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四卷 - 我的母亲

作者: 老舍3,022】字 目 录

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得不去,正象我的母親。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廿位教师吧,其中有给我很大影响的,也有毫无影响的,但是我的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親。母親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当我在小学毕了业的时候,親友一致的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親。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親的勤劳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我偷偷的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親提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親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我由师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校长,母親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我入学之后,三姐结了婚。母親对儿女是都一样疼爱的,但是假若她也有点偏爱的话,她应当偏爱三姐,因为自父親死后,家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母親和三姐共同撑持的。三姐是母親的右手。但是母親知道这右手必须割去,她不能为自己的便利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当花轿来到我们的破门外的时候,母親的手就和冰一样的凉,脸上没有血色——那是隂历四月,天气很暖。大家都怕她晕过去。可是,她挣扎着,咬着嘴chún,手扶着门框,看花轿徐徐的走去。不久,姑母死了。三姐已出嫁,哥哥不在家,我又住学校,家中只剩母親自己。她还须自晓至晚的操作,可是终日没人和她说一句话。新年到了,正赶上政府倡用阳历,不许过旧年。除夕,我请了两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灶的家中。母親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楞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今天,泪又遮住了我的眼,又想起当日孤独的过那凄惨的除夕的慈母。可是慈母不会再候盼着我了,她已入了土!

儿女的生命是不依顺着父母所设下的轨道一直前进的,所以老人总免不了伤心。我廿三岁,母親要我结了婚,我不要。我请来三姐给我说情,老母含泪点了头。我爱母親,但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打击。时代使我成为逆子。廿七岁,我上了英国。为了自己,我给六十多岁的老母以第二次打击。在她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我还远在异域。那天,据姐姐们后来告诉我,老太太只喝了两口酒,很早的便睡下。她想念她的幼子,而不便说出来。

七七抗战后,我由济南逃出来。北平又象庚子那年似的被鬼子占据了,可是母親日夜惦念的幼子却跑西南来。母親怎样想念我,我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不能回去。每逢接到家信,我总不敢马上拆看,我怕,怕,怕,怕有那不祥的消息。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親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象花揷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親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我怕,怕,怕家信中带来不好的消息,告诉我已是失了根的花草。

去年一年,我在家信中找不到关于老母的起居情况。我疑虑,害怕。我想象得到,如有不幸,家中念我流亡孤苦,或不忍相告。母親的生日是在九月,我在八月半写去祝寿的信,算计着会在寿日之前到达。信中嘱咐千万把寿日的详情写来,使我不再疑虑。十二月二十六日,由文化劳军的大会上回来,我接到家信。我不敢拆读。就寝前,我拆开信,母親已去世一年了!

生命是母親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親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親感化的。我的性格,习惯,是母親传给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

载一九四三年四月《半月文萃》第一卷第九、十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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