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的;外来的学问都是好的。既然汉以后要不得,所以专读各经的正文和周秦诸子。既然外国学问都好,却是不懂外国话,不能读外国书,只好拿几部教会的译书当宝贝。再加上些我们主观的理想———似宗教非宗教似哲学非哲学似科学非科学似文学非文学的奇怪而(原文为面)幼稚的理想。我们所标榜的“新学”,就是这三种元素混合构成。
我们的“新学”要得要不得,另一问题。但当时确用“宗教式的宣传”去宣传他。穗卿诗说“嗟嗟吾党人”,穗卿没有政治上的党,人人所共知;“吾党”却是学术界打死仗的党。
穗卿为什么自名为别士呢?“别士”这句话出于墨子,是和“兼士”对称的。墨子主张兼爱,常说“兼以易别”,所以墨家叫作“兼士”,非墨家便叫作“别士”。我是心醉墨学的人,所以自己号称“任公”,又自命为“兼士”。穗卿说:“我却不能做摩顶放踵利天下的人,只好听你们墨家排挤罢。”因此自号别士。他又有两句赠我的诗说道:君自为繁我为简,白云归去帝之居。这是他口里来说出我们彼此不同之点。大概他厌世的色彩很深,不像我凡事都有兴味。我们常常彼此互规其短;但都不能改,以后我们各走各路,学风便很生差别了。
穗卿又起我一个绰号叫作“佞人”。这句话怎么解呢?我们有一天闲谈,谈到这“佞”字,古人自谦便称“不佞”,论语又说“仁而不佞”,又说:“非敢为佞也,疾固也。”不佞有什么可惜又有什么可谦呢?因记起某部书的训诂“佞,才也”。知道不佞即不才,仁而不佞即仁而无才,非敢为佞即不敢自命有才。然则穗卿为什么叫我做佞人呢?《庄子·天下》篇论墨子学术总结一句是“才士也夫”。穗卿当时赠我的诗有一句:“帝杀黑龙才士隐”,“黑龙”用《墨子·贵义》篇的话,才士即指墨子———他挖苦我的“墨学狂”,把庄子上给墨子的徽号移赠我,叫我做“才士”,再拿旧训诂辗转注解一番,一变便变成了“佞人”!
有一年正当丁香花盛开时候,我不知往哪里去了,三天没有见他。回来见案头上留下他一首歪诗说道:不见佞人三日了,不知为佞去何方。春光如此不游赏,终日栖栖为底忙。这虽不过当时一种绝不相干的雅谑,但令我永远不能忘记。现在三十年前的丁香花又烂漫着开,枝头如雪,“佞人”依旧“栖栖”,却不见留笺的人!
我们都学佛,但穗卿常常和我说:“怕只有法相宗才算真佛学。”那时窥基的《成唯识论述记》初回到中国。
他看见了欢喜得几乎发狂!他又屡说“《楞严经》是假的”,当时我不以为然,和他吵了多次。但后来越读《楞严经》越发现他是假。我十年来久想仿阎百诗《古文尚书疏证》的体例著一部《佛顶楞严经疏证》。三年前见穗卿和他谈起,他很高兴,还供给我许多资料。我这部书不知何年何月才做成,便做成也不能请教我的导师了!
穗卿是最静穆的人,常常终日对客不发一言。我记得他有一句诗:一灯静如鹭。我说这诗就是他自己写照。从前我们用的两根灯草的油灯,夜长人寂时澄心眇虑和他相对,好像沙滩边白鹭翘起一足在那里出神。穗卿这句诗固然体物入微(原文为“人徽”),但也是他的人格的象征了。
“白云归去帝之居。”呜呼,穗卿先生归去了。
呜呼!思想界革命先驱的夏穗卿先生!
呜呼!我三十年前的良友夏穗卿先生!
(十三年,四月,二十三日,穗卿死后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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