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瑜与子朝爌、妻诸氏、朝爌妻王氏同不屈死。集璜投河死。瑊居鸡鸣塘,去城二十里;率乡兵赴援不及,自经死。大任倡义迎佐才,以其宅为帅府,与妻张氏、子思翰同死。其沆与庄、炎武皆佐永言起事者也,永言、庄、炎武行遯去,惟其沆死之。同时殉难者自集璜门人孙道民、张谦外,以守御死者:苏观道、庄万程、陆世镗、陆云将、归之甲、周福培、陆彦冲;以代父死者:沈征宪、朱国轼;以救母死者:徐洺。又有徐溵、王在中、吴行贞,皆不屈死焉。
集璜,字以发,以学行称;弟子数百人。永言,字岑立,昆明人,崇祯癸未进士;事败,祝发为僧,卒于滇中。庄字玄恭,博涉群书,与炎武以学行相推许,所谓「归奇顾怪」者也;亦亡命为僧装,称普明头陀。炎武事见后,余不可详(考曰:永言为僧事,详「顾亭林年谱」。「殉节录」称其死乙酉之难,追谥忠节者,误)。
徐鼒曰:「纪年」于不可胜书者则择一人以冠之,兹独缕述何?诸举兵者,皆数人共一事,故可冠之。是役也,室瑜、集璜、大任、瑊四人者,奉王佐才为帅者也;宏勋、志尹、永言、其沆、庄、炎武六人者,奉故郧抚王永祚者也。事同而异,不可浑而一也,故详之。永祚何以不书?削之也。诸书第云众奉永祚,不云永祚作何状;则其人可知矣!官尊于总兵、知县,而事逊于举、贡、生员,可愧哉!
丙申(十六日),月食既,星流竟夕(考曰:本顾炎武「日知录」)。
己亥(十九日),明嘉定在籍前左通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等起兵拒守。
峒曾字豫瞻,天启乙丑(一六二五)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改文选主事、转郎中,历江西提学参议、浙江参政。吏部尚书郑三俊举监司贤能五人,峒曾与焉。擢顺天府丞,未赴而京师陷。南都起左通政,不就。淳耀字蕴生,登崇祯癸未(一六四三)进士;寄其弟渊耀书曰:『吾廷试时,鼎甲上殿,啧啧称羡。天地间自有为数千年一人、数百年一人者;今人不肯为数千百年之一人而必欲为三年之一人,可怪也』!见天下已乱,遂赋诗南归,与峒曾避乱郊居。六月,降将李成栋以水陆兵驻吴淞,多淫掠;嘉定民愤甚,揭竿起。有误传总兵吴志葵以兵来者,众气益壮;毁东关外成栋裨将梁得胜舟,斩八十四级。成栋大惧,终夜不敢寝,选骁骑四十告急于娄东之王师;乡兵截杀之几尽。成栋攻罗店镇;诸生唐景耀、唐培、朱霞俱遇害。淳耀与众谋曰:『今事成骑虎,无主必乱』。迎峒曾入城,与举人张锡眉、教谕龚(考曰:或作董)用圆、诸生马元调、夏云蛟、唐全昌等分门固守。邑人缚裤执刀相从,人情颇奋(考曰:参「嘉定屠城纪略」)。
明太仓生员王湛起兵谋复州城,不克;死之。
湛字道广,故相国锡爵之裔也。薙发令下,湛慨然语其兄淳曰:『弟誓与发为存亡也』。集里人,陈说大义;从者数百人。淳、湛与其友蔡仲昭、魏虎臣横刀前驱,围州城。官吏登陴笑曰:『此乌合耳,何能为』!炮击之!众皆伏地,不能伤。讶曰:『此知兵者』。遂传令禁举火,以虞内变;三日突烟不起,人声寂然。众谓其怯也,板扉遮矢石,薄城呼噪。时暑甚,单衣挥汗;自辰至未,饥且疲,解衣少憩。守者骤开门,以十二骑突驰之,遂大溃。淳受伤赴水死;湛砍一骑未及,亦被砍死。仲昭、虎臣俱战死。
明休宁在籍御史金声、诸生江天一起兵拒守。
声字正希,工举子业,名倾一时;崇祯戊辰(一六二八)进士,改庶吉士,谢病归。是冬起修撰,未赴。南都立,擢左佥都御史,坚不起;与门人江天一纠练义勇以虑变。闻王师破池州,奉太祖高皇帝像,率士民拜哭,谋起兵。天一曰:『徽州形胜地,诸县皆有阻隘可守;独绩溪一面当孔道,宜筑关隘以重兵据之,与他县为砥柱』。遂筑丛山关,屯军其中,分守六岭。
明徽州推官温璜起兵拒守。
璜字宝忠,初名以介,字于石;乌程人。少孤(考曰:「绎史」言三岁而孤。全祖望「温推官传」则云生二月而孤);登崇祯癸未(一六四三)进士,年五十有九矣。授徽州府推官,甫莅任而京师陷;恸哭誓死,募民兵缮城堞,为守计。南都亡,官属皆遁,叹曰:『城无主,民且自相屠』!乃尽摄诸印,召士民慰谕之;众感泣,从而保守者数万家。会金声举兵绩溪,璜转饷给其军,与为犄角。州人有黄赓者,武状元也;运铁鞭重数十斤,率乡兵十九战皆捷。尝被围,举鞭忽折,易鞭跨马,马忽跪;赓怒,鞭杀马,步斗杀一将,溃围走。后削发为僧(考曰:本「南略」)。
明前山东巡抚邱祖德、举人钱龙文(考曰:亦作文龙)、生员麻三衡、沈寿荛等起兵谋复宁国,不克;寿荛死之。
祖德字念修,成都人。崇祯丁丑(一六三七)进士,授宁国府推官。以才调济南,超授按察司佥事,分巡东昌;招抚士寇,多解散。十五年(一六四二)冬,以兵部尚书张国维荐,擢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后代王永吉巡抚山东。京师陷,闯贼以檄招降;祖德斩其使,谋发兵拒守。而中军梅应元叛,率部索印。祖德将自刎,士民卫之出境;道遇鲁王,同之过淮。南都御史沈宸荃劾其轻弃封疆,逮讯。久之获释,而成都亦陷,无家可归,流寓宁国。闻金声举兵绩溪,乃与宁国举人钱龙文、麻三衡、沈寿荛等各举兵应之。祖德驻师华阳山,纠集别部颜苗、王一衡、金经、万日吉等十余部共攻郡城,不克;寿荛阵殁,祖德退归山中。诸军以麻三衡为最强。三衡字孟■〈王睿〉,宣城人,布政使溶之孙。生有异相,好武事,以诗酒自豪;与旁近诸生吴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胡天球、冯百家,号称七家军。三衡驻兵稽亭,每战策马当先,舞大刀陷阵;人多畏之。
明前职方司郎中尹民兴、生员赵初浣、吴汉超起兵守泾县。
汉超字许公,强直有胆。北都之变,与其友汤廷铉谋募师赴难;南都立,乃止。既而南都又覆,慨然曰:『天下事遂已乎』?议保宁国境,无应者。时尹民兴流寓泾县,汉超走告之,约初浣起兵城守。初浣字雪度,三人中惟初浣为本邑人。
明贵池副贡生吴应箕起兵复建德、东流。
应箕字次尾,号楼山,贵池人。善今古文词,意气横厉。崇祯壬午(一六四二),以乡试副榜贡;入京,公卿咸加礼异。南都之以防乱揭帖逐阮大铖也,应箕实倡之。周镳下狱,应箕入视;大铖急捕之,连夜亡命去。诸义兵蜂起,有奉宗室朱盛浓为号者;应箕起兵应之,题壁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攻池州不克,同事者亡去;应箕乃独募士以计复建德、东流。
明前青阳知县庞昌允谋起兵,不克;死。
昌允字载玉,西充人;崇祯丁丑(一六三七)进士,知青阳县。国亡,叶官隐九华山;与邑人孙象壮谋起兵,事泄被执。行至五溪桥旅店,夜扃户卧;明日呼之,则已死。
明嘉兴在籍翰林屠象美、吏部郎中钱棅起兵拒战于三塔湾,败绩;死之。
王师下浙江,传檄而定,郡县皆置官吏矣。闰六月,嘉兴民闻薙发令下、揭竿起者数千人;杀秀水知县胡之臣,婴城拒守。推象美主其事,迎都督佥事陈梧为帅;棅毁家充饷。然皆文士不知兵,甲仗器械且不备。大兵在杭闻报,遣数百骑袭之。城上闻笳角声,已胆落;梧率众御诸三塔湾,大败。象美出走,为乱民所杀。棅集众蹑大兵于震泽;兵返战,众溃被杀。象美,平湖人,崇祯辛未(一六三一)进士;棅字仲驭,嘉善人,崇祯丁丑(一六三七)进士。
我大清兵取嘉兴,明生员郑宗彝起兵拒守,败死;在籍前吏部尚书徐石麒死之。
三塔湾之败,宗彝袒背呼市上,集者复千人。城守十又六日,饷竭;里民通款于我营,引兵击破之,宗彝与弟宗琦俱战死。石麒时出城召募,扁舟宿水次;破,呼于城下曰:『吾大臣,不可野死,当与城俱』。缒之上。老仆徐成欲先登,少仆徐锦止之曰:『君老矣』!成怒曰:『童子何知,谓我老邪』!俱缒入。城陷,石麒朝服自经死,成与锦从死;城外二仆祖敏、李升闻之,亦死。先是,石麒致仕归,筑堂,榜曰「可经」;人莫解。及石麒之死是堂也,始知其素志云。
同时死者:前蓟辽守备项嘉谟,与二子一妾投天星河死。诸生张翃整衣巾南向坐,骂不绝死。钱应金以不剃发死。
臣鼒曰:闻之霅川温氏曰:『刘宗周在绍兴曰:「此降城,非我死所」。出至城外野寺死。石麒则谓:「大臣不当野死,当与城俱」。意相反而其义则一也。士人作「降城叹」、「我公回乐府」以美之』。鼒谓二人之义固一,而其意亦初不相反也。城未降则犹我城也,故死与城俱;城既降则非我城也,故不如野死。从容就义,是之谓欤!
明长兴参将方元章、瓶窑副将姚志倬、张起芬起兵复余杭;战败,元章死之。
元章、志倬誓义举兵,以张起芬为将,破余杭,走于潜;战败,志倬逸去,元章死之。明年丙戌(一六四六)冬,志倬合余众攻江山,又不利;遂遁入括苍山中,既而出怀玉山。其兄志元讹称志倬已降,因得脱;而志元被戮。乃走依詹兆恒,同破永丰;其后迁徙无常(事详后),浙东封仁武伯。起芬被执至杭,不屈;悬之树间,射杀之。平生不读书,刑讯时有诗云:『头能过铁身方显,死不封泥骨亦香』(考曰:按起兵是闰六月事,其起芬死日则不可考,姑序其略如此)。
庚子(二十日),明使臣左懋第犹在京师,谕降不屈,死之。
懋第之再入都也,改馆太医院。久之,启摄政王,不报。沧州将士刘英、曹逊、金镳入见,懋第曰:『生为明臣、死为明鬼,我志也』。因以蜡丸奏之。未至而南都陷,闻变恸哭。从弟懋泰以投降授官者,来劝降;叱之出曰:『汝非我弟也』!闰六月十五日,以江南平,再下薙发令。副将艾大选首自髡,懋第怒杀之,因下狱;参谋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翰、守备刘统俱从入。守者来讯,懋第曰:『我头可断,发不可断!艾大选违我节度,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与』?越日,摄政王见之内朝,数以伪立福王、勾引土贼、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庭抗礼五大罪;懋第侃侃不屈。摄政王顾问在庭汉臣云何?陈名夏曰:『为福王来,不可赦』!懋第曰:『汝先朝会元,何在此』?金之俊曰:『先生何不知兴废』?懋第曰:『汝何不知羞耻』?摄政王挥出斩之。临刑,顾用极等五人曰:『悔乎』?用极曰:『求仁得仁,又何怨』!懋第南向再拜曰:『臣等事大明之心尽矣』!题绝命词(考曰:词云:『漠漠黄沙少雁过,片云南下竟如何?丹忱碧血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端坐受刑;五人同见杀。是日风沙四起,卷市棚于云际,屋瓦皆飞;观者泣下。陈用极,昆山人;王一斌,宁国人;张良佐、王廷翰、刘统,皆上元人。
徐鼒曰:书曰「犹在京师」何?见懋第之从容就义也。曰使臣何?懋第于是乎不辱命矣!汪有典「史外」载懋第母徐夫人,宁海儒家女。京城陷,懋泰载以归;数日不食。行至白沟河,夫人仰天叹曰:『此张叔夜绝吭处也』。呼懋泰前,责其不死。且曰:『吾妇人,受国恩,不能草间求活。寄语懋第勉之,勿以我为念』。言讫而死。「明史」不载,当辑入「烈女传」焉。
丁未(二十七日),明唐王即皇帝位于福州(考曰:「南略」、「台湾外纪」俱云十五日乙未即位。此从「三王纪略」、「绎史」)。
诸大臣言『监国名正;出关尺寸,建号未迟』;侍郎李长倩有「急出关、缓正位,示监国以无富天下之心」疏。芝龙亦固争以为不可;惟鸿逵曰:『不正位无以厌众心以杜后起』。遂定议。丁未祭告天地祖宗,即位南郊。以福建为福京、福州为天兴府,布政司为行殿。大赦,称号隆武,追尊皇考为皇帝、妣为皇后,遥上福王尊号曰圣安皇帝。诏曰:『朕以天步多艰,遭家末造;忧劳监国,又阅月于兹矣。天下勤王之师既已渐集,向义之心亦以渐起,匡复之谋渐有次第;朕方亲从行间鼓舞率励,以观厥成。而文武臣僚咸称萃涣之义,贵于立君;宠绥之方,本乎天作。时哉不可失,天命靡不胜。朕自缺然,未有丕绩,以仰对上帝,克慰祖宗。而临安息辔,遵让无期,大小泛泛如河中之水,朕敢不黾勉以慰众志,而副群望?朕稽载籍,汉光武闻子婴之信,以六月即位鄗南,即以是年为建武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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