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他的默默悲哀是时代与个人都微笑不语,看到底谁能再敷衍下去。他要想敷衍呢,他便须和一切妥协:旧东西中的好的坏的,新东西中的好的坏的,一齐等着他给喊好;自要他肯给它们喊好,他就颇有希望成为有出路的人。他不能这么办。同时他也知道毁坏了自己并不是怎样了不得的事,他不因不妥协而变成永不洗脸的名士。革命是有意义的事,可是他已先偏过了。怎办呢?他只交下几个好朋友,大家到一块儿,有的说便说,没的说彼此就楞着也好。他也教书,也编书,月间进上几十块钱就可以过去。他不讲穿,不讲究食住,外表上是平静沉默,心里大概老有些人家看不见的风浪。真喝醉了的时候也会放声的哭,也许是哭自己,也许是哭别人。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不吹腾自己的好处。不过,他不想改他的毛病,因为改了毛病好象就失去些硬劲儿似的。努力自励的人,假若没有脑子,往往比懒一些的更容易自误误人。何容兄不肯拿自己当个猴子要给人家看。好、坏,何容是何容:他的微笑似乎表示着这个。对好友们,他才肯说他的毛病,象是:“起居无时,饮食无节,衣冠不整,礼貌不周,思而不学,好求甚解而不读书……”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得这么透澈。催他写文章,他不说忙,而是“慢与忙有关系,因优故忙。”因为“作文章象暖房里人工孵雞,雞孵出来了,人得病一场!”
他若穿起军服来,很象个营里的书记长。胸与肩够宽,可惜脸上太白了些,不完全象个兵。脸白,可并不美。穿起蓝布大衫,又象个学校里不拿事的庶务员。面貌与服装都没什么可说,他的态度才是招人爱的地方,老是安安稳稳,不慌不忙,不多说话,但说出来就得让听者想那么一会儿。香烟不离口;酒不常喝,而且喝多了在两天之后才现醉象——这使朋友们视他为“异人”;他自己也许很以此自豪,虽然“晚醉”和“早醉”是一样受罪的。他喜爱北平,大概最大的原因是北平有几位说得来的朋友。
载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人间世》第四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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