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邱子 - 浮邱子卷一

作者: 汤鹏14,270】字 目 录

崩裂不详,则对地有惭;圣狂出入不详,则对君有惭;祸富报施不详,则对神有惭;子弟善败不详,则对家有惭;谋议异同不详,则对友有惭;材质清浊不详,则对士有惭;亿兆德怨不详,则对民有惭;草木丰耗不详,则对物有惭,是谓九惭。八隳维何?好逸而官守隳,好佞而言责隳,好杂而名器隳,好滥而财用隳,好慢而礼制隳,好陋而文教隳,好怯而军容隳,好私而宪典隳,是谓八隳。十剽维何?不根而剽皇初,不衷而剽性始,不质而剽老成,不文而剽华赡,不辨而剽详洽,不行而剽劬劳,不智而剽诇察,不爱而剽恻隐,不忠而剽经济,不廉而剽操履,是谓十剽。

於乎!问则不饰,饰则不问;问则不惭,惭则不问;问则不隳,隳则不问;问则不剽,剽则不问:乃其病之固然者乎?不问生饰,饰生无穷;不问生惭,惭生无穷;不问生隳,隳生无穷;不问生剽,剽生无穷:乃其忧之茫然者乎?且夫固然者可知而可极也,茫然者可知而不可知,可极而不可极也。是故十饰作,而天子岂惟不好问已也?则无不神圣之时,则无不耽盘流遁之时,则无不亏心驭世、惕悍骄暴之时,是谓饰生无穷。九惭兴,而宰相岂惟不好问已也?则无不窜端匿迹之时,则无不卖荣固宠、逊辞取容之时,则无不先私而后国家之时,是谓惭生无穷。八隳积,而大夫岂惟不好问已也?则无不浮游消摇、僻陋慢訑之时,则无不感忽悠暗之时,则无不圹事而事其不当事之时,是谓隳生无穷。十剽成,而士岂惟不好问已也?则无不盲妄之时,则无不枵中肥外之时,则无不斫坏忠、信、孝、悌、礼、义、廉、耻,以蠹蚀人心、枝蔓风俗之时,是谓剽生无穷。

且夫天之道,其犹响之应声也;国之故,其犹水之随风也。是故上不好问,则愚弄其下;下不好问,则愚弄其上。是何也?天子不自坐其饰,是不得不以愚弄宰相;宰相不自坐其惭,是不得不以愚弄大夫;大夫不自坐其隳,是不得不以愚弄士;士不自坐其剽,是不得不以愚弄山林小民、未进于朝廷之人,是谓自上而愚弄其下。士必自利其剽,是不得不以愚弄大夫;大夫必自利其隳,是不得不以愚弄宰相;宰相必自利其惭,是不得不以愚弄天子;天子必自利其饰,是不得不以愚弄天地、山川、百神之祀之灵:是谓自下而愚弄其上。噫!自上而愚弄其下,不好问之倒施也;自下而愚弄其上,不好问之惨报也。且夫有倒施,则必有惨报;有惨报,则必有不支。秦政、隋炀因不好问而踣其国;公孙鞅、王安石因不好问而毒其民;汉之甘陵,明之东林,大底杂名实、持异同,因不好问而糜烂其徒党。噫!充类至义之尽,则流失败坏,焉有底乎?此其为不可知而不可极者乎?

且夫人不自见,唯镜可以呈之;今之不然,唯古可以医之。《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是言也,盍医饰?《易》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孔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是言也,盍医惭?《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孔子曰:“敏则有功。”是言也,盍医隳?孔子曰:“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孟子曰:“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是言也,盍医剽?兹四者咸就医,则古之学不废。学不废,则问不废。问不废,由于虚中,由于求益。虚中由于自照,自照由于循省,循省由于体道,体道由于志气不萎,志气不萎由于天性不滓。求益由于自前,自前由于黾勉,黾勉由于惜时,惜时由于精神不流,精神不流由于人理不棘。然则问之时义大矣哉!愚问圣,寡问多,贱问贵,少问老,谨而驯也。圣问愚,多问寡,贵问贱,老问少,大而赅也。问本得实,问末得通,问始得微,问终得备,详而举也。学焉后问,问焉后思,思焉后辨,辨焉后行,渐而进也。谨而驯者毋伤傲,大而赅者毋伤隘,详而举者毋伤漏,渐而进者无伤猎。毋傲、毋隘、毋漏、毋猎,则君子之所为,以问终其身也。《春秋传》曰:“学犹殖也,不殖将落。”则且为补之曰:“问犹浚也,不浚将阏。”

且夫恶其落而废其殖,恶其阏而废其浚,是欲不资沾溉而获百穀,不勤疏凿而顺九河也,必不冀矣。是故废问者其绪竭,贵问者其味长;善问者其机活,不善问者其态狂。《春秋传》曰:“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此善问也夫!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此不善问也夫!

窃尝曲申孟子之意,以尽后世之态:有挟而不废问,有挟而不问,有挟之以待人问,有可挟而挟,有几近可挟而挟,有本非其所可挟而挟。是故挟之焰愈凶,则品愈下。大贵大贤而挟已不可,矧乃小贵小贤而挟乎?小贵小贤而挟已不可,矧乃不贵不贤而挟乎?最长、最有勋劳而挟已不可,矧乃差长、差有勋劳而挟乎?差长、差有勋劳而挟已不可,矧乃蔑长、蔑有勋劳而挟乎?亲切之故而挟已不可,矧乃琐琐牵连之故而挟乎?宿昔之故而挟已不可,矧乃了无觌面谭心之雅而挟乎?其在《菀柳》之三章曰:“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桑柔》之五章曰:“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夫遍国中而以挟来,且遍国中而以本非其所可挟之挟来,于是君子愀然伤心,泫然出涕,抱道孑立,与时龃龉;有上下古今之材,不能豁其淡漠之怀;有操舍存亡之界,不能挽其慆荡之神;有发强刚毅之概,不能起其沉痼之习;有温恭和兑之容,不能折其恣睢之焰;虽欲诱掖奖劝以当春,箴规指责以当秋,已哉已哉!未如之何!譬诸农师能教稼,而能吹枯振槁乎?匠师能斫木,而能镂冰雕朽乎?忧江河之浊,而能以涕泣清之乎?闻贾竖之争,而能以理道折之乎?是故君子有不屑之教诲,总根于不忍人之心;有不忍人之心,总格于各挟其挟之人。此“曷予靖之,居以凶矜”之谓也,此“其何能淑,载胥及溺”之谓也。

悲夫!挟乃意气之病,亟之则为心性之病。挟乃人材之累,亟之则为国本之累。是故挟一也,然而乃有古今升降之殊。譬诸好利剑者,始试之,不过断牛马而截犀象;既而杀人,罪莫大焉!夫挟之行于天地之间也亦然。是故不去怠,不可以善学;不去挟,不可以善问。不善学者与痴等,不善问者与喑等,不去怠者与鸩毒等,不去挟者与蟊贼等。孟子曰:“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则焉有君子而不思发喑者以洪钟之声,且提絜蟊贼以灵虫之长乎?而挟有稍近可挟而挟,有本非其所可挟而挟。挟而不废问者,有忌惮也夫!挟而不问者,无思虑也夫!挟之以待人问者,无颜状也夫!可挟而挟者,无度量也夫!稍近可挟而挟者,无志节也夫!本非其所可挟而挟者,无底衷也夫!

且夫挟一也,然而乃有古今升降之殊。譬诸好利剑者,始试之,不过断牛马而截犀象;既而杀人,罪莫大焉!夫挟之行于天地之间也亦然。是故不去怠,不可以善学;不去挟,不可以善问。且夫不善察者与盲等,不善听者与聩等,不善学者与痴等,不善问者与喑等。於乎!人其勿为喑乎!

三要

浮邱子曰:凡为天下国家者,诚为要,夸为末;大为要,细为末;简为要,繁为末。雕雕焉其致饰也,睮睮焉其有以自媚也,喋喋焉其辨博也,觥觥焉其内不怍也,沇沇焉其以施于四远也,裔裔焉其为群迹所践也,湎湎焉其意流而风遬也,宴宴焉其狃于常而忽于骤也,浮浮焉其未有以信其中之所蓄也。嘻!何其夸也!硁硁兮其小也,脧脧兮其烦猥而自扰也,姁姁兮其外周容以为好也,扃扃兮其好察也,究究兮取憎恶于其下也,铮铮狡狡兮其未有以大过于渠也,徊徊徨徨兮夫乃自智其愚也。嘻!何其细也!琐琐乎其态也,陆陆乎其赴事会也,讧讧乎其少可而多怪也,累累乎其绪理而愈棼也,隆隆乎其止而未能也,屑屑乎其晨夜之劳、百举而十弗成、十举而一弗成也,矗矗乎其婞直而绳绳乎其积留也,匈匈乎其动扰而墨墨乎其郁忧也。嘻!何其繁也!

若乃诚之为者,无修嫭,无枝离,无罅漏,无窒硋。大之为者,无计数,无骈旁,无棱角,无方体。简之为者,不争天下之先,不落天下之后,不出天下之外,不入天下之内。所谓无修嫭者,粗秽除而言行白也。所谓无枝离者,本原正而天人合也。所谓无罅漏者,事理熟而民物该也。所谓无窒硋者,精神感而上下通也。粗秽除而言行白者,性情纯以亮也。本原正而天人合者,学问真以约也。事理熟而民物该者,体用周以至也。精神感而上下通者,气化翕以聚也。性情纯以亮,故不讳其所亡以为所有。学问真以约,故不暴其所浅以为所深。体用周以至,故不矜其所短以为所长。气化翕以聚,故不诡其所疑以为所信。不讳其所亡以为所有,故曰无修嫭。不暴其所浅以为所深,故曰无枝离。不矜其所短以为所长,故曰无罅漏。不诡其所疑为所信,故曰无窒硋。若是,则诚之为与视夸之为也,奚啻霄壤焉?

所谓无计数者,天下之所不能捃摭者也。所谓无骈旁者,天下之所不能胶葛者也。所谓无棱角者,天下之所不能毁碎者也。所谓无方体者,天下之所不能揣摩者也。天下之所不能捃摭者,乃天下之所谓大智大辨也。天下之所不能胶葛者,乃天下之所谓大信大义也。天下之所不能毁碎者,乃天下之所谓大勇大刚也。天下之所不能揣摩者,乃天下之所谓大圣大神也。天下之所谓大智大辨,第用其理,勿用其术。天下之所谓大信大义,第用其骨,勿用其貌。天下之所谓大勇大刚,第用其气,勿用其锋。天下之所谓大圣大神,第用其实,勿用其号。第用其理,勿用其术,故曰无计数。第用其骨,勿用其貌,故曰无骈旁。第用其气,勿用其锋,故曰无棱角。第用其实,勿用其号,故曰无方体。若是,则大之为与视细之为也,奚啻霄壤焉?

所谓不争天下之先者,温恭辞让足以有序也。所谓不落天下之后者,发扬蹈厉足以有事也。所谓不出天下之外者,博大中和足以有及也。所谓不入天下之内者,敦懞纯固足以有存也。温恭辞让足以有序,有序此有德,有德此有极也。发扬蹈厉足以有事,有事此有功,有功此有赖也。博大中和足以有及,有及此有象,有象此有誉也。敦懞纯固足以有存,有存此有馀,有馀此有终也。有序此有德,有德此有极,畴其凌杂之?有事此有功,有功此有赖,畴其缺陷之?有及此有象,有象此有誉,畴其惶惑之?有存此有蕴,有蕴此有终,畴其晦塞之?无凌杂,故曰不争天下之先。无缺陷,故曰不落天下之后。无惶惑,故曰不出天下之外。无晦塞,故曰不入天下之内。若是,则简之为与视繁之为也,奚啻霄壤焉?

於乎!天下之人之纷纷喭喭也久矣!或然其然,或不然其然,或然其不然。或然其然以废天下之所谓不然,或不然其然以桡天下之所谓然,或然其不然以战天下之所谓然。废天下之所谓不然,而不然者寝矣。桡天下之所谓然,而然者慁矣。战天下之所谓(不)然,而不然者横矣。然而然不然,则固人心不死之定论,抑亦凡为天下国家者之明效大验也。是故冬日之阳,夏日之阴,万物趣之以为常,诚故也。齐桓创霸,而德衰于召陵;晋悼复霸,而志怠于萧鱼,夸故也。山不让尘,海不择流,大故也。卫嗣君好察微隐,其国日蹙,细故也。布指知寸,布手知尺,布肘知寻,简故也。秦皇贪于权势,仁义不施,而七庙隳;汉武创制逾节,天下骚然,而孝文之业衰:繁故也。且夫众多之辨,不可毋折以圣贤之意也;叔季之材,不可毋训于典籍之义也。《书》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惩夸也夫!又曰:“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怀诚也夫!《诗》曰:“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惩细也夫!又曰:“奕奕寝庙,圣人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造大也夫!《书》曰:“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又曰:“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惩繁也夫!《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执简也夫!

是故君子之于为天下国家也,其至矣!心清而不可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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