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为年轻。诚之师不修边幅,上堂后,尽在讲台上来往行走,口中娓娓不断,但绝无一言半句闲言旁语羼入,而时有鸿议创论。同学争相推敬。其上地理课,必带一上海商务印书馆所印中国大地图。先将各页拆开,讲一省,择取一图。先在附带一小黑板上画一十字形,然后绘此一省之四至界线,说明此一省之位置。再在界内绘山脉,次及河流湖泽。说明山水自然地理后,再加注都市城镇关卡及交通道路等。一省讲完,小黑板上所绘地图,五色粉笔缤纷皆是。听者如身历其境,永不忘怀。
一次考试,出四题,每题当各得二十五分为满分。余一时尤爱其第三题有关吉林省长白山地势军情者。乃首答此题,下笔不能休。不意考试时间已过,不得不交卷。如是乃仅答一题。诚之师在其室中阅卷,有数同学窗外偷看,余不与,而诚之师亦未觉窗外有人。适逢余之一卷,诚之师阅毕,乃在卷后加批。此等考卷本不发回,只须批分数,不须加批语。乃诚之师批语,一纸加一纸,竟无休止。手握一铅笔,写久须再削。诚之师为省事,用小刀将铅笔劈开成两半,俾中间铅条可随手抽出,不断快写。铅条又易淡,写不出颜色来,诚之师乃在桌上一茶杯中蘸水书之。所书纸遇湿而破,诚之师无法黏贴,乃以手拍纸,使伏贴如全纸,仍书不辍。不知其批语曾写几纸,亦不知其所批何语。而余此卷只答一题,亦竟得七十五分。只此一事,亦可想像诚之师之为人,及其日常生活之一斑。
后诚之师已成名,余获与通信,曾为经学上今古文之问题,书问往返长函几达十数次。各累数万字,惜未留底,今亦不记其所言之详。惟忆诚之师谨守其乡前辈常州派今文学家之绪论,而余则多方加以质疑问难。诚之师最后一书,临了谓君学可比朱子,余则如象山,尽可有此异同。余不知此系诚之师之谦辞,抑更别有所指。惜后再见面,未将此问题细问,今亦终不悟当时诚之师此语是何意义也。
余之重见诚之师,乃在一九四○年,上距离去常州府中学堂,适已三十年一世之隔矣。是年,余《国史大纲》初完稿,为防空袭,急欲付印。乃自昆明赴香港,商之商务印书馆,王云五馆长允即付印,惟须交上海印刷厂付印。余曰大佳,光华大学有吕思勉教授,此稿最后校样须由彼过目。云五亦允办。余又赴沪,亲谒诚之师于其法租界之寓邸。面陈《国史大纲》方完稿,即付印,恐多错误,盼师作最后一校,其时余当已离去,遇错误,请径改定。师亦允之。后遇曲折,此稿越半年始付印。时余亦蛰居苏州,未去后方。一日赴沪,诚之师告余,商务送稿,日必百页上下,催速校,翌晨即来取,无法细诵,只改错字。诚之师盛赞余书中论南北经济一节。又谓书中叙魏晋屯田以下,迄唐之租庸调,其间演变,古今治史者,无一人详道其所以然。此书所论诚千载只眼也。此语距今亦逾三十年,乃更无他人语余及此。我师特加赏识之恩,曷可忘。
余是年居苏州奉母,每隔一两月必去沪。去沪必谒诚之师。师寓不甚宽,一厅容三桌。师一子,弱冠夭折,最为师伤心事。一女毕业光华大学,时方习绘事。近窗右侧一长方桌,师凭以写作。左侧一长方桌较小,师妹凭之临古画。一方桌居中央,刀砧碗碟,师母凭之整理菜肴。余至,坐师桌旁,或移两椅至窗外方廊中坐。或留膳,必长谈半日或竟日,历三四日始归。诚之师必留每日报纸,为余寓苏不易见者,一大束,或用朱笔标出其要点。见面即语余别后大事变经过之要略。由余返旅馆,再读其所留之报纸。一年中,如是相晤,可得六七次。
一九四一年夏,余由苏州重返后方。抗战胜利后,再返苏州,在无锡江南大学任职,曾赴常州,谒诚之师。师领余去访常州府中学堂旧址,民国后改为常州第五中学。门墙依稀如旧,校中建筑全非。师一一指示,此为旧日何处,均难想像。临时邀集学生在校者逾百人,集旷场,诚之师命余作一番演讲。余告诸生,此学校四十年前一老师长,带领其四十年前一老学生,命其在此讲演。房屋建筑物质方面已大变,而人事方面,四十年前一对老师生,则情绪如昨,照样在诸君之目前。此诚在学校历史上一稀遘难遇之盛事。今日此一四十年前老学生之讲辞,乃求不啻如其四十年前老师长之口中吐出。今日余之讲辞,深望在场四十年后之新学生记取,亦渴望在旁四十年之老师长教正。学校百年树人,其精神即在此。诚之师又带余至街坊品尝四十年来之老食品,如常州麻糕之类。至今又已三十年,回忆尚在目前也。
余又屡去其沪上之寓所。抗战时开明书店曾邀余作《国史长编》,余介绍之于诚之师,得其允诺。已有分编成书。乃诚之师案上空无一物,四壁亦不见书本,书本尽藏于其室内上层四围所架之长木板上,因室小无可容也。及师偶翻书桌之抽屉,乃知一书桌两边八个抽屉尽藏卡片。遇师动笔,其材料皆取之卡片,其精勤如此。所惜者,其长编亦写至唐代而止,为师最后之绝笔。
最后一次与师晤面,在一九四九年之春假期间。余离无锡往广州,谒师于其沪上之新寓址。适师在中膳,尚能吃米饭一大碗,非普通之饭碗,乃盛汤肴之碗,大普通饭碗一倍。师言往日进两碗,今仅可一碗。余观其颜色食量,意他日归,当可再晤。及共军进沪,各大学皆呈报驻校办事代表之姓名。光华大学报上,问代表中何无吕思勉名字。诚之师数十年在大学任课,从未预闻行政。光华同人无奈,列诚之师姓名为代表中之首席第一人。余在粤闻之,遥想师情,抑郁可知。乃不久,闻噩耗。思念种切,何堪追溯。
三
尚有数学科临时来代课一徐先生忘其名。乃当时府城中负盛名之旧数学家。有一妹,兄不娶,妹不嫁,同有才子名,亦得怪人称。同学呼为徐疯子。余初谓其名字常在胸臆间,乃不谓今日临下笔亦已忘之,苦忆不获,曾函询旅港之老同学费子彬,来函相告,未即补入。顷子彬已逝世,此函遍检不得,姑仍称徐先生。吕诚之师曾从学,自加减乘除迄小代数二次方,仅一星期而毕。
先生为人,落拓不羁。首次上讲堂,身穿深红色长袍,口中衔酥糖半块,糖屑溢两唇,手掌中尚留酥糖半块。然诸同学震其名,一堂静默,恭敬有加。先生在堂上不多发言,而时出狂笑声。
一同学练习课本上一题,未知演法,上讲台问。先生狂笑曰:此易耳,得数当系何。竟不告此同学以演法。此同学苦演始获解,然最终得数亦竟如先生言。
一日,逢月考,先生在黑板上出四题,诸同学皆瞠然不知所答。一题为1-?-?-?-?……余意此即庄子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也。因以0……1为答,幸得之。余三题皆类此,恨不复忆。一同学亦答中其中之一题。全班惟余等两人各中一题,各得七十五分。余皆全不中,各得六十分。先生笑曰:聊以试诸生之聪明耳。答不中,尽无妨。
先生上课不久,诸同学愈益加敬。闻先生将去职,乞留。先生曰:汝辈旧老师当来,我特应急耳。因笑曰:倘使他拜我门下,亦与诸君同学,我亦不留。
先生最后一堂课,手持书八本,乃先生自著书。告诸生,我尝从学于无锡荡口镇之华蘅芳华世芳两先生,今班上有荡口镇同学八人,当各赠我所著书一部以为纪念。先生即下讲台,首以一本给余,余坐讲堂之第一位,其余皆在后座,先生一一走就其座授之。先生平日似乎高瞻远瞩,双目在云汉间,俗情世事,全不在眼。乃不意其知班上有从荡口镇来者八人,余七人皆姓华,独余不姓华,亦从荡口镇来。又各知其坐位。此诚先生怪中之尤可怪者耶。课后,余读其书,茫然不解,今已不记其书名。后学几何,大喜之,然于数学终未入门。亦不知先生书今日尚有人领会否。然先生为人风格特具,终使余不能忘也。
四
又余班上国文先生为童斐伯章老师。宜兴人。庄严持重,步履不苟,同学以道学先生称之。而上堂则俨若两人,善诙谐,多滑稽,又兼动作,如说滩簧,如演文明戏。一日,讲《史记·刺客列传》,《荆柯刺秦王》。先挟一大地图上讲台,讲至图穷而匕首见一语,师在讲台上翻开地图,逐页翻下,图穷,赫然果有一小刀,师取掷之,远达课堂对面一端之墙上,刀锋直入,不落地。师遂绕讲台速走,效追秦王状。
学校课余特设游艺班,分为多组,令诸生自由选择。余家七房桥有世袭乐户丁家班,专为族中喜庆宴会唱昆曲祝兴。余自幼即知爱好,遂选修昆曲组,由伯章师教导。笛、笙、箫、唢呐、三弦、二胡、鼓、板诸乐器,生、旦、净、丑诸角色,伯章师皆能一一分授。余习生角,唱《长生殿》剧中之郭子仪,心情神态颇能领会,遇公开演奏幸亦称职。余学昆曲,较之学校中其他正式课程更用心,更乐学。余升四年级之上学期,一日,忽嗓音骤哑,不能唱,班中骤无替人,伯章师屡加勉强终无效。班上吹笛有人,余上班,乃以吹箫自遣。自后遂好吹箫。遇孤寂,辄以箫自遣,其声乌乌然,如别有一境,离躯壳游霄壤间。年逾七十,此好尚存。实为余生平一大乐事,则乃伯章师当年之所赐也。
余自嗜昆曲,移好平剧,兼好各处地方戏,如河南梆子、苏州滩簧、绍兴戏、凤阳花鼓、大鼓书一一兼好。年少时学古文,中年后古文不时髦,闲谈及之,每遭耻笑,乃欲以所了解于中国文学之心情来改治戏剧。拟于抗战胜利后,观赏当代名家平剧百出,为之发挥,著为一书,借以宣扬中国文学传统部分之内蕴。离开大陆,亦失去机会。伯章师为余启此机,而余终未能遂此业,思及每为怃然。
五
时学校行政首长监督下有舍监,如此后之训导长。首任舍监为刘伯琮师,为人大体与元博师相似。有一弟,名伯能,在校为体操科老师。时体操课学步德日,一以练习兵操为主。伯能师在操场呼立正,即曰:须白刃交于前,泰山崩于后,亦凛然不动,始得为立正。遇烈日强风或阵雨,即曰:汝辈非糖人,何怕日。非纸人,何怕风。非泥人,何怕雨。怕这怕那,何时能立。后余亦在小学教体操课,每引伯能师言。久知此乃人生立身大训也。伯能师坦爽直率,平日遇同学一如朋友兄弟,绝不有师生界线,学生亦乐从之游。
越一年,来新舍监陈士辛师,风度气象,显与元博伯琮师判然两型。元博伯琮师宽宏广大,有教育家兼政治家规范。士辛师则刻削律切,兀岸自守,多封闭,少开展,终日不见笑容,亦少言辞。出布告,亦绝不着一言半句虚文浮语,只是命令,无训诲。只有禁止,无启导。时同学风气,颇知敬学尊师,奋发上进,较之近年学生似多富成年气息。惟染以前私塾积习,好顽皮恶作剧。每于不犯法中行非法事,外守法,而内喜玩法。重课业,蔑视规则,乃其时通病。士辛师如影随形,监视追踪不倦。同学或集团或单独行动,能稍示反抗,即群传以为嘉话,亦引以为荣。于是无大风潮,而时有小嚣张。士辛师乃成为全校一中心人物,亦即一反抗对象。上辛师疾恶之心胜于扬善,乃益严加压抑。时群传士辛师乃一革命党人,然亦仅增同学间畏惧心,非崇敬心。
士辛师持身节俭,绝不穿丝绸缎匹有颜色花纹之衣服。入冬不棉不皮,惟一布夹袍。天气加冷,添一呢夹袍。此呢布两夹袍,历三年不换。然闻其寝室侍役言,士辛师临睡,脱两袜必掷床下,翌晨不再穿,亦不加洗涤。经旬日,弃袜满床下地上,即命侍役取去,更不顾视。同学皆莫明其所以。自余为乡村教师,亦曾一时慕效士辛师,只穿夹袍过冬,终经先慈先兄之劝而止。又双袜每晨必换,但旧袜经洗涤再穿,经年复用。殆以士辛师在前清时,穿布袜,不穿洋袜,故不愿加洗涤之功耶。
其时上课必先排队。同学间多好抽烟,或有口衔烟蒂到课堂始弃者。一日,舍监室出示,烟蒂不得带上讲堂。诸生乃集议,排班时凡抽烟同学必燃一烟在嘴上,班长叫开步走,始掷地下。待士辛师前来查视,可见群烟蒂余烬未熄,烟气冉冉上升,亦如排班然。同学间乃私以为喜。
余年幼无知,乃亦慕效此等行为。时每夜有自修课两小时,课毕乃开放寝室,定时熄灯,即不许作声。士辛师必手持小电筒来寝室巡视。一夕,余与一同学各在帐内对床互语,士辛师来,云:爱语者可至舍监室与我语。余遂披衣潜起,尾随下楼。士辛师初不觉,走近舍监室有电灯光始觉之。回视见余,问为何下楼。余答:从师训来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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