道者,妄意所藏,先入後出,知可否,分均也,凡得其一者为小盗,坏得其全者也。庄子尝寓言於《杂篇》,与吾夫子为对,以明大盗与大圣其知一也,所用不同耳。善人则资五者以立己,恶人则资五者以为盗。善恶皆本於人心,而天下为善者常少,为恶者常多,庄子所以深矫之。鲁酒薄邓邺围,圣人生大盗起,此自然相生,铃至之理。且圣人制法岂有意於起人之伪?人自袭其迹以为伪。所谓拾击圣人者,深恶圣人之进也。若禅家所谓我当时若见释迦瞿昙出世,一棒打杀意同。纵舍盗贼,亦欲息诈伪耳。川谷之水相通,丘渊之上相资,喻圣人之迹,大盗所资。圣人已死,绝圣弃知之意。大盗不起,争尚之逵都去矣。苟不绝圣知以止盗,反重圣法以治天下,坏之徒将乘之以为盗,是重利之也。夫斗斛、权衡、符玺、仁义,皆圣人治天下之具t,庄子意谓凡涉形器法度者,皆大盗所资。为盗而至於窃国,则斗斛、权衡、符玺,皆为所有,而刑赏自己出矣。且尧、舜、三代之所韵以为治者,其形器法度与後世同而治乱之述异者,彼所赖虽在此,及其成功,则此虽存而可以无用也。後世认认然唯此之为赖,其权一堕奸人之毂,则所赖以安者往往以致危,田成子之事是也。圣人退处幽密,而操至权以斡万化,故力旋天地而世莫睹其机,威服海内而人不名以武。此所以行万物於衍内,而天下莫能御,又岂以利器示人哉?

详道注:以知治人,莫如齐国;以知治身,莫如四子;以暴乱人,莫如盗跖。皆曰尝法圣人矣。然齐国不免田氏之篡,四子不逃时君之戮,而盗坏竟以寿终。是法圣人而为治者,无益;窃圣述而为恶者,无害。则圣人之於天下也,不足以止盗,适足以起盗也。庄子非不知圣人,应物适时而已。後世祸乱随之而起者,益唇亡则齿寒,鲁酒薄而邓郑围,其可以齿寒而责唇,邓邺围而咎鲁耶!率归过於圣人者,遣其有逵之累也。

碧虚注:知之出也,或利或害;圣之显也,或生或死。利害不能惑者,至知也;生死不能动者,至圣也。若四子者,皆矜知夸圣而自取灭亡,又恶知至知至圣哉?圣知大盗相因者也。圣知生则大盗起,大盗止则圣知亡。拾挚圣人,绝弃之也。纵舍盗贼,不贵货也。圣知泯绝,民性淳厚,天下平而无事矣。夫窃仁义圣知者,欲其贵也;盗金宝珠玉者,欲其富也。然天与之则公,人取之则私,若公公而私私,岂轩冕所能劝?斧钦所能禁哉?

庸斋云:四子虽贤而身皆得罪,盗跖反以自免,此言贤者不足恃,而窃圣知者或以自利也。为盗之道,是庄子撰出以讥世,其言虽怪而实有理。说到不善人多善人少,利天下少害天下多处,亦是精绝。唇齿、川谷之喻,明圣人不为盗设,反为大盗之资。圣人不生,大盗不起,言无圣人亦无盗贼而天下自治也。重圣人而治,言圣人复出而制法,奸人得之益以欺世,战国诸侯篡夺而得,皆大盗也。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既为侯,立国则亦以爱民利物为事,是并窃仁义圣知也。名为大盗者,人皆欲逐之;今诸侯窃国立於人上,故曰揭。而世未有用刑以禁止之者,皆愤世而为此言。

世之所谓至知、至圣者,例不免为大盗积;反不若不以圣知称者,无所积而盗莫能窥也。故引四贤以证圣知之不足恃。夫天生忠贤,匡君辅国,节义所在,有死无贰,而上或不之察,恶其逆耳。拂情,始则疏远之,甚则谴斥之,而彼忠不能自泯,终於戮之而後已吁!忠贤之戮,奸臣之幸也。咎证若此,国其能久乎!夫为臣奸大盗,岸无其衍?所谓衍者亦不越乎圣知之法。以所资者重,故所取不容轻,然其厉阶非一曰之积,叉酌其君上之可罔,有司之可欺,因时乘势以遂其悖道之举,然犹不免资圣知仁义以为治,如前立国者所云。一废而一兴,川谷丘渊之消长也。圣生而盗起,鲁酒、邓邺之相因也。虽重以圣知而为治,重利盗坏也宜矣,且窃钩者,受制於圣知之法;而窃国者,夺圣知之法以制人,是以善人少而不善人多,虽轩冕斧铋,不足以为劝惩也。信知圣知者,天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窃窥其机将为所夺,犹鱼之脱渊,蝼蚁得以困之矣!《 语》 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然则圣人之治天下,叉有神而化之之衍欤。此一节自曷尝不法圣人至圣人者天下之利器,凡十一处圣人字,今本皆然,唯陈碧虚照张君房校本并作圣知,考之前文,世俗所谓知、世俗所谓圣之语,则说亦可通。据当篇本意,正论立法之多弊,则从元本可也。窃意张氏当时被旨校定,及碧虚迷解进呈之时,恐其问论圣人处语或有嫌,权易以圣知因而传袭耳。然有当用圣人处,若曷尝不法圣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圣人已死,圣人不死,此不可易者。余易为圣知,亦自有理。至若圣人者,天下之利器,则是圣知无疑。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之二十八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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