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 - 卷一百0七 漢書九

作者: 薛居正4,760】字 目 录

前三數步,如迸火而散,俄而被誅。周太祖踐阼,追封鄭王,以禮葬,官為立碑。

弘肇子德珫,乾祐中,授檢校司空,領忠州刺史。粗讀書,親儒者,常不悅父之所為。貢院嘗錄一學科于省門叫譟,申中書門下,宰相蘇逢吉令送侍衞司,請痛笞刺面。德珫聞之,白父曰:「書生無禮,有府縣御史臺,非軍務治也。公卿如此,蓋欲彰大人之過。」弘肇深以為然,即破械放之。後之識者尤嘉德珫之為人焉。

弘肇弟福,比在滎陽別墅,聞禍,匿于民間。周太祖即位,累遷閑廄使。仕皇朝,歷諸衞將軍。

楊邠,魏州冠氏人也。少以吏給事使府,後唐租庸使孔謙,即其妻之世父也。兼領度支,補勾押官,歷孟、華、鄆三州糧料使。高祖為鄴都留守,用為左都押衙,高祖鎮太原,益加親委。漢國建,遷檢校太保、權樞密使。汴、洛平,正拜樞密使、檢校太傅。及高祖大漸,與蘇逢吉、史弘肇等同受顧命,輔立嗣君。隱帝即位,宰臣李濤上章,請出邠與周太祖為藩鎮,邠等泣訴于太后,由是罷濤而相邠,加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仍兼樞密使。

時中書除吏太多,訛謬者眾,及邠居相位,帝一以委之,凡南衙奏事,中書除命,先委邠斟酌。如不出邠意,至于一簿一掾,亦不聽從。邠雖長于吏事,不識大體,常言:「為國家者,但得帑藏豐盈,甲兵強盛,至于文章禮樂,並是虛事,何足介意也。」平河中,並加右僕射。邠既專國政,觸事苛細,條理煩碎,前資官不得于外方居止,自京師至諸州府,行人往來,並須給公憑。所由司求請公憑者,朝夕填咽,旬日之間,民情大擾,行路擁塞,邠乃止其事。

時史弘肇恣行慘酷,殺戮日眾,都人士庶相目于路,邠但稱弘肇之善。太后弟武德使李業求為宣徽使,隱帝與太后重違之,私訪于邠。邠以朝廷內使,遷拜有序,不可超居,遂止。隱帝所愛耿夫人,欲立為后,邠亦以為太速。夫人卒,隱帝欲以后禮葬,邠又止之,隱帝意不悅。左右有承間進甘言者,隱帝益怒之。邠繕甲兵,實帑廩,俾國用不闕,邊鄙粗寕,亦其功也。

王章,大名南樂人也。少為吏,給事使府。同光初,隷樞密院,後歸本郡,累職至都孔目官。後唐清泰末,屯駐捧聖都虞候張令昭作亂,逐節度使劉延皓,自稱留後,章以本職為令昭役使。末帝遣范延光討平之,搜索叛黨甚急。章之妻即白文珂之女也,文珂與副招討李敬周善,以章為托。及攻下逆城,敬周匿之,載于橐駞褚中,竄至洛下,匿于敬周之私第。及末帝敗,章為省職,歷河陽糧料使。高祖典侍衞親軍,詔為都孔目官,從至河東,專委錢穀。國初,授三司使、檢校太傅,從征杜重威于鄴下。明年,高祖崩,隱帝即位,加檢校太尉、同平章事。

居無何,蒲、雍、岐三鎮叛。是時,契丹犯闕之後,國家新造,物力未充,章與周太祖、史弘肇、楊邠等盡心王室,知無不為,罷不急之務,惜無用之費,收聚財賦,專事西征,軍旅所資,供饋無乏。及三叛平,賜與之外,國有餘積。然以專于權利,剝下過當,斂怨歸上,物論非之。舊制,秋夏苗租,民稅一斛,別輸二升,謂之「雀鼠耗」。乾祐中,輸一斛者,別令輸二斗,目之為「省耗」。百姓苦之。又,官庫出納緡錢,皆以八十為陌,至是民輸者如舊,官給者以七十七為陌,遂為常式。民有訴田者,雖無十數戶,章必命全州覆視,幸其廣有苗額,以增邦賦,曾未數年,民力大困。章與楊邠不喜儒士,郡官所請月俸,皆取不堪資軍者給之,謂之「閑雜物」,命所司高估其價,估定更添,謂之「擡估」,章亦不滿其意,隨事令更添估。章急于財賦,峻于刑法,民有犯鹽、礬、酒麴之令,雖絲毫滴瀝,盡處極刑。吏緣為姦,民不堪命。

章與楊邠同郡,尤相親愛,其獎用進拔者,莫非鄉舊。常輕視文臣,曰:「此等若與一把算子,未知顛倒,何益于事!」後因私第開宴席,召賓客,史弘肇、蘇逢吉乘醉諠詬而罷。章自是忽忽不樂,潛求外任,邠與弘肇深阻其意。而私第數有怪異,章愈懷憂恐。乾祐三年冬,與史弘肇、楊邠等遇害,夷其族。妻白氏,禍前數月而卒。無子,惟一女,適戶部員外郎張貽肅,羸疾踰年,扶病就戮。

李洪建,太后母弟也。事高祖為牙將,高祖即位,累歷軍校,遙領防禦使。史弘肇等被誅,以洪建為權侍衞馬步軍都虞候。及鄴兵南渡,命洪建誅王殷之族,洪建不即行之,但遣人監守其家,仍令給饌,竟免屠戮。周太祖入京城,洪建被執,王殷感洪建之恩,累祈周太祖乞免其死,不從,遂殺之。洪建弟業。

業,昆仲凡六人,業處其季,故太后尤憐之。高祖置之麾下,及即位,累遷武德使,出入禁中。業恃太后之親,稍至驕縱。隱帝嗣位,尤深倚愛,兼掌內帑,四方進貢二宮費委之出納。業喜趨權利,無所顧避,執政大臣不敢禁詰。會宣徽使闕,業意欲之,太后亦令人微露風旨于執政。時楊邠、史弘肇等難之,業由是積怨,蕭墻之變,自此而作。楊、史既誅,業權領侍衞步軍都指揮使。北郊兵敗,業自取金寶懷之,策馬西奔。行至陝郊,其節度使洪信,即其長兄也,不敢匿于家。業將奔太原,至絳州境,為盜所殺,盡奪而去。

閻晉卿者,忻州人也。家世富豪,少仕并門,歷職至客將,高祖在鎮,頗見信用。乾祐中,歷閤門使,判四方館。未幾,關西亂,郭崇義討趙思綰于京兆,晉卿偏師以攻賊壘。賊平,為內客省使,丁父憂,起復前職。時宣徽使闕,晉卿以職次事望,合當其任,既而久稽拜命,晉卿頗怨執政。會李業等謀殺楊、史,詔晉卿謀之,晉卿退詣弘肇,將告其事,弘肇不見。晉卿憂事不果,夜懸高祖御容于中堂,泣禱于前,遲明戎服入朝。內難既作,以晉卿權侍衞馬軍都指揮使。北郊兵敗,晉卿乃自殺于家。

聶文進,并州人。少給事于高祖帳下,高祖鎮太原,甚見委用,職至兵馬押司官。高祖入汴,授樞密院承旨,歷領軍、屯衞大將軍,遷領衞大將軍,仍領舊職。遇周太祖出征,稍至驕橫,久未遷改,深所怨望,與李業輩搆成變亂。史弘肇等遇害之前夕,文進與同黨預作宣詔,制置朝廷之事,凡關文字,並出文進之手。明日難作,文進點閱兵籍,徵發軍眾,指揮取舍,以為己任,內外咨稟,前後填咽。太祖在鄴被搆,初謂文進不預其事,騐其事迹,方知文進亂階之首也,大詬詈之。太祖過封丘,帝次于北郊,文進告太后曰:「臣在此,請宮中勿憂。」兵散之後,文進召同黨痛飲,歌笑自若。遲明,帝遇禍,文進奔竄,為軍士所追,梟其首。

後贊,為飛龍使。贊母本倡家也,與父同郡,往來其家,生贊。從職四方,父未嘗離郡,贊既長,疑其所生。及為內職,不欲父之來,寓書以致其意。父自郡至京師,直抵其第,贊不得已而奉之。乾祐末,宰相楊邠、侍衞親軍使史弘肇執權,贊以久次未遷,頗懷怨望,乃與樞密承旨聶文進等搆變。既難作,贊與同黨更侍帝側,剖判戎事,且防間言。北郊兵敗,贊竄歸兖州,慕容彥超執之以獻,有司鞫贊伏罪,周太祖命誅之。

郭允明者,小名竇十,河東人也。幼隷河東制置使范徽柔,被誅,允明遂為高祖厮養,服勤既久,頗得高祖之歡心。高祖鎮太原,稍歷牙職,及即位,累遷至翰林茶酒使兼鞍轡庫使。隱帝嗣位,尤見親狎,每恃寵驕縱,畧無禮敬。與相州節度使郭謹以同宗之故,頗交結。謹在鎮,允明常齎御酒以遺之,不以僭上犯禁為意。其他輕率,悉皆類此。執政大臣頗姑息之。嘗奉使荊南,車服導從,有同節度使將,州縣郵驛奔馳畏懾,節度使高保融承迎不暇。允明潛使人步度城壁之高卑,池隍之廣隘,以動荊人,冀得重賄。乾祐末,兼飛龍使。未幾,與李業輩搆變,楊邠等諸子,允明親刃之于朝堂西廡下。王章女壻戶部員外郎張貽肅,血流逆注,聞者哀之。及北郊之敗,允明迫帝就民舍,手行弒逆,尋亦自殺。

劉銖,陝州人也。少事梁邵王朱友誨為牙將。晉天福中,高祖為侍衞親軍都指揮使,與銖有舊,乃表為內職。高祖出鎮并門,用為左都押牙。銖性慘毒好殺,高祖以為勇斷類己,深委遇之。國初,授永興節度使,從定汴、洛,移鎮青州,加同平章事。隱帝即位,加檢校太師、兼侍中。銖立法深峻,令行禁止,吏民有過,不問輕重,未嘗貸免。每親事,小有忤旨,即令倒曳而出,至數百步外方止,膚體無完者。每杖人,遣雙杖對下,謂之「合歡杖」。或杖人如其歲數,謂之「隨年杖」。在任擅行賦斂,每秋苗一畝率錢三千,夏苗一畝錢二千,以備公用。部內畏之,脅肩重迹。

乾祐中,淄、青大蝗,銖下令捕蝗,畧無遺漏,田苗無害。先是,濱海郡邑,皆有兩浙迴易務,厚取民利,自置刑禁,追攝王民,前後長吏利其厚賂,不能禁止。銖即告所部,不得與吳越徵負,擅行追攝,浙人惕息,莫敢干命。朝廷懼銖之剛戾難制,因前沂州刺史郭瓊自海州用兵還,過青州,遂留之,即以符彥卿代銖,銖即時受代。

離鎮之日,有私鹽數屋,雜以糞穢,填塞諸井,以土平之。彥卿發其事以聞,銖奉朝請久之,每潛戟手于史弘肇、楊邠第。會李業輩同誅弘肇等,銖喜,謂業輩曰:「君等可謂僂儸兒矣。」尋以銖權知開封府事,周太祖親族及王峻家,並為銖所害。周太祖入京城,執之下獄,銖謂妻曰:「我則死矣,君應與人為婢耳!」妻曰:「明公所為如是,雅合為之。」周太祖遣人讓銖曰:「昔日與公常同事漢室,寕無故人之情!家屬屠滅,公雖奉君命,加之酷毒,一何忍哉!公家亦有妻子,還顧念否?」銖但稱死罪。遂啟太后,并一子誅之,而釋其妻。周太祖踐阼,詔賜銖妻陝州莊宅各一區。

史臣曰:臣觀漢之亡也,豈繫于天命哉!蓋委用不得其人,聽斷不符于理故也。且如弘肇之滛刑,楊邠之粃政,李業、晉卿之設計,文進、允明之狂且,雖使成王為君,周公作相,亦不能保宗社之安,延歲月之命,况隱帝、逢吉之徒,其能免乎!易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必亂邦也。」當乾祐之末也,何斯言之騐歟!惟劉銖之忍酷,又安能逭于一死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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