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殿大學士,依前判戶部。及袁象先之討友珪,禁兵大縱,曉中重創而卒。末帝即位,詔贈右僕射。
曉博贍有詞藻,時論稱之。兄光乂,有心疹,厥疾每作,或溢喙縱詬,或揮梃追撲,曉事之愈恭,未嘗一日少怠。居兩制之重,祖述前載,甚得王言之體。及典秩尚書,志氣甚遠,一旦非分而沒,咸冤惜焉。豈三世為相,道忌太盛歟!
敬翔,字子振,同州馮翊人。唐神龍中平陽王暉之後也。曾祖琬,綏州刺史。祖忻,同州掾。父衮,集州刺史。翔好讀書,尤長刀筆,應用敏捷。乾符中,舉進士不第。及黃巢陷長安,乃東出關。時太祖初鎮大梁,有觀察支使王發者,翔里人也,翔往依焉,發以故人遇之,然無由薦達。翔久之計窘,乃與人為牋刺,往往有警句,傳于軍中。太祖比不知書,章檄喜淺近語,聞翔所作,愛之,謂發曰:「知公鄉人有才,可與俱來。」及見,應對稱旨,即補右職,每令從軍。翔不喜武職,求補文吏,即署館驛巡官,俾專掌檄奏。太祖與蔡賊相拒累歲,城門之外戰聲相聞,機略之間,翔頗預之,太祖大悅,恨得翔之晚,故軍謀政術,一以諮之。蔡賊平,奏授太子中允,賜緋。從平兖、鄆,改檢校水部郎中。太祖兼鎮淮南,授揚府左司馬,賜金紫。乾寕中,改光祿少卿充職。天復中,授檢校禮部尚書,遙領蘇州刺史。昭宗自岐下還長安,御延喜樓,召翔與李振登樓勞問,翔授檢校右僕射、太府卿,賜號迎鑾叶贊功臣。
太祖受禪,自宣武軍掌書記、前太府卿,授檢校司空,依前太府卿勾當宣徽院事。尋改樞密院為崇政院,以翔知院事。開平三年夏四月,太祖以邠、岐侵擾,遣劉知俊西討鄜、延,深憂不濟,因宴顧翔,以問西事。翔剖析山川郡邑虛實,軍糧多少,悉以條奏,如素講習,左右莫不驚異,太祖歎賞久之。乾化元年,進位光祿大夫,行兵部尚書、金鑾殿大學士,知崇政院事、平陽郡侯。前朝因金巒坡以為門名,與翰林院相接,故得為學士者稱「金巒」以美之,今殿名「金鑾」,從嘉名也。置大學士,始以翔為之。
翔自釋褐東下,遭遇霸王,懷抱深沉,有經濟之略,起中和歲,至鼎革大運,其間三十餘年,扈從征伐,出入帷幄,庶務叢委,恒達旦不寢,唯在馬上稍得晏息。每有所裨贊,亦未嘗顯諫,上俛仰顧步間微示持疑爾,而太祖意已察,必改行之,故裨佐之迹,人莫得知。及太祖大漸,召至御牀前受顧託之命,且深以并寇為恨,翔嗚咽不忍,受命而退。庶人友珪之篡位也,以天下之望,命翔為宰相。友珪以翔先朝舊臣,有所畏忌,翔亦多稱病,不綜政事。
末帝即位,趙、張之族皆處權要,翔愈不得志。及劉鄩失河朔,安彥之喪楊劉,翔奏曰:「國家連年遣將出征,封疆日削,不獨兵驕將怯,亦制置未得其術。陛下處深宮之中,與之計事者皆左右近習,豈能量敵之勝負哉!先皇時,河朔半在,親御虎臣驍將,猶不得志于敵人。今寇馬已至鄆州,陛下不留聖念,臣所未諭一也。臣聞李亞子自墨縗統衆,于今十年,每攻城臨陣,無不親當矢石,昨聞攻楊劉,率先負薪渡水,一鼓登城。陛下儒雅守文,未嘗如此,俾賀瓌輩與之較力,而望遠逐寇戎,臣所未諭二也。陛下所宜詢于黎老,別運沉謀,不然,則憂未艾也。臣雖駑怯,受國恩深,陛下必若乏材,乞于邊陲効試。」
末帝雖知其懇惻,竟以趙、張輩言翔怨望,不之聽。及王彥章敗于中都,晉人長驅而南,末帝急召翔至,謂之曰:「朕居常忽卿所奏,果至今日。事急矣,勿以為懟,且使朕安歸?」翔泣奏曰:「臣受國恩,僅將三紀,從微至著,皆先朝所遇,雖名宰相,實朱氏老奴耳。事陛下如郎君,以臣愚誠,敢有所隱!陛下初任段凝為將,臣已極言,小人朋附,致有今日。晉軍即至,段凝限水,欲請陛下出居避狄,陛下必不聽從;欲請陛下出奇應敵,陛下必不果決。縱良、平復生,難以轉禍為福,請先死,不忍見宗廟隕墜。」言訖,君臣相向慟哭。
及晉主陷都城,有詔赦梁氏臣寮,李振謂翔曰:「有制洗滌,將朝新君。」翔曰:「新君若問,其將何辭以對!」是夜,翔在高頭里第,宿于車坊。欲曙,左右報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翔返室嘆曰:「李振謬為丈夫耳!朱氏與晉仇讎,我等始同謀畫,致君無狀,今少主伏劍于國門,縱新朝赦罪,何面目入建國門也。」乃自經而卒。數日,并其族被誅。
初,貞明中,史臣李琪、張衮、郄殷象、馮錫嘉奉詔修撰太祖實錄三十卷,敘述非工,事多漏略。復詔翔補緝其闕,翔乃別纂成三十卷,目之曰大梁編遺錄,與實錄偕行。
翔妻劉氏,父為藍田令。廣明之亂,劉為巢將尚讓所得,巢敗,讓攜劉降于時溥,及讓誅,時溥納劉于妓室。太祖平徐,得劉氏嬖之,屬翔喪妻,因以劉氏賜之。及翔漸貴,劉猶出入太祖卧內,翔情禮稍薄,劉于曲室讓翔曰:「卿鄙余曾失身于賊耶,以成敗言之,尚讓巢之宰輔,時溥國之忠臣,論卿門第,辱我何甚,請從此辭!」翔謝而止之。劉恃太祖之勢,太祖四鎮時,劉已得「國夫人」之號。車服驕侈,婢媵皆珥珠翠,其下別置爪牙典謁,書幣聘使,交結藩鎮,近代婦人之盛,無出其右,權貴皆相附麗,寵信言事,不下于翔。當時貴達之家,從而效之,敗俗之甚也。
李振,字興緒,唐潞州節度使抱真之曾孫也。祖、父皆至郡守。振仕唐,自金吾將軍改台州刺史,會盜據浙東,不克之任,因西歸過汴,以策略干太祖,太祖奇之,辟為從事。太祖兼領鄆州,署天平軍節度副使。湖南馬殷為朗州雷滿所逼,振奉命馳往和解,殷、滿皆禀命。
光啟三年十一月,太祖遣振入奏于長安,舍于州邸,邸吏程巖白振曰:「劉中尉命其姪希貞來計大事,欲上謁,願許之。」既至,巖乃先啟曰:「主上嚴急,內官憂恐,左中尉欲行廢黜之事,巖等協力以定中外,敢以事告。」振顧希貞曰:「百歲奴事三歲主,亂國不義,廢君不祥,非敢聞也。况梁王以百萬之師,匡輔天子,禮樂尊戴,猶恐不及,幸熟計之。」希貞大沮而去。及振復命,劉季述等果作亂,程巖率諸道邸吏牽帝下殿,以立幼主,奉昭宗為太上皇。振至陝,陝已賀矣。護軍韓彝範言其事,振曰:「懿皇初昇遐,韓中尉殺長立幼,以利其權,遂亂天下,今將軍復欲爾耶!」彝範即文約孫也,由是不敢言。
振東歸,太祖方在邢、洺,遽還于汴,大計未決,季述遣養子希度以唐之社稷欲輸于太祖,又遣供奉官李奉本、副介支彥勳詐賫上皇誥諭至,皆季述黨也。太祖未及迎命,振又言曰:「夫豎刁、伊戾之亂,所以資霸者之事也。今閹豎幽辱天子,不能討,無以令諸侯。」時監軍使劉重楚,季述兄也,舊相張濬,寓于河南緱氏,亦來謂太祖曰:「同中官則事易濟,且得所欲。」唯振堅執不改,獨曰:「行正道則大勳可立。」太祖英悟,忽厲色曰:「張公勸我同敕使,欲傾附自求宰相耶!」乃定策縶偽使李奉本、支彥勳與希度等,即日請振將命于京師,與宰相謀反正。未幾,劉季述伏誅,昭宗復帝位,太祖聞之喜,召振,執其手謂之曰:「卿所謀是吾本志,穹蒼其知之矣!」自是益重之。
天祐二年春正月,太祖召振謂曰:「王師範來降,易歲尚處故藩,今將奏請徙授方面,其為我馳騎,以茲意達之。」振至青州,師範即日出公府,以節度、觀察二印及文簿管鑰授于振。師範雖已受代,而疑撓特甚,屢揮泣求貸其族,振因以切理諭之曰:「公不念張繡事耶!漢末繡屢與曹公立敵,豈德之耶,及袁紹遣使招繡,賈詡曰『袁家父子自不相容,何能主天下英士,曹公挾天子令諸侯,其志大,不以私讐為意,不宜疑之。』今梁王亦豈以私怨害忠賢耶!」師範洒然大悟,翌日以其族遷。太祖乃表振為青州留後,未幾,徵還。
唐自昭宗遷都之後,王室微弱,朝廷班行,備員而已。振皆頤指氣使,旁若無人,朋附者非次獎升,私惡者沉棄。振每自汴入洛,朝中必有貶竄,故唐朝人士目為「鴟梟」。天祐中,唐宰相柳璨希太祖旨,譖殺大臣裴樞、陸扆等七人於滑州白馬驛。時振自以咸通、乾符中嘗應進士舉,累上不第,尤憤憤,乃謂太祖曰:「此輩自謂清流,宜投于黃河,永為濁流。」太祖笑而從之。洎太祖受禪,自宣義軍節度副使、檢校司徒授殿中監,累遷戶部尚書。庶人友珪篡立,代敬翔為崇政院使。末帝即位,趙、張二族用事,遂為所間,謀猷獻替,多不見從,振每稱疾避事。龍德末,閑居私第將朞矣,晉主入汴,振謁見首罪,郭崇韜指振謂人曰:「人言李振乃一代奇才,吾今見之,乃常人耳!」會段凝等疏梁氏權要之臣,振與敬翔等同日族誅。
史臣曰:文蔚、貽矩,皆唐朝之舊臣,遇梁室之強禪,奉君命以來使,狎神器以授之,逢時若斯,亦為臣者之不幸也。抑不為其相,不亦善乎!杜曉著文雅之稱,張策有沖淡之量,咸登台席,無忝士林。敬翔、李振,始輔霸圖,終成帝業。及國之亡也,一則殞命以明節,一則視息以偷生,以此較之,翔為優矣。振始有濁流之言,終取赤族之禍,報應之事,固以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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