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之權,自是盡斂手而已。邠每懲二蘇之失,艱于除拜,至于諸司補吏與門冑出身,一切停罷,時論以邠之蔽,固亦由逢吉、禹珪本不能至公于物之所致也。
初,高祖至汴,以故相馮道、李崧為契丹所俘,竚于真定,乃以崧第賜逢吉,道第賜禹珪,崧于西洛有別業,亦為逢吉所有。及真定逐契丹,崧、道歸朝。崧弟嶼以逢吉占據其第,時出怨言,未幾,崧以西京宅券獻于逢吉,不悅。會崧有僕夫欲誣告謀反,逢吉誘致其狀,即告史弘肇,令逮捕其家。逢吉遣直省吏召崧至第,即令監至侍衞獄。翌日,所司以獄辭上,其李嶼欵招云:「與兄崧、弟嶬,與家僮二十人商議,比至山陵發引之時,同放火謀亂,其告是實。」蓋自誣之辭也。逢吉仍以筆添注「二十」人字為「五十」,封下有司,盡誅崧家。時人冤之,歸咎于逢吉。逢吉深文好殺,從高祖在太原時,嘗因事,高祖命逢吉靜獄,以祈福祐,逢吉盡殺禁囚以報。及執朝政,尤愛刑戮。朝廷患諸處盜賊,遣使捕逐,逢吉自草詔意云:「應有賊盜,其本家及四隣同保人,並仰所在全族處斬。」或謂逢吉曰「為盜者族誅,猶非王法,隣保同罪,不亦甚乎?」逢吉堅以為是,竟去「全族」二字。時有鄆州捕賊使臣張令柔盡殺平陰縣十七村民,良由此也。
逢吉性侈靡,好鮮衣美食,中書公膳,鄙而不食,私庖供饌,極盡甘珍,嘗于私第大張酒樂,以召權貴,所費千餘緡。其妻武氏卒,葬送甚盛,班行官及外州節制,有與逢吉相欵洽者,皆令齎送綾羅絹帛,以備縞素,失禮違度,一至如此。又性不拘名教,繼母死不行服,妻死未周,其子並授官秩。有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便見諸子,逢吉怒,且懼他日凌弱其子息,乃密白高祖,誣以他事杖殺之。
乾祐二年秋,加守司空。周太祖之將鎮鄴也,逢吉奏請落樞密使,隱帝曰:「有前例否?」逢吉奏白:「樞密之任,方鎮帶之非便。」史弘肇曰:「兼帶樞密,所冀諸軍禀畏。」竟從弘肇之議。弘肇怒逢吉之異己,逢吉曰:「此國家之事也,且以內制外則順,以外制內豈得便耶!」事雖不從,物議多之。居無何,王章張飲。會逢吉與史弘肇有謔言,大為弘肇所詬,逢吉不校,幾至毆擊,逢吉馳馬而歸,自是將相失歡。逢吉欲希外任,以紓弘肇之怒,既而中輟。人問其故,逢吉曰:「苟領一方鎮,祇消得史公一處分,則為齏粉矣。」
李業輩惡弘肇、楊邠等,逢吉知之,每見業等,即微以言激怒之。及弘肇等被害,逢吉不預其謀,聞變驚駭,即受宣徽,權知樞密院事。尋令草制正授,制入,聞鄴兵至澶州乃止。事急,逢吉謂人曰:「蕭墻之變,太覺匆遽,主上若有一言見問,必不至是矣。」數夕宿于金祥殿之東,謂天官正王處訥曰:「夜來就枕未瞑,已見李崧在傍,生人與死人相接,無吉事也。」及周太祖自鄴至汴,官軍敗于劉子坡,是夕逢吉宿于七里郊,與同舍痛飲,醉將自刎,左右止之。至曙,與隱帝同抵民舍,遂自殺。周太祖定京城,與聶文進等同梟于北市,釋其家族。其梟首之所,適當李崧寃死之地。廣順初,詔就西京賜其子莊宅各一區。
李鏻,唐宗屬也。父洎,韶州刺史。伯父湯,咸通中為給事中。懿宗除乳母楚國夫人{聓,凡改几}為夏州刺史,湯封還制書,詔曰:「朕少失所親,若非楚國夫人鞠養,則無朕此身,雖非朝典,望卿放下,仍今後不得援以為例。」湯乃奉詔,其諒直如此。
鏻少舉進士,累舉不第,客遊河朔,稱清海軍掌書記,謁定州王處直,不見禮。鏻即脫綠被緋,入常山謁要人李弘規,以宗姓請兄事之,由是得進。趙王鎔辟為從事,鎔卒,復為王德明賓客。德明使鏻聘于唐莊宗,鏻密疏德明之罪,且言可圖之狀,莊宗嘉之。及常山平,以鏻為霸府支使。嘗從容請于莊宗曰:「鏻有四子,請誅之。」莊宗問其故,對曰:「此輩生于常山,禀悖亂之氣,不可留也。」莊宗笑而止。同光初,授宗正卿,俄兼工部侍郎。常山有唐啟運陵,鏻受富民李守恭賂,署為陵臺令。守恭暴橫,為長吏所訴,按之以聞,鏻左授司農少卿,削金紫,未幾,出為河中府副使。
明宗即位,歷兵部、戶部侍郎,工部、戶部尚書。長興中,以與明宗有舊,常貯入相之意,從容謂時相曰:「唐祚中興,宜敦敘宗室,才高者合居相位。僕雖不才,曾事莊宗霸府,見今上于藩邸時。家代重侯累相,靖安李氏,不在諸侯之下;論才較藝,何讓眾人,久寘僕于朝行,諸君安乎?」馮道、趙鳳每怒其僭。有頃,鏻因淮南細人言事,乃謂樞密使安重誨曰:「偽吳欲歸國久矣,若朝廷先遣使諭之,則旋踵而至矣。」重誨然之,以玉帶與細人,令往淮南為信,久而不反,由是出鏻為兖州行軍司馬。得代歸闕,復為戶部尚書,尋轉兵部尚書,有頃兼判太常卿事。嘗權典選部,銓綜失序,物論非之。晉天福中,守太子少保;開運中,遷太子太保。高祖至闕,授守司徒,數月而卒,年八十八。詔贈太傅。
龍敏,字欲訥,欲訥,幽州永清人。少學為儒,仕鄉里為假掾。劉守光不道,敏避地浮陽,會戴思遠渡河而南,乃從之,鄉人周知裕仕梁為裨將,敏往依焉,知裕屢薦不調,敏丐遊都邑累年。唐莊宗定魏博,敏聞故人馮道為霸府記室,乃客于河中,歲歸太原,館于馮道之家,監軍使張承業即署敏為巡官,典監軍奏記。莊宗平河、洛,徵為司門員外郎,以家貧乏養,求為興唐少尹。踰年,丁母喪,退居鄴下,會趙在禮據鄴城,以敏鄉人,強起令署事,又為亂軍所迫,敏不敢拒。明年,在禮鎮浮陽,敏復居喪制,服闋,除戶部郎中,改諫議大夫、御史中丞。時敏父咸式年七十,咸式之父年九十餘,供養二尊,朝夕無懈。咸式以敏貴,得秘書監致仕。敏為兵部侍郎,奉使幽州,鄉里耆舊留宴盡歡。馮贇為北京留守,奏敏為副,贇入掌樞機,敏為吏部侍郎。
敏學術不甚長,然外柔而內剛,愛決斷大計。清泰末,從唐末帝在懷州,時趙德鈞父子有異圖,晉安砦旦夕憂陷。末帝計無從出,問計于從臣。敏奏曰:「臣有一計,請以援兵從東丹王李贊華取幽州路趨西樓,契丹主必有北顧之患。」末帝然之,而不能用。敏又謂末帝親將李懿曰:「君連姻帝戚,社稷之危,不俟翹足,安得默默苟全耶!」懿因籌德鈞必破蕃軍之狀,敏曰:「僕燕人也,諳趙德鈞之為人,膽小謀拙,所長者守城砦、嬰壕塹、篤勵健兒耳!若見大敵,奮不顧身,摧堅陷陣,必不能矣。況名位震主,姦以謀身乎!僕有狂策,不知濟否,苟能必行,亦救寨之一術也。」懿請言之,曰:「如聞駕前馬僅有五千匹,請于其間選擇壯馬精甲健夫千人,僕願得與郎萬金二人由介休路出山,夜冒敵騎,循山入大砦,千騎之內,得其半濟,則砦無虞矣。張敬達等幽閉。不知朝廷援兵近遠,若知大軍在團柏谷中,有鐵障亦可衝踏,況敵騎乎!」末帝聞之曰:「龍敏之心極壯,用之晚矣。」人亦以為大言,然其慷慨感激,皆此類也。
晉祖受命,敏以本官判戶部,遷尚書左丞。丁父憂,服闋,復本官,遷太常卿。開運中,奏命使越。先是,朝臣將命,必拜起于浙帥,敏至,抗揖而已,識者多之。使還,改工部尚書。乾祐元年春,疽發于背,聞高祖晏駕,乃扶病于私第,縞素而臨,後旬日卒于家,時年六十三。隱帝嗣位,詔贈右僕射。
劉鼎,字公度,徐州蕭縣人。祖泰,蕭縣令。父崇,梁太祖微時常傭力崇家,及即位,召崇用之,歷殿中監、商州刺史。崇之母撫梁祖有恩,梁氏號為「國婆」,徐、宋之民謂崇家為「豢龍劉家」。鼎起家為大理評事,歷尚書博士、殿中侍御史、起居郎。清泰中,自吏部員外郎出為渾州廉判,入為刑部郎中,充鹽鐵判官,改吏部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乾祐初,拜諫議大夫,卒年五十五。鼎善交遊,能談笑。居家仁孝,事繼母趙氏甚謹,異母昆仲凡七人,撫之如一。性若寬易,而典選曹按吏有風稜,人稱為能。
子衮,登進士第,文彩遒雋,仕周為左拾遺、直史館,早卒。
張允,鎮州束鹿人。父徵。允幼學為儒,仕本州為參軍。張文禮之據州叛,莊宗致討,允隨文禮子處瑾請降于鄴,不許,與處瑾並繫于獄。鎮、冀平,宥之,留于鄴,署本府功曹。趙在禮嬰城叛,署節度判官,從歷滄、兖二鎮書記,入為監察御史,歷右補闕、起居舍人,充弘文館直學士、水部員外郎、知制誥。清泰初,皇子重美為河南尹,典六軍諸衞事,時朝廷選擇參佐,以允剛介,改給事中,充六軍判官。尋罷職,轉左散騎常侍。
晉天福初,允以國朝頻有肆赦,乃進駮赦論,曰:「管子云『凡赦者小利而大害,久而不勝其禍;無赦者小害而大利,久而不勝其福。』又,漢紀云:『吳漢病篤,帝問所欲言。對曰:唯願陛下無為赦耳。』如是者何?蓋行赦不以為恩,不行赦亦不以為無恩,為罰有罪故也。竊觀自古帝王,皆以水旱則降德音而宥過,開狴牢以放囚,冀感天心以救其災者,非也。假有二人訟,一有罪,一無罪,若有罪見赦,則無罪者銜寃,銜寃者彼何疎,見捨者此何親乎?如此則是致災之道,非救災之術也。自此小民遇天災則喜,皆相勸為惡,曰國家好行赦,必赦我以救災,如此即是國家教民為惡也。且天道福善禍淫,若以赦為惡之人,而更變災為福,則又是天助其惡民也。細而究之,必不然矣。倘或天降之災,蓋欲警誡人主,節嗜欲,務勤儉,恤鰥寡,正刑罰,不濫捨有罪,不僭殺無辜,使美化行于下,聖德聞于上,則雖有水旱,亦不為沴矣。豈以濫赦有罪,而反能救其災乎?彰其德乎?是知赦之不可行也明哉!」帝覽而嘉之,降詔獎飾,仍付史館。
五年,遷禮部侍郎,凡三典貢舉,改御史中丞,轉兵部侍郎、知制誥,充翰林學士承旨。契丹入京城,落職守本官。乾祐初,授吏部侍郎。自誅史弘肇後,京城士庶連甍恐悚,允每朝退,即宿于相國寺僧舍。及北軍入京師,允匿于佛殿藻井之上,墜屋而卒,時年六十五。
子鸞,仕皇朝為太常少卿。
任延皓,并州人也。業術數風雲之事。晉高祖在太原重圍時,高祖最為親要,延皓以本業請見,高祖甚加禮遇。晉天福初,延皓授太原掾,尋改交城、文水令,皆高祖慰薦之力也。高祖鎮太原,延皓多言外事,出入無間,高祖左右皆憚之。在文水聚斂財賄,民欲陳訴,延皓知之。一日,先誣告縣吏結集百姓,欲刼縣庫。高祖怒,遣騎軍併擒縣民十數,族誅之,寃枉之聲,聞于行路。高祖即位,累官至殿中監,恃寵使氣,人望而畏之,雖宰輔之重,延皓視之蔑如也。劉崇在河東,日常切齒。及魏王承訓薨,歸葬太原,令延皓擇葬地,時有山岡僧謂劉崇曰:「魏王葬地不吉,恐有重喪。」未幾,高祖崩,崇以僧言奏之,乃配流延皓于麟州。路由文水,市民擲瓦毆罵甚眾,吏人救之僅免。既至貶所,劉崇令人殺之,籍沒其家。
史臣曰:李崧仕唐、晉之兩朝,聳伊、樂之重望,考其器業,無忝台衡。會多僻之朝,被慘夷之戮,人之不幸,天亦難忱。逢吉秉蛇虺之心,竊夔、龍之位,殺人不忌,與國俱亡。李崧之寃血未銷,逢吉之梟首斯至,冥報之事,安可忽諸!自李鏻而下,凡數君子者,皆踐履朝行,彰施帝載,國華邦直,斯焉在哉!惟延皓之醜行,宜乎不得其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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