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腆纪年 - 第1部分

作者: 徐鼒109,552】字 目 录

:诸书言姜瓖降于宣府,此言总兵王承胤何?纪实也。瓖叛而后瑄叛、瑄叛而后阳和陷,贼得长驱至宣府。记事者,追叙之情事然也。实则宣府自有总兵王承胤,亦名王通。「传信录」谓其欲缚之冯以降;「北略」引「朱之冯传」谓:『通已潜遣骑赍降表迎贼,故自成陷宁武关夜,有瓖与承胤表至』云云也。乌可归狱于瓖而使承胤之罪不着哉?不日何?阙疑也。

明刘泽清戕兵科给事中韩如愈于道。

如愈尝疏论泽清不法事,泽清赂以重币,弗纳;加诮让。至是,如愈以催饷过东昌戴家庙,泽清遣兵劫杀之;曰:『尚能论我主将否也』?如愈身中数创,挺挺不挠,惟言『幼子不应杀』。劫者曰:『无与小儿事』。舍之去。

徐鼒曰:戕者何?甚泽清之罪也。「公羊传」曰:『戕者,残贼而杀之也』。镇将残贼王人,变之大者;故变文书之。前奉使讥如愈,此罪泽清何?义各有当也。如愈,君子也,责之婉;泽清,乱人也,诛之严。

明淮安巡按御史王燮诛贼党巩克顺以徇。

燮字雷臣,黄陂人,崇祯丁丑(一六三七)进士。知河南祥符县,三守危城,以才力称。是时莅任淮安,有伪选淮安知府巩克顺行牌淮上,燮碎其牌,擒克顺,斩以徇。燮自任守河,而托路振飞守城,士民恃以屹然(考曰:本「南略」)。

徐鼒曰:特书何?嘉燮也。伪牌所至,壶浆相迎,岂民之无良哉?无良有司以抚循之,遂匍匐而谓他人父耳!迅诛伪官,绥辑百姓,燮其加人一等哉!

戊戌(初十日),明征戚珰助饷,进太康伯张国纪侯爵。

是日,按籍令勋戚、大珰助饷,遣太监徐高宣谕嘉定伯周奎为倡。奎谢曰:『老臣安得多金』?高泣谕再三,奎坚辞。高怫然起曰:『老皇亲如此,大事去矣!多金何益』!奎不得已,捐万金;明帝少之。奎求助于后,后应以五千金;奎匿之,输三千焉。太监王之心最富,献万金。诸内官大书于门曰:『此房急卖』;杂出雕镂玩好售于市。魏藻德输银五百。陈演既放未行,召入,极言清苦,以『从未向吏、兵部讨一缺』为辞。百官相率以衙门省直汇出,先后所捐二十余万。惟太康伯张国纪二万,余不及也;进国纪侯爵。又议前三门巨室输粮,诸巨室不乐而止。十七日,贼薄城,有厚载门小民捐银三百两。又一老人居彰义门外,时避入城,罄所积四百金,痛哭输户部。又优人王四者,捐四百金。

徐鼒曰:特书何?伤之也。诸书纪贼之拷掠诸臣也,周奎银五十二万、珍币数十万;王之心十五万,玩好称之。陈演以四万两送伪权将军刘宗敏家,刘喜甚;后为怨仆所告,先后搜掘黄金三百六十两、银四万八千两,珠宝盈斛。其总于货宝也,不待问矣。而乃城门之火,已及池鱼;积薪之堂,自嬉巢燕。置君亲于不问,甘唾骂以如饴。卒之季伦灭门,利归奴辈;夷甫营窟,见笑羯胡。焚身而齿亦无存,杀汝而璧其焉往?彼昏不知,大梦斯觉,可恨亦可嗤矣!连类记之,以为剖腹藏珠者之殷盐也。

己亥(十一日),明再颁罪己诏,始尽免加派三饷。

贼乘胜直下,日召群臣议,绝无良策。明帝见举朝无人,每回宫,痛哭而入。是日,颁罪己诏,尽捐加派三饷;募擒李自成者爵伯,银万两;诸胁从,许带罪立功;各路官兵义勇,水陆并进。廷臣有劝南迁者,明帝怒曰:『诸卿平日专营门户,不为朝廷出力;今日死守,夫复何言』!谕兵部:『讹言及家眷出城者,擒治』。省释监犯,复罪废诸臣冠带。给城军半岁粮;然饷实无出,贼复以金诱之,士卒解体。庶子马世奇每朝罢,叹曰:『不可为矣』!

徐鼒曰:曰始尽免何?讥行之不早也。唐庄宗之阻于罂子谷也,劳执仗者曰:『金银给尔』!对曰:『陛下与之太晚,得者亦不感恩』。呜乎!何行之不早也!

明命司礼太监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总督蓟、辽;王永吉节制各镇,便宜行事。

廷臣惟议闭门止出入,余无一筹。议增外城兵,则内阙;增内则外阙。李国祯每事逊王承恩,科臣戴明说劾之;后明说亦降于贼。

壬寅(十四日),明南京孝陵夜哭。

日色两旬无光;是夜,风色阴惨,沙尘涨天,南京孝陵哭。癸卯(十五日),日色益晦。正阳门外关帝庙旗竿劈为两截,横道上。

明起复太监曹化淳守城,收葬魏忠贤尸。

化淳昔事忠贤;奏言:『忠贤若在,时事必不至此』。因传谕收葬忠贤遗骸(考曰:本冯梦龙「燕都日记」)。

徐鼒曰:特书之,讥思宗之谬也。

明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考曰:杜之秩「传信录」作杜勋。后杜勋缒入城,亦有作杜之秩者、又作杜秩亨。或勋与之秩一人而二名欤?或以其同姓杜而传闻致误邪?按「三朝野纪」、「烈皇小识」则确是两人)叛降于闯贼,居庸陷(考曰:居庸之陷,「北略」、「纪事本末」谓:『十五日癸卯,日风晦,贼抵居庸』。「烈皇小识」亦载于癸卯,日色益晦。后聋道人「遇变纪略」以为是日报居庸关陷。「传信录」则云十三日陷,十四日报闻);巡抚何谦遁。

贼由柳沟抵居庸关。柳沟天堑,百人可守,竟不设备。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降,抚臣何谦逃;京西郡县望风瓦解,将吏或降或遁。伪权将军刘宗敏移檄至京师云:『十八日入城,至幽州会同馆暂缴』。京师大震,屯三大营于齐化门外,勋戚卿贰分直坐门。

徐鼒曰:唐通之降也,或曰迎降。或曰通迎战,忽营中一虎冲跃,通惊仆,被虎擒啮;贼众四合,虎卸皮下,乃贼将谷大成伪扮者,通就执乃降。总之,为降将军无疑也。不日何?阙疑也。

闯贼陷明昌平州(考曰:计六奇曰:『他本载昌平十二月破,李守鑅死;而「甲乙史」载十二日李守鑅死,十六日昌平陷。予谓十二杀守鑅,则昌平之破可知。载十六者,十六始报上耳』!鼒谓计说非也。昌平去京师九十里,乌有十二日破而十六日始闻之理?且贼锋剽忽,岂有十二日已破昌平,迟四日后始至京城,使得其守备?贼计不如是之拙也。「三朝野纪」、「明亡述略」、「烈皇小识」、「纪事本末」俱云十六日昌平陷,「传信录」云十五日),总兵李守鑅死之。贼焚十二陵,分兵掠通州。

是日黎明,昌平陷,诸军皆降。守鑅骂贼不屈,手格杀数人,人不能执;贼众围之,乃自刎。贼遂焚十二陵享殿,伐松柏。传檄京师,分兵掠通州粮储。明帝方御殿,召考选诸人问筹饷安人。滋阳知县黄国琦对,称旨,授给事中。余以次对。未及半,忽秘封入,明帝览之色变,即起入。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为昌平失守也。

明京营兵溃于新桥南,闯贼遂薄京师。

先是,贼信急;王承恩以『守城不如守关』白,遣万人往。乃贼不由居庸,从柳沟抄陵后以入;万人失道,未尝与贼遇。李国祯谓:『守不如战』。发三万人营新桥南,据八阵图,包十五里以为屯。贼至沙河,闻炮响,则三万人齐溃,甲仗、火器尽以资贼。贼自西山达沙河,连营无隙地,竟夜火光烛天。京师羸弱数万人,饷久阙,又无炊具,人给百钱,市饭为餐,无不解体。而贼自入中原,破秦、晋,窥畿辅空虚,潜遣其党辇金钱、毡罽为大贾列肆都门或挟赀充衙门掾吏,刺阴事。都中遣拨马探之,贼厚贿结之,拨马无一还者。有数百骑至齐化门,迤平则门而西(考曰:「北略」、「传信录」谓:『贼于十六日夜犯平则门。按十七日远尘冲天,寇深矣,俄攻平则、彰义门矣』云云。是十六日夜尚未犯门也。盖虽未犯门,而自沙河连营直进,已薄京师矣。又「北略」载京营之溃于十七日,误也。「绥寇纪略」「补遗」谓:『贼至沙河,闻炮响,则三万人溃散』。则是十六日事);营兵诘之,曰:『阳和兵之勤王者』。实贼候骑也。

卷第四

乙巳(十七日),闯贼围明京师。

是日,早朝召对;诸臣皆惶恐莫对,嘘唏泪承睫。明帝书御案:『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示司礼监王之心,随拭去。吴履中复申捐赀募兵议。魏藻德曰:『营兵屡守城,尚胆怯惊走;百姓非素习,益畏惧,恐致误事』。乃止。

昧爽,开西直门,纳避难者。内官坐城上,以令箭下,门立启;勋戚大臣无敢诘问。漏巳刻,急足叩城下曰:『远尘冲天,寇深矣』!内臣使骑探之,报曰:『游骑也』。不为意。日午,有五、六十骑弯弓贯矢突至西直门,大呼开门,始知寇至。守卒亟发炮,毙二十骑,难民死数十人,门始闭。须臾,贼大至,方报过芦沟桥,俄攻平则、彰义各门矣。炮子如雨,火光际天。范景文、周凤翔、马世奇聚语殿门。李国祯匹马驰入,汗沾衣;内侍呵止之。国祯曰:『此何时也,君臣即欲相见不多得矣』!入,伏地哭曰:『守城军不用命矣!鞭一人起,一人复卧。奈何』?明帝哭,诸臣亦哭。因命内官乘城,括中外库金犒军。内官自以为有劳,益负气,谩骂文臣曰:『若等平时窃富贵,今事急而苦吾辈用力』!有文臣职分守者,上城视守具;亦赤棒格之曰:『尔何知』!诸臣坐视而已!

闯贼攻明平则门,京营将军贺珍、千总徐文朴战死。

珍屯平则门外,部下纔千骑;杀伤至二百骑,犹力战。度不敌,叱卒:『去!我自一人当之』。有数卒不忍去,从珍陷阵死。文朴屯德胜门外,率所部迎战;至平则门,苦斗死。珍,保定人。文朴,顺天人(考曰:本钱■〈甹只〉「甲申传信录」)。

徐鼒曰:特书何?嘉死节且以愧诸臣也。京营部将千百计,平时糜饷,临敌投戈;死国事者,二人而已。噫!

丙午(十八日),闯贼纵明叛监杜勋入城。是日,明京师外城陷。

丙午早,喧传勤王兵到;盖唐通叛兵,诡索饷也。巳刻,黄沙障天,日无光;忽风雨雷雹交作,九门道无行人。炮声益急,缘城廨舍倾圯,流矢坠城中如猬。贼仰语守兵曰:『亟开门,否且屠矣』!守者空炮挥手示贼,贼稍退,炮空响而已。贼驱城外居民负木石填濠,急攻。俄发万人敌大炮,误伤数十人;守者惊溃,阖城号哭奔窜。明帝叹息,与阁臣言:『不如大家在奉先殿完事』。左谕德杨士聪、卫允文入直,语阁臣:『左良玉、吴三桂俱封,而遗刘泽清;临清地近,可虞也』。揭上,封泽清东平伯。

自成对彰义门设座,晋王、秦王左右席地坐;杜勋侍侧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勋也,可缒下一人以语』。守者曰:『留一人为质』。勋曰:『我杜勋一无所畏,何质为』!提督太监王承恩缒之上。勋言:『闯人马强众,议割西北一带,分国王并犒军银百万,退守河南』。明帝召见平台,魏藻德在焉。勋言:『闯既受封,愿为朝廷内遏群寇,尤能以劲兵助制辽藩;但不奉诏与觐耳』!明帝语藻德曰:『事已急,可一言决之』。藻德默然俯首而已。明帝忧惑不能坐,倚龙椅后立,再四询;藻德终无一词。明帝命勋且回话,计定另有旨。又有守陵监申芝秀自昌平降,亦缒城入,备述贼犯上语,请逊位。明帝叱之。内臣请留勋,勋曰:『有秦、晋二王为质,不返则二王不免矣』!乃纵之还。勋与守珰耳语良久,语不闻(考曰:「北略」有『勋劝皇上自为计,遂进琴弦及绫帨』云云,妄也。勋只身入城,传贼语、招同类是意中事,岂敢逼帝自杀乎?又勋语王相尧、褚宪章曰:『吾辈富贵自在也』;此亦妄也。是何言,岂可在城上昌言于众乎?「绥寇纪略」「补遗」谓:『与诸珰耳语良久,语不闻』;是也。又褚宪章,「传信录」以为十七日放炮炸死。「绥寇纪略」「补遗」亦载之内臣殉难中)。

勋既出,明帝推龙椅倒地而入;藻德遂出。贼驾飞梯攻西直、平则、德胜三门,太常卿吴麟征登城,见势不支,驰入告。至午门,遇藻德;曰:『皇上烦甚,已休息,不必入也』。麟征流涕,请得以非时见;藻德手挽之出。左都御史李邦华至正阳门,欲登城,为中贵所拒。兵部尚书张缙彦奏曰:『臣屡欲觇城上守御,为监视抑沮;今曹化淳、王化成缒贼杜勋上城,恐有不测』!手诏遣缙彦按之。至城,沮之如故;示以上命,始登。问:『杜勋安在』?云:『昨暮上,今晨下之;已上闻,无容致诘。尚有秦、晋二王在城下,亦欲通语』。缙彦曰:『二王既降贼,如何可上』?化淳拂衣去。因阅城上,守卒寥寥。兵部侍郎王家彦痛哭曰:『监视将营兵调去,李襄城处尚有十之四,家彦所守两堵仅一卒』。语未竟,城下坎墙声急,王承恩炮毙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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