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义海纂微 - 卷之三

作者: 褚伯秀10,825】字 目 录

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於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郭象注:今言无是非,不知其与言有者,类乎?不类乎?谓之类,则我以无为是,彼以无为非,斯不类矣。此虽是非不同,亦未免於有是非,则与彼类矣。故类与不类,相与为类,与彼无异也。将大不类,莫若无心。既遣其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是非去矣。虽然,试尝言之,有始也者,言叉有终。有未始有始也者,无终始而一死生。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言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齐,斯又忘其一也。有有也者,有有则美恶是非具焉。有无也者,有无则未知无无,是非好恶犹未离怀。有未始有无也者,知无无矣,而犹未能无知。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此都忘其知,俄然始了无耳。了无,则天地万物,彼我是非,豁然确斯也。又不知吾所谓之果有果无尔,乃荡然无纤芥於胸中也。夫以形相对,则太山大於秋毫。若各据性分,物冥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足於其性,则秋毫不独小其小,太山不独大其大。若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大未有过於秋毫。若其性足非大,则虽太山亦可称小矣。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秋毫为大,则天下无小。足於天然,安其性分,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为一也。万物万形,自得则一,已自一矣,理无所言。物或不能自明其一,故谓一以正之。既谓之一,即是有言。一与言为二,一本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以言言一,犹乃成三,几物殊称,何可胜纪?故一之者,与彼未殊;而忘一者,无言而自一也。

吕惠卿注:夫人所以不能遣彼我、忘是非以至於未始有物者,以不知彼我、是非之心所自始也。欲达此理,铃於其始观之,故日有始也者。始本无,自有此始,则有自矣。又日未始有始也者,所以遣其所自也。遣之而所遣者不去,亦不免为有所自而已。又日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所以遣其所遣也。既无所自,又无所遣,则我心之所自起,豁然得之。知今之所有者,举出於无也。唯能知此,则存亡在我,我欲无之不起而已。故日有无也者,然有此无亦未免为有,日未始有无也者,所以遣其无也。日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遣其所遣也。夫求其所始者不可得,又求其所无者亦不可得,则其悟在倪仰之问,脍然自合,故日俄而有无矣,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使学者忘言而以心契之。虽然,吾今所言亦未始有物也,则有谓、无谓吾安得而知之。又使学者知夫言之未尝有言也。夫唯知吾心之所自起,则毫末、太山、殇子、彭祖以至天地、万物,莫不起於此也,则小大久近,岂有常体哉?无名,天地之始,苟知此则我亦始於无名也。有我则有天地,故天地与我并生。有名,万物之母,苟知此则我亦生於有名也。无我则无万物,故万物与我为一也。林疑独注:无言然後见独,见独然後不类。今且有言者,欲遣其有,而言出更自为有。遣有归无以求不类,而遣之则更与为类。故类与不类,复同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然不言则无以悟天下之迷,故试言之。有始也者,有形而可见,见物不见道也。有未始有始也者,见道未忘道也。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气形质具而未相离,谓之浑沦,此道之极致。有有也者,非妙有也。有无也者,非真无也。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哉,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不测之谓神,然而未能忘言,不得已而有谓,其果有谓乎?果无谓乎?世人所谓小大者言其形,吾所谓小大者言其道。世人所谓寿夭者言其生,吾所谓寿夭者言其无也。秋毫近於无形,以太山言之,足以为大。对无成亏而言,太山又为小矣。殇子近於无生,以彭祖言之,足以为寿。对无死生而言,彭祖又为夭矣。近於无生,故能与天地并生;近於无形,故能与万物为一也。

陈详道注:夫道之在天下,无终无始,非有非无;及散而寓於物,则终始相循,有无相生。故自缴观之,则有始也者,有有也者;自妙观之,极於未始有夫未始有始、未始有夫未始有无,斯为至矣。《 老子》曰:无名,天地之始。无者体,始者用也。今先以有始而继以有无,即用以原其体而已。夫道之为物,无而非虚,有而非实,无在无不在,无为无不为。故古之言道者,常处以疑似,而不胶於有无,所以遣为言之累也。陈碧虚注:有始,谓道生一。未始有始,混洞太无。未始有夫未始有始,视听不及,虚之虚者也。此三者叔道,未始有气。有有,谓物形独化,块然自有。有无,谓物形未兆,怕然虚寂。未始有无,谓形兆之先,沈默空同,至无者也。未始有夫未始有无,谓冥寂虚廓,搏之不得,无之无也。此四者叔道未始有形。俄而有无矣,谓道无不在,生化无时,万物卓然而疑独,翩然而往复,天地密移畴觉,其有无哉。有谓、无谓,未免其述。欲超二者,其唯忘言乎。赵虚斋注:有始,有有,皆有也。等而上之,至於无始、无有,既以为无而有我者存,则不得谓之无。然则所谓有无,何从而知之乎?天地与我并生,无寿夭也。万物与我为一,无巨细也。才说一,即涉有言。有言,即有数。自无适有,不可胜穷。唯无所适,则所谓因是者,亦无之矣。况於非乎。

《庸斋口义》云:有始、未始有始、未始有夫未始有始,即《列子》所谓太质、太素、太初之意。又谓若以太山为大,天地更大於太山,故太山亦可谓之小。彭祖至寿,比之天地,又为夭矣!天地与我并生於太虚之间,万物与我并生於天地之间,虽草木昆虫,亦与我混然为一矣。

凡天下之论大,莫过乎太山;寿,莫过乎彭祖。此以形论,不能无限。若以虚空性体观之,太山直细物,彭祖直婴孩耳。秋毫虽细,而有形之初同具此理,何尝无至大者存?殇子虽幼,而有生之初同禀此性,何尝无上寿者?寓天地特形之大,万物特形之衆,原其所自来,益未尝不一也。故翻覆互言,以破世人执着之见,以开物理造极之机。由是而进,黍珠容黎土,芥子纳须弥之义,可类通矣。学者信能得其环中之空,休乎天均之分,则大秋毫而小太山,寿殇子而夭彭祖之论,非徒矫流俗之弊,救责生之失,究理之极,有诚然者。奈何世眼,徒见万物之进扰扰不齐,而方寸澄明之区与之俱滑,如水赴壑,莫觊还源?故真人谆谆训导,使之反究本初,混融物我,同胞同体,无间吾仁,嗥嗥熙熙,共乐清静,则羲黄帝代今日是也。圣贤密传此心是也。复何寿夭、彼此、大小、古今之辩哉!并生为一,大乐与前一指一马之喻相类。虽语若乖宜,而理实精到,所谓正言若反,可与知者,道也。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吵: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衆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谓之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故昔者尧问於舜日:我欲伐宗、脍、胥放,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郭象注:道未始有封,冥然无不在。言未始有常,是非无定也。道无封,故万物得恣其分域。左右异便,物物有理,羣分类别,逐竞辩争,略而判之:有此八德。六合之外,谓物性分之表,虽有理存焉,未尝以感圣人,故不论。六合之内,陈其性而安之。先王之志,顺其成迹凝乎至当,故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若由己以分别之,不见彼之自别也。圣人以不辩为怀,衆人则辩己所知以示之,故有不见也。大道无称,付之自称。大辩不言,而自别。大仁无爱而自存。大廉无所容其赚盈。大勇无所往而不顺彼,以道明彼,彼此俱失;以言分彼,不及自分。物常爱必不周。康激然则非清。忮逆之勇,天下疾之。此五者,皆以有为伤当,不能止乎本性,而外求无已,犹以圆学方,以鱼羡乌耳。故所不知,皆性分之外,不求强知,止於不知之内而至矣。不言、不道,此谓天府浩然都任之也。至人之心,应而不藏,理存无迹,任其自明而光不蔽也。昔尧欲伐三国而问於舜,舜谓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若不释然、何哉?十日并出,无不光被,德进乎日,则又无所不照。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己,於道未弘,故不释然神解。若物畅其性,各安所安,则彼无不当,我无不怡也。吕惠卿注:道无往而不存,未始有封也。言恶存而不可,未始有常也,由其自无适有,於是有畛域矣。夫惟有畛,故有左右以至於有竞争,言其不能不德,遂至於此。是以或存而不论,或论而不议,或议而不辩。观六经之言,则圣人之所以论不论、议不议、辩不辩者可知矣。益理极则分有不分,辩有不辩。若欲事事物物分而辩之,卒至於有竞有争,圣人知理不可辩,怀之而已。衆人则辩以相示,而有不见也。故道、言、仁、康、勇五者,皆圆而判其锐,则趋於道矣。心之出为锐,圆而到其锐,则不以生其心,岂容有知於其间哉?此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也。天府者,有万不同而至富,故注不满、酌不竭而不知所由来,此光而不耀者也。尧欲代宗、脍、胥敖而不释然,三子犹存乎蓬艾之间,是未伐之也;未伐而不释然,非应物而不藏,物探而後出者也。德进於日,其有不释然者乎?言智日之所未照,故犹有是论也。宗、脍、胥敖之事,史所未闻。

林疑独注:道有分者,物物自分;有不分者,我未尝分辩也者。事事自辩,有不辩者,我未尝辩。物自分,故分而不分;事自辩,故辩而不辩。圣人藏而不言,衆人辩以示之,故有不见也。夫道,无不在,不可名称。不言之辩,斯真辩也。万物各正性命,吾何所施其仁哉?大廉无隅,故无所容其嗛。大勇不忮,神武而不杀者也。凡物滞,则有圭角,通则无方隅。五者,皆患在於滞:道滞於昭,言滞於辩,仁滞於常,廉滞於清,勇滞於忮。若圆剉其圭角以同乎大全,则几於道之方矣。天府者,自然之藏,万物所归。故注焉不满,酌焉不竭,比性命之情不增不喊,求其所自来而不可得,此之谓葆光,其光在内,蔽而不发也。夫圣心冥寂,各安所安,无远近幽深,付之自得。此天府之所自藏,葆光之所自出也。

陈详道注:道未始有封,梯榫、瓦砾无乎不在也。言未始有常,存而不论、议而不辫也。及道降为德,出而有吵、以体则有左右,以理则有伦义,以言则有分辫,以事则有竞争,何望乎物之齐哉?道昭而不道,公孙休之徒是也。言辩而不及,公孙龙之徒是也。仁常而不成,墨翟之徒是也。廉清而不信,於陵仲子之徒是也。勇忮而不成,北官黝之徒是也。此五者,皆锐其圭角,能到而圆之,则近於道矣。推而上之,极於不可知之神,所谓真知无知是也。无乎不藏,天府也。不危其真,葆光也。此性之无丧无得者也。不言之辩,无所不举;不道之道,无所不通。此即道以尽性之效也。弘於道者,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若以物我为心,是非为辩,而欲攻人於蓬艾之间,至南面而不释然,则所希者小、所损者大,非所谓知葆光也。陈碧虚注:无有入无间,有封孰所碍。至言无不当,有常孰为定。然可道、可言,岂得无规法?左右、伦义属封,分辩、竞争属言。其封其言,理有实际,故谓之德。六合之外,圣人不论,理存则事遣也。六合之内,圣人不议,事当则言忘也。历代帝王治乱,圣人详议褒贬,垂戒将来,非矜其博辩也。故分於内者,不分於外;辩於此者,不辩於彼。圣人怀之,知者不言;衆人辩之,言者不知也。大道不称,谓无所不宜。辩、仁、康、勇五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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