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辛未,王郁誘契丹案巴堅寇幽州,遂引軍涿州,陷之。又寇定州,王都遣使告急,帝自鎮州率五千騎赴之。
天祐十九年春正月甲午,帝至新城,契丹前鋒三千騎至新樂。是時,梁將戴思遠乘虛以寇魏州,軍至魏店,李嗣源自領兵馳入魏州。梁人知其有備,乃西渡洹水,陷成安而去。時契丹渡沙河,而諸將相顧失色,又聞梁人內侵,鄴城危急,皆請旋師,唯帝謂不可,乃率親騎至新城。契丹萬餘騎遽見帝軍,惶駭而退。帝分軍為二廣,追躡數十里,獲案巴堅之子。時沙河氷薄,橋梁隘狹,敵爭踐而過,陷溺者甚眾。案巴堅方在定州,聞前軍敗,退保望都。帝至定州,王都迎謁,是夜宿于開元寺。翌日,引軍至望都,契丹逆戰,帝身先士伍,馳擊數四,敵退而結陣,帝之徒兵亦陣于水次。李嗣昭躍馬奮擊,敵眾大潰,俘斬數千,追擊至易水獲氈裘、毳幕、羊馬不可勝紀。時歲且北至,大雪平地五尺,敵乏芻糧,人馬斃踣道路,纍纍不絕,帝乘勝追襲至幽州。是月,梁將戴思遠寇德勝北城,築壘穿塹,地道雲梯,晝夜攻擊,李存審極力拒守,城中危急。帝自幽州聞之,倍道兼行以赴,梁人聞帝至,燒營而遁。
三月丙午,王師敗于鎮州城下,閻寶退保趙州。時鎮州累月受圍,城中艱食,王師築壘環之,又決滹沱水以絕城中出路。是日,城中軍出,攻其長圍,皆奮力死戰,王師不能拒,引師而退。鎮人壞其營壘,取其芻糧者累日。帝聞失律,即以昭義節度使李嗣昭為北面招討使,進攻鎮州。
夏四月,嗣昭為流矢所中,卒于師。己卯,天平節度使閻寶卒。以振武節度使李存進為北面招討使。是月,大同軍節度使李存璋卒。
五月乙酉,李存進圍鎮州,營于東垣渡。
八月,梁將段凝陷衛州,刺史李存儒被擒。存儒,本俳優也,帝以其有膂力,故用為衛州刺史,既而誅斂無度,人皆怨之,故為梁人所襲。梁將戴思遠又陷共城、新鄉等邑,自是澶淵之西,相州之南,皆為梁人所據。
九月戊寅朔,張處球悉城中兵奄至東垣渡,急攻我之壘門。時騎軍已臨賊城,不覺其出,李存進惶駭,引十餘人鬬于橋上,賊退,我之騎軍前後夾擊之,賊眾大敗,步兵數千殆無還者。是役也,李存進戰歿于師,以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為北面招討使,以攻鎮州。丙午夜,趙將李再豐之子冲投縋以接王師,諸軍登城,遲明畢入,鎮州平。獲處球、處瑾、處琪并其母,及同惡高濛、李翥、齊儉等,皆折足送行臺,鎮人請醢而食之,發張文禮尸,磔于市。帝以符習為鎮州節度使,烏震為趙州刺史,趙仁貞為深州刺史,李再豐為冀州刺史。鎮人請帝兼領本鎮,從之,乃以符習遙領天平軍節度使。
十一月,河東監軍張承業卒。
十二月,以魏州觀察判官張憲權知鎮州軍州事。
同光元年春正月丙子,五臺山僧獻銅鼎三,言於山中石崖間得之。
二月,新州團練使李嗣肱卒。是時,以諸藩鎮相繼上牋勸進,乃命有司制置百官省寺仗衛法物,期以四月行即位之禮,以河東節度判官盧質為大禮使。
三月己卯,以橫海軍節度使、內外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為幽州節度使。潞州留後李繼韜叛,送款于梁。是月,築即位壇于魏州牙城之南。
夏四月己巳,帝升壇,祭告昊天上帝,遂即皇帝位,文武臣寮稱賀。禮畢,御應天門宣制:改天祐二十年為同光元年。大赦天下,自四月二十五日昧爽以前,除十惡五逆、放火行刼、持杖殺人、官典犯贓、屠牛鑄錢、合造毒藥外,罪無輕重,咸赦除之。應蕃漢馬步將校並賜功臣名號,超授檢校官,已高者與一子六品正員官,兵士並賜等第優給。其戰歿功臣各加追贈,仍定謚號。民年八十已上,與免一子役。內外文武職官,並可直言極諫,無有隱諱。貢、選二司宜令有司速商量施行。雲、應、蔚、朔、易、定、幽、燕及山後八軍,秋夏稅率量與蠲減。民有三世已上不分居者,與免雜徭。諸道應有祥瑞,不用聞奏。赦書有所未該,委所司條奏以聞云。是歲自正月不雨,人心憂恐,宣赦之日,澍雨溥降。初,唐咸通中,金、水、土、火四星聚于畢、昴,太史奏:「畢、昴,趙、魏之分,其下將有王者。」懿宗乃詔令鎮州王景崇被衮冕攝朝三日,遣臣下備儀注、軍府稱臣以厭之。其後四十九年,帝破梁軍于栢鄉,平定趙、魏,至是即位于鄴宮。
是月,以行臺左丞相豆盧革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太清宮使;以行臺右丞相盧澄為中書侍郎平章事、監修國史;以前定州掌書記李德休為御史中丞;以河東節度判官盧質為兵部尚書,充翰林學士承旨;以河東掌書記馮道為戶部侍郎,充翰林學士;以魏博、鎮冀觀察判官張憲為工部侍郎,充租庸使;以中門使郭崇韜、昭義監軍使張居翰並為樞密使;以權知幽州軍府事李紹宏為宣徽使;以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為禮部尚書,行興唐尹;以河東軍城都虞候孟知祥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以澤潞節度判官任圜為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詔升魏州為東京興唐府,改元城縣為興唐縣,貴鄉縣為廣晉縣,以太原為西京,以鎮州為北都。是時所管節度一十三,州五十。
閏月丁丑,以李嗣源為檢校侍中,依前橫海軍節度使、內外蕃漢副總管;以幽州節度使李存審為檢校太師、兼中書令,依前蕃漢馬步總管;以河東節度使朱友謙為檢校太師、兼尚書令。安國軍節度使符習加同平章事,定州節度使王都加檢校侍中。是月,追尊曾祖蔚州太保為昭烈皇帝,廟號懿祖;夫人崔氏曰昭烈皇后。追尊皇祖代州太保為文景皇帝,廟號獻祖;夫人秦氏曰文景皇后。追尊皇考河東節度使、太師、中書令、晉王為武皇帝,廟號太祖。詔于晉陽立宗廟,以高祖神堯皇帝、太宗文皇帝、懿宗昭聖皇帝、昭宗聖穆皇帝及懿祖以下為七廟。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還。時有自鄆來者,言節度使戴思遠領兵在河上,州城無守兵,可襲而取之。帝召李嗣源謀曰:「昭義阻命,梁將董璋攻迫澤州,梁志在澤、潞,不慮別有事生,汶陽無備,不可失也。」嗣源以為然。壬寅,命嗣源率步騎五千,箝枚自河趨鄆。是夜陰雨,我師至城下,鄆人不覺,遂乘城而入,鄆州平。制以李嗣源為天平軍節度使。梁主聞鄆州陷,大恐,乃遣王彥章代戴思遠總兵以來拒。時朱守殷守德勝南城,帝懼彥章奔衝,遂幸澶州。
五月辛酉,彥章夜率舟師自楊村浮河而下,斷德勝之浮橋,攻南城,陷之。帝令中書焦彥賔馳至楊劉,固守其城,令朱守殷徹德勝北城屋木攻具,浮河而下,以助楊劉。是時,德勝軍食芻茭薪炭數十萬計,至是令人輦負入澶州,事既倉卒,耗失殆半。朱守殷以所毀屋木編栰,置步軍于其上。王彥章以舟師沿流而下,各行一岸,每遇轉灘水匯,即中流交鬬,流矢雨集,或全舟覆沒,一彼一此,終日百戰,比及楊劉,殆亡其半。己巳,王彥章、段凝率大軍攻楊劉南城,焦彥賔與守城將李周極力固守。梁軍晝夜攻擊,百道齊進,竟不能下,遂結營于楊劉之南,東西延袤十數柵。
六月己亥,帝親御軍至楊劉,登城望見梁軍,重壕複壘,以絕其路,帝乃選勇士持短兵出戰。梁軍于城門外,連延屈曲,穿掘小壕,伏甲士于中,候帝軍至,則弓弩齊發,師人傷矢,不得進。帝患之,問計于郭崇韜,崇韜請于下流據河築壘,以救鄆州。又請帝日令勇士挑戰,旬日之內,寇若不至,營壘必成。帝善之,即令崇韜與毛璋率數千人中夜往博州濟河東,晝夜督役,居六日,營壘將成。戊子,梁將王彥章、杜晏球領徒數萬,晨壓帝之新壘。時板築雖畢,牆仞低庳,戰具未備,沙城散惡,王彥章列騎環城,虐用其人,使步軍堙壕登堞。又于上流下巨艦十餘艘,扼斷濟路,自旦至午,攻擊百端,城中危急。帝自楊劉引軍陣于西岸,城中望之,大呼,帝艤舟將渡,梁軍遂解圍,退保鄒家口。
秋七月丁未,帝御軍沿河而南,梁軍棄鄒家口夜遁,委棄鍋甲芻糧千計。戊午,遣騎將李紹貽直抵梁軍壘,梁益恐。又聞李嗣源自鄆州引大軍將至,己未夜,梁軍拔營而遁,復保于楊村。帝軍屯于德勝。甲子,帝幸楊劉城,巡視梁軍故壘。
八月壬申朔,帝遣李紹斌以甲士五千援澤州。初,李繼韜之叛也,潞之舊將裴約以兵戍澤州,不狥繼韜之逆。既而梁遣董璋率眾攻其城,約拒守久之,告急于帝,故遣紹斌救之。未至而城已陷,裴約被害,帝聞之,嗟痛不已。甲戌,帝自楊劉歸鄴。梁以段凝代王彥章為帥。戊子,凝帥眾五萬結營于王村,自高陵渡河。帝軍遇之,生擒梁前鋒軍士二百人,戮于都市。庚寅,帝御軍至朝城。戊戌,梁左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領百騎來奔,帝虛懷引見,賜御衣玉帶,屏人問之。對曰:「臣竊觀汴人兵眾不少,論其君臣將校,則終見敗亡。趙巖、趙鵠、張漢傑居中專政,締結宮掖,賄賂公行。段凝素無武畧,一朝便見大用,霍彥威、王彥章皆宿將有名,翻出其下。自彥章獲德勝南城,梁主亦稍獎使。彥章立性剛暴,不耐凌制,梁主每一發軍,即令近臣監護,進止可否,悉取監軍處分,彥章悒悒,形于顏色。自河津失利,段凝、彥章又獻謀,欲數道舉軍,令董璋以陝虢、澤潞之眾,趨石會關以寇太原。霍彥威統關西、汝、洛之眾自相衛以寇鎮定,段凝、杜晏球領大軍以當陛下,令王彥章、張漢傑統禁軍以攻鄆州,決取十月內大舉。又自滑州南決破河堤,使水東注,曹、濮之間至于汶陽,瀰漫不絕,以陷北軍。臣在軍側聞此議。臣惟汴人兵力,聚則不少,分則無餘。陛下但待分兵,領鐵騎五千,自鄆州兼程直抵于汴,不旬日,天下事定矣。」帝懌然壯之。
九月壬寅朔,帝在朝城,凝兵至臨河南,與帝之騎軍接戰。是時澤潞叛,衛州、黎陽為梁人所據,州以西、相以南,寇鈔日至,編戶流亡,計其軍賦,不支半年。又王郁、盧文進召契丹南侵瀛、涿。及聞梁人將圖大舉,帝深憂之,召將吏謀其大計,或曰:「自我得汶陽以來,須大將固守,城門之外,元是賊疆,細而料之,得不如失。今若馳檄告諭梁人,却衛州、黎陽以易鄆州,指河為界,約且休兵。我國力稍集,則議改圖。」帝曰:「嘻,行此謀則無葬地矣!」時郭崇韜勸帝親御六軍,直趨汴州,半月之間,天下可定。帝曰:「正合朕意。大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寇,予行計決矣。」又問司天監,對曰:「今歲時不利,深入必無成功。」帝弗聽。戊辰,梁將王彥章率眾至汶河,李嗣源遣騎軍偵視,至遞公鎮,梁軍來挑戰,嗣源以精騎擊而敗之,生擒梁將任釗、田章等三百人,俘斬二百級,彥章引眾保于中都。嗣源飛驛告捷,帝置酒大悅,曰:「是當決行渡河之策。」己巳,下令軍中將士家屬並令歸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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