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事。身,胆,心,智,四者都健壮充实,才能作个战士,空喊是没有用的,哀号更为可怜。我没有好的身体,一切便无须再说了。留在武汉么?空有胆子是不中用的,有胆量的老鼠还能咬沉敌人的军舰么?我不想走,可是忽然的便上了船,多么可笑呢!
是的,我忽然就上了船。按着冯先生的意思,他要把我送到桂林去。他说:那里山水好,还有很好的地方住,去到那里写写文章倒不错。我十分感激他的善意,可是我并不愿意去;不是对桂林有什么成见,而是不肯离开武汉。紧跟着文协便开会了,讨论迁移的问题,几个理由,使大家决定把总会迁到重庆:(一)总会是全国性的,不必死守武汉。(二)理事与会员多数是有固定职业的,他们必随着供职的机关而离开武汉。各机关,各书局,各报馆,有的已经迁走,有的正预备移动。有人才能办事;人都走净,总会岂不只剩下一块牌子了么?即使有几个没职业的(象我自己)愿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处呢?再说:(三)疏散人口,舟船不够用;机关里能设法索要或包雇船只,私人不会有此便利。一到战局紧急,交通工具都受统制,要走可就更加困难了。所以要走得赶快走。(四)政府是在重庆,文协不应与政府失去联系。书局与印刷所多数迁往重庆,文协的工作当然与这二者有密切关系,所以也当移往,以便继续工作。理事与会员散在各处者不少,可是哪里也没有在重庆的这么多,会务既当取决于多数人,到重庆自最妥当。
有上述的种种理由,总会迁往重庆遂成决议。谁代表总会去呢?有职业而必须与机关相进退者,也许能,也许不能到重庆去:就是恰巧能到重庆去,也须等着机关的命令,不能自由行动。而且,他们即使随着机关到了重庆,他们当然是先忙机关里的事,有余力才能顾及文协的会务。这样,总会必须委托没有职业的理事前往重庆,以期专办会务,象在武汉那样。理事,是理事,不是会员。因为理事对会务熟习,办事较易;而且被派往重庆者,路费统须自筹;理事,既是理事,虽穷而没法推辞,职务所在,理当赔钱;若派会员,可就不能这样不客气,虽然在办事上,无所谓理事与会员之分,本是共同努力。可是在议决案里不能不说得官样一些。
好了,我没职业,我是理事,而且担任总务,我得走!有钱买船票与否,我不敢问自己,以免减少对会务负责的勇气。
可是,我真不愿走!迁移之议既成,我还希望多延迟几天。我自己去访了几位最爱护文协的,而且在政府有地位的朋友,探听探听:假若我们不走,是不是可以得到些工作呢?不必是用笔的工作,教我们去救护被难的民众,或伺候伤兵,也行。心里想:只要有点门路,我就可以有话说,不上桂林,也不去重庆,而留在武汉。可是,我所得到的是:“还是走好。”完了,武汉不允许我住下去了。所以,忽然就上了船。既不能住,何不快走;船票不易得,抓到一张便须起身。流亡者的生活一半是在舟车之上,流亡者的命运也仿佛被车票与船票决定着。我离开汉口,挤在洋奴与鸦片鬼之间。洋奴赏给我不开的水数杯,抢去我“费心”五元;花了钱,换来了痢疾。没有强健身体的,不配活在这伟大时代。我既不能赴前线,又不能留在武汉;我只能用钱换来痢疾,在那充满鸦片烟味的船上。
载一九三八年十月《弹花》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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