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巢坠简 - 十二 玉官

作者: 许地山31,986】字 目 录

在她搬来的时候便认识她,不过没有什么来往。近来因为受不了叔叔的压迫,常常倒扣上家门,携着一天的粮食和小儿到杏官家去躲避,杏官也很寂寞,所以很欢迎她来做伴。

杏官家里的陈设虽然不多,却是十分干净。房子是一厅两房的结构,中厅悬着一幅“天路历程图”,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金边黑羊皮《新旧约全书》,金边多已变成红褐色,书皮的光泽也没有了,书角的残摺纹和书里夹的纸片,都指示着主人没一天不把它翻阅几次。厅边放着一张小风琴,她每天也短不了按几次,和着她口里唱的赞美诗歌。这些生活,都是玉官以前没曾见过的。她自从螺介式生活变为早出晚归的飞鸟式生活以来,心境比较舒坦得多。在陈家寄托,使她理会吃教的人也和常人一样和蔼可亲,甚且能够安慰人,她免不了问杏官所信的都是什么。她心里总不明白杏官告诉她凡人都有罪,都当忏悔和重生的道理;自认为罪人,可笑;无代价地要一个非亲非故来替死,可笑;人和万物都是上帝的手捏出来的,也可笑;处女单独怀孕,谁见过?更可笑。她笑是心里笑,可不敢露在脸上,因为她不能与杏官辩论,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她不对,杏官不在跟前的时候,她偷偷地掀开那本经书看看,可惜都是洋字,一点也看不懂。她心里想,杏官平时没听她说过洋话,怎么能念洋书?这不由得她不问。杏官告诉她那是“白话字”,三天包会读,七天准能写,十天什么意思都能表达出来。她很鼓励玉官学习。玉官便“爱,卑,西,——”念咒般学了好几天。果然灵得很!七天以后,她居然能把那厚本书念得像流水一般快。

洋姑娘常到杏官家里,玉官往时没曾在五尺以内见过外国人,偶尔在街上遇见,自己总是远远地站开,正眼也不敢看他们一下。无论多么镇定,她一见洋人,心里总有七分害怕。她怕洋人铰人头发去做符咒;怕洋人挖人眼睛去做药材;怕洋人把迷魂药弹在她身上,使她额头上印上十字,做出亵渎神明、侮慢祖宗的事。她正在厅上做活,洋姑娘忽然敲门进来,连忙退到屋里。杏官和洋姑娘互道了“平安”,便谈些教里的话,她虽然不很懂那位姑娘的话,从杏官的回答,知道是关于她有股份的那间药房的事情。她听见洋姑娘说药房卖吗啡,给别的教友攻击,那经理在聚集礼拜的时候,当众忏悔,愿意献出一笔款子来,在乡间修盖一所福音堂;因为杏官是股东,所以她来说说。杏官对于商务本不明白,听了姑娘一番话,只是感谢上帝,没说别的。洋姑娘临出门的时候又托杏官替她找一个“阿妈”,每月工钱六百文,管住不管吃。

杏官心血来潮,回到屋里,一味撺掇玉官去混这份事情。玉官想一个月六百文,吃用去四百,还剩二百;管住,她的房子便可以赁出去,一个月至少可以得一二百文,为孩子将来的学费,当然比手磨破了做针凿,一天得不了一二十文好得多。最要紧的是,粪扫再也不敢向她捣乱。她点了头,却要杏官保证那洋姑娘不会给她迷魂汤喝,也不会在她睡觉时挖掉她儿子的眼睛,或铰掉她的头发。上工的日子已经约定,她心里仍是七上八下,怕语言不通,怕洋人脾气不好,怕这,怕那。

洋姑娘许玉官把孩子带在身边,给她一间很小的卧房,就在福音堂后面。她主人的住处不过隔着几棵龙眼树,相离约距五丈远。她自己的房子赁不出去,因为教堂距离也很近,她本来想早出晚归,又怕粪扫来搅扰,孩子放在家里又没人照顾,不如把门窗关严,在礼拜天悄悄地回来看看。每月初一、十五,她破晓以前回家打扫一遍,在神位和祖先神主前插一炷香,有时还默祷片时,这旧房简直就像她的家祠,虽然没得赁出去,她倒也很安心。

粪扫知道了嫂嫂混了洋事,惹不起,许久没见面了。赶巧在一个礼拜天早晨,玉官回家的时候,他已在门口等着。他是从杏官打听出她每在那时候回家的。一进门,他还是旧话重提,卖房子运灵,接着就是借钱。玉官说了他几句,叫他以后莫来麻烦她,不然她便告教堂到衙门去告他一状。正在分会不开的时候,杏官进来了。她也帮着玉官说了粪扫几句,把他说得垂头丧气,踱出嫂嫂家门。她们也随着出来,把门倒锁着,到教堂去了。粪扫一面走,一面想,看她们走远了,回头到嫂嫂家门口,见锁得牢牢地,四围的墙壁又很高,没法子进去。越起越把怨恨移在杏官身上。他以为杏官不该引他嫂嫂到教堂去工作,因而动意要到她家去看有什么可拿的没有,藉此泄泄愤气。不想到了杏官家,门也是关得严严地,沿着墙走到后门,望望四围都是旷地,没有人往来,他从土堆里找出一根粗铅丝,轻轻把门闩拨动,一会工夫就把门打开了。进到屋里,看见两个小女孩正在床上熟睡,箱笼虽有几个,可都上了锁。桌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去动那箱的锁。开锁的声音,几乎把孩子惊醒了,手一停住,计便上心,他到床边,轻轻地把雅丽抱在怀里,用一张小毯蒙着她。在拿小毯的时候,发见了两锭压床褥的纹银,他喜出望外,连忙捡起掖在身边,从原路出去,一溜烟似地跑了。

粪扫一跑出城外,抱着孩子,心里在盘算着。那时当地有些人家很喜欢买不满三岁的女婴来养,大了当丫头使唤;尤其是有女儿的中等家庭,买了一个小丫头,将来大了可以用来做小姐的陪嫁婢。他立定主意要卖雅丽,不过不能在本城或近乡干,总得走远一点。在路边歇着的时候,他把银锭取出来放在手里掂一掂,觉得有十来两重,自己裂着嘴笑了一会。正要把银子放回口袋里,忽然看见远处来了人,走得非常地快。他疑心是来追他的,站起来,抱着孩子,撒开腿便跑。转了几个弯,来到渡头,胡乱地跳上一只正要启旋的船,坐在舱底,他的心头还是怔忡地跳跃着。

他受了无数的虚惊,才辗转地到了厦门,手里抱着孩子,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他没理会没有媒婆,买卖人口是不容易得着门道,自己又不能抱出去满街嚷嚷。住了好些日子,没把孩子卖出去,又改了主意。他想,不如到南洋去,省得住久了给人看出破绽来。

在一个朦胧的早晨,他随着店里一帮番客来到码头。因为是一个初出口岸的人,没理会港口有多少航线,也不晓怎样搭伙上大船去。他胡乱上了围着渡头的一只小艇,因为那上头也满载着客人,便想着是同一道的。谁知不凑巧,艇夫把他送上上海船去了!他上了船,也没问个明白,只顾深密躲藏起来。一直到船开出港口以后,才从旁人的话知道自己上错了船,无可奈何,只得忍耐着,自己再盘算一下。

一天两天在平静的海面进行着,那时正在三伏期间,舱里热得不可耐,雅丽直嚷要妈妈。他只得对同舱的人说,他是她的叔叔,因为哥哥在南洋去世,他把嫂嫂同孩子接回家乡,不料嫂嫂在路上又得了病,相继死掉了。他是要回乡去,不幸上错了船。一番有情有理的话,把听的人都说得感动起来。有人还对他说上海的泉、漳人也很多,船到时可以到会馆去求些盘缠,或找些事情,都不很难。他见人们不怀疑他,才把心意放宽了,此后时常抱着孩子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在船到上海的前一天,一个老妈走到粪扫身边说,她的太太要把孩子抱去看看。粪扫还没问他什么意思,她已随着说出来。他说她的太太在半个月以前刚丢了一位小姐,昨天在舱里偶然听见他的孩子,不觉太太地伤心起来,泪涟涟地哭着她那位小姐。方才想起又哭,一定要把孩子抱去给她看看。她说她的太太很仁慈,看过了一定会有赏钱给的,问了一番彼此的关系,粪扫便把雅丽交给那女佣抱到官舱里去。

大半天工夫,佣人还没把孩子抱回来,急得粪扫一头冷汗。他上到甲板,在官船门口探望,好容易盼得那佣人出来。她说,太太一看他的孩子,便觉得眼也像她的小姐,鼻也像她的小姐,甚至头发也像得一毫不差。那女孩子,真有造化,教太太看中了。

粪扫却有一点小聪明,他把女佣揪到甲板边一个稍微僻静的地方,问她太太是个什么人。

从女佣口里,他知道那太太是钦差大臣李爵相幕府里熟悉洋务一位顶红的黄道台的太太,女佣启发他多要一点钱。他却想藉着机缘求一个长远的差使,在船上不便讲价,相约上岸以后再谈。

黄太太自从见过雅丽以后,心地开朗多了。她一时也离不开那孩子,船一到,便教人把粪扫送到一间好一点的客栈去。她回公馆以后,把事情略为交待,便赶到客栈里来。她的心比粪扫还急,粪扫知道这买卖势在必成,便故意地装出很不舍得的情态。这把那黄太太憋得越急了,粪扫不愿意卖断,只求太太赏他一碗饭吃,太太以为这在将来恐怕拖着一条很长的尾巴,两造磋商了一半天,终于用一百两银子附带着一个小差使,把雅丽换去了。

粪扫认识的字不多,黄太太只好把他荐到苏松太兵备道衙门里当个亲兵什长,他的名字也改了。在衙门里做事倒还安分,道台渐渐提拔他,不到一年工夫又把他荐到游击衙门当哨官去。他有了一个小功名,更是奋发,将余间的工夫用在书籍上,居然在短期内把文理弄顺了。有时他也到上海黄公馆的门房去,因为他很感激恩主黄太太的栽培,同时也想看看雅丽的生活。

雅丽居然是一位娇滴滴的小姐,有一个娘姨伺候着她。小屋里,什么洋玩意儿都有,单说洋娃娃也有二三十个。天天同妈妈坐在一辆维多利亚马车出去散步,吃的喝的,不用提,都是很精美的。她越长越好看,谁见了都十分赞羡,说孩子有造化,不过黄太太绝对不许人说小姐是抱来的。她爱雅丽就和亲生的一样,她屡次小产,最后生的那个,养了一年多又死了。在抱雅丽的时候,她到城隍庙去问了个卦,城隍老爷与“小半仙”都说得抱一个回来养,将来可以招个弟弟。自从抱了雅丽以后,她的身体也是一天好似一天,菩萨说她的运气转好了,使她越发把女儿当做活宝。黄观察并不常回家,爵相在什么地方,他便随着到什么地方去,所以家里除掉太太小姐以外,其余都是当差的。

门房的人都知道粪扫是小姐的叔父,他一来到,当然是格外客气。那时候,他当然不叫“粪扫”了,而官名却不能随便叫出来的,所以大家都称他做李总爷或李哨官。过年过节,李总爷都来叩见太太,大太叮咛他不得说出小姐与他彼此的关系,也不敢怠慢他。

李总爷既然有了官职,心里真也惦着他哥哥的遗体,虽曾寄信到威海卫去打听,却是一点踪迹都没有。他没敢写信给他嫂嫂,怕惹出大乱子来不好收拾。那边杏官因为丢了孩子,便立刻找牧师去。知县老爷出了很重的花红赏格,总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原差为过限销不了差,不晓得挨了多少次的大板子。自然,谁都怀疑是玉官的小叔子干的,只为人赃不在,没法证明。几个月几个月的工夫忽忽地过去,城里的人也渐渐把这事忘记掉,连杏官的情绪也随日松弛,逐渐复原了。

玉官自从小叔子失踪以后,心境也清爽了许多,洋主人意外地喜欢她,因为她又聪明,又伶俐。传教是她主人的职业,在有空的时候,她便向玉官说教。教理是玉官在杏官家曾领略过一二的,所以主人一说,她每是讲头解尾,闻一知十。她做事尤其得人喜欢,那般周到,那般妥贴,是没有一个仆人能比得上的。主人一意劝她进教,把小脚放开,允许她若是愿意的话,可以造就她,使她成为一个“圣经女人”,每月薪金可以得到二两一钱六分,孩子在教堂里念书,一概免缴学费。

经过几个星期的考虑,她至终允许了。主人把她的儿子暂时送到一个牧师的家里,伴着几个洋孩子玩。虽然不以放脚为然,她可也不能不听主人的话。她的课程除掉圣经以外,还有“真道问答”,“天路历程”,和圣诗习唱。姑娘每对她说天路是光明、圣洁、诚实,人路是黑暗、罪污、虚伪,但她究竟看不出大路在那里。她虽然找不到天使,却深信有魔鬼,好像她在睡梦中曾遇见过似地。她也不很信人路就如洋姑娘说的那般可怕可憎。

一年的修业,玉官居然进了教。对于教理虽然是人家说什么,她得信什么,在她心中却自有她的主见,儿子已进了教堂的学塾,取名李建德,非常聪明,逢考必占首名,塾师很喜欢他。不到两年,他已认识好几千字,英语也会说好些。玉官不久也就了“圣经女人”的职务,每天到城乡各处去派送福音书、圣迹图,有时对着太太姑娘们讲道理。她受过相当的训练,口才非常好,谁也说她不赢。虽然她不一定完全信她自己的话,但为辩论和传教的原故,她也能说得面面俱圆。“为上帝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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