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 十、北京大学

作者: 钱穆21,376】字 目 录

子亦年去伟长家。伟长劳改逾二十年之久,然克文父子照例年必一往。顷想克文当仍健在,诚亦使余难忘也。

十三

余在北大凡七年,又曾屡次出游,及今犹能追忆者,一为与吴其昌世昌兄弟同游八达岭万里长城。先一夕,余移宿其兄弟家,与其昌作竟夕谈。翌晨,黎明前,即坐人力车赴火车站。路上忽悟宋人词杨柳岸晓风残月一语。千年前人一词句,可使千年后人诵之如在目前,此岂随手拈来。而近人乃以死文学目之,真可大笑。火车上又不断追忆詹天佑。国人非无科学天才,徒以百年来社会动乱,无可表现。国人乃以追咎四千年文化传统,亦良可怪也。登万里长城上,尤不胜其古今之悼念。

又一次,缪凤林赞虞从南京来,宿余家。一日,同游卢沟桥。桥北距平汉路线不远,然火车中旅客窗外遥望,终不得此桥之景色与情味之深处。元明以来赴京师,最后一站即在此。翌晨即入都门矣。卢沟晓月一语,在八百年来,全国士人得入都门者之心中所泛起之想像与回念,又岂言语所能表达乎。而余与赞虞之来,国事方亟,两人坐桥上石狮两旁,纵谈史事,历时不倦。若使吾两人亦在科举时代,在此得同赏卢沟之晓月,其所感触,又岂得与今日城市扰攘中人语之。

又一次,则余与锡予十力文通四人同宿西郊清华大学一农场中。此处以多白杨名,全园数百株。余等四人夜坐其大厅上,厅内无灯光,厅外即白杨,叶声萧萧,凄凉动人。决非日间来游可尝此情味。余等坐至深夜始散,竟不忆此夕何语。实则一涉交谈,即破此夜之情味矣。至今追忆,诚不失为生平难得之夜。

十四

其他近郊之游不详述,远游凡四次。第一次在一九三三年春季,游津浦路泰安、济南、曲阜。同游者为北大史系四年级生,结队为毕业旅行,余为之督队者。全队二十余人,惟燕大及门徐文珊一人,毕业后,从余益勤。及是遂随行。抵泰安,游岳庙,大堂四壁有宋真宗巡狩泰山壁画,文物车骑,宛然连幅,乃千年古物。虽有剥坏,迭经修补,仍保旧观。冯玉祥驻军在此,于墙上遍贴革命标语。及离去,墙上标语亦遭削除,而壁画已多破毁,残壁旧泥,触目皆是。亦无善绘事者,重为补修。余幸于泰安市某一照相馆,觅得一套完好之照片。然此项照片,恐亦少有。千年壁画,亦为革命牺牲矣。

庭院中,古柏参天。冯军许小贩进入经营,小食摊设炉灶煮食物供游客,柏树或烧死,或半枯,几数十株。破败满目,俨若当前举国创痍之景象,感慨何极。

学生雇山轿,每人一座。余谓穷一日之力,可抵山顶。余欲验腰脚,不坐轿。诸生谓山轿亦人生中一新经验,强余乘之。晨兴,惟文珊一人随余步行。两空轿随后。由山麓历级而上,每遇一游处,必小憩。及抵栖真观,余夙慕胡安定孙明复之为人。适冯玉祥驻观内,遂拒不入,独徘徊投书涧上。诸生竞入,获冯玉祥接谈,出皆欣然。及登南天门,两山胁立,中一道,极宽阔,石级三四十层,每层一平台,各四十级左右。仰视豁然。宛如在天空辟此一门。初抵山脚,即可仰见。登山惟此一路。人生境界亦如此,当惟辟一线上达。造其巅,回视全山形势,俨如一巨人,南面巍然而坐。余观五岳真形图,正写出此形态。乃知古帝皇必登泰山,亦有其所以然也。

自南天门抵山顶一寺庙,皆平地。宿庙中一宵,晨起出庙门,东行抵一崖,观海上日出。云雾蔽天,迷濛无所见。回念十余年前,赴厦门集美,在海轮畅观日出,恍如目前。此晨实亦依然日出,能见不能见,事关于己。俯仰天地,回念史迹,不胜怆然。

返抵南天门,诸生围聚,谓吾师昨已一整天徒步登山,今不以山轿下此天门,群心滋不安。不得已,乃坐轿。下石级仅两层,觉坐卧不稳,乃以随带厚棉被垫身下者紧裹全身,手中坚握一手杖,紧插两脚中间之椅上。方仓惶中,怪声忽作,系缚坐椅之绳索一端朽折,坐椅从轿旁两竹杠中翻转,余亦从坐椅上坠落在地。幸身裹厚棉被,辗转数石级,即停止,未遭创伤。两轿夫紧张失措,同队二十余山轿皆围集。诸生向余备致慰问。群责轿夫不慎。令重择最佳山轿,最佳轿夫,让余乘坐。不由分说,拥余上另一轿。两轿夫扛之,直飞而下。余连声叫且慢,两轿夫言无事,可勿怕,向下直奔益疾。盖此轿实安稳,两轿夫亦健者。余连叫,谓余恐慌,乃更飞步。未达上午十时,即安抵市区旅邸。诸生皆逾午始归。余方期今晨下山,遇昨日惬心处,恣意加赏。不谓如此失去机会,亦良可笑矣。翌日再游山后诸胜,而山前一路,则惟有在梦想中再遇之。

游泰山后,再游济南大明湖。小舟荡漾,天光亭影,流连迷人,几疑身在江南。至如湖中泉涌,则惟肄业常州府中学堂时,旅行镇江扬州,游舟山天下第一泉有其仿佛。又念刘鹗《老残游记》,因思山水胜境,必经前人描述歌咏,人文相续,乃益显其活处。若如西方人,仅以冒险探幽投迹人类未到处,有天地,无人物。即如踏上月球,亦不如一丘一壑,一溪一池,身履其地,而发思古之幽情者,所能同日语也。

除游其他近郊外,余又在济南城中一旧书肆,获睹大字《仪礼》一部。眉端行间,校注满纸,朱楷工丽,阅之怡神。检视知乃王筠手笔,王氏系清代道光时一小学名家,余初不知其于此经乃用功如此之深。因问书肆主人此书售价,主人答此书乃藏家送来整修,非本肆所有。闻之怅然。又念今人率好轻蔑前人,讥其道路之误,或斥其见解之卑。然论前人对学问之功力,则似有远超于时贤者。恨不能使此等书之真迹广为传播,亦可使时人多见。姑不论学术路向,亦不论见解识力,要之用功深浅,亦足资人反省也。

游济南后,又去曲阜。自火车站至曲阜城,乃乘旧式骡车。车中念顾亭林,即在如此旅途中,默诵精思,以成其绝学。余今乃始一尝此滋味,愧惭何极。抵曲阜,赴衍圣公府。时孔德成尚年幼,其叔父某携之接客,并摄影为念。余详询孔府经济情况,及曲阜农民生活。因沿途来,诸生颇疵议孔家非官府,乃享受封建社会之贵族生活。故亦欲彼辈闻其详,以知其实况也。

转赴孔林,余嘱诸生必行三鞠躬敬礼,诸生亦无违。然诸生游泰山大明湖,莫不兴高采烈,及来曲阜,既无慕古朝圣之心理素养,风气感染,徒觉疑团满腹。则此来成照例公事,兴趣价值俱减。亦如生为一中国人,不得不一读中国史,成一负担,复何其他意味之可言。

孔林碑碣林立,然皆在金元以后,北宋以上则甚少。余告诸生,当时中国人受异族统治,乃不得不更尊孔,使外族人亦知中国有此人物,庶对中国人不敢轻视。今君辈争言孔子乃自来专制皇帝所尊,以便利其专制。试读此间碑碣,亦岂当时许多中国人惟恐外族人不易专制,故亦教之尊孔否。诸生默无言。余又言游历亦如读史,尤其是一部活历史。太史公幼年,即遍游中国名山大川。诸君此游归,再读《史记》,便可有异样体会矣。

十五

第二次游平绥路,大同、绥远以至包头。不忆在何年。同游者皆清华师生。先至大同,赏其云冈石刻。诚千古所稀见。其非中国文化嫡传,亦一见可知。又在城中一楼,偕三四人午餐。据云此楼系大明正德皇帝在梅龙镇遇见李凤姐之原址,信否无可考。然余屡听游龙戏凤平剧,在此一餐,亦若特具佳味。

在绥远吊汉明妃冢,所历益远,所遇中国历史故事乃益古,亦诚大堪嚼味。参观绥远城中一中学校,教员寝室乃一大炕床,可同卧数十人。余不禁回忆起前清时在南京钟英中学读书时宿舍景况。余归后,告北大清华诸生,中国天地大,诸生毕业后,大有去处。即如绥远,民情敦厚,对学校师长特具敬意。诸生倘愿去,大炕床亦足供安卧。而日常接触,皆一生所难遇。驰马阴山大草原上,何等痛快。即恋旧游,寒暑假仍可来北平,何必尽在此惯居之城市间争一啖饭地。去至塞外,可向国家民族作更大贡献。人生亦互有得失优劣,非一言可判也。闻此后诸生亦颇有去绥远任教者,惜不久日军入侵,则又是一番天地矣。

至包头,由车窗南望,高桅丛峙,诚所少见。与一友某君言,到此人人去市区吃黄河鲤鱼,我两人何不去渔埠,亦有鲤鱼可吃,岂不较赴市区为佳。遂两人去渔埠。不悟乃一沙滩。少顷,河水上泛,群艇即皆浮水中,何来有店铺。及返火车,市区吃鲤鱼者皆返,津津夸鱼味之佳。余两人心不平,视手表,往返当可及火车未开。遂亟亟雇人力车去市区,即在市端觅一家,进门即大叫鲤鱼。吃得两味,赶还,距火车离站亦为时无多矣。强不知以为知,必欲异于人以为高。倘赶不上火车,岂不成大笑话。

十六

第三次似在三六年夏,余一人从平汉路经汉口,转长江至九江,游庐山。先在汉口小住,赴武昌,参观武汉大学。并游汉阳黄鹤楼。在长江船中识一川人赖君,亦只身赴庐山,遂约同游。及抵牯岭,锡予有一宅在此,其老母已先来,锡予滞平未到。余宿其家,每晨起即偕赖君遍游各处。尤爱三叠泉瀑布,下有三潭,潭水清洁,余曾裸身卧一潭中大石上半日,及起,懒不能堪。

一日,与赖君由山北下游西林寺。在岭上,忘其为暑天。未及半山,已热不可忍。下抵山脚,尚须行田塍数华里,乃抵寺。炎阳照射水稻,热气熏蒸,更不能受。达寺门,衣衫尽湿。寺中休憩半日。及离寺,再行田塍间,夕阳余威更酷。返抵山脚,疲不能行。然不能不登山,较之来时下山更艰困。未达山腰,夜色已深。赖君谓,当在此露宿。余谓,或遇虎遇盗,更奈何。不得已,仍尽力爬行。林间灯光微露,寻至,乃一警察派出所。喜出望外,得饮水解渴。返寓,已逾午夜。是为余游山最感寻常而最遭艰困之一次。

锡予已来牯岭。一日,偕其同游岭上之僧寺,似是开先寺。寺门外一大旷场,佛殿亦宽敞,游客率一过,鲜停留。余与锡予坐殿西侧一长桌饮茶,方丈偃卧佛殿正中大像前右侧长沙发上,手摇一大扇,适近余座之背后。余高呼和尚和尚三声,方丈慢起前来,谓,茶点已具,客高呼和尚何事。余问,和尚何事不上香礼拜,不诵经念佛,不回房学禅打坐,亦不招接游客,乃在佛前挥扇高卧。方丈急赔礼,谓,两客有闲小坐,请移后厅为佳。乃肃锡予及余进入大殿之后轩。轩不广,可容大圆桌设宴席。而向北长窗垂地,窗外竹荫蔽天,竹外丛树,即山野,亦即僧园。方丈呼侍者更茶点,茶味既佳,点心四碟,一一精美。方丈又推窗陪余两人闲步竹树中,为余游庐山来从未到过之另一佳处。佳在其即借庐山之胜以为胜,非赖建筑,非赖陈设,只是一寻常后轩屋,而起坐俯仰,其中真若不在人间,已在天上。以前若非有一高僧具绝大聪明,绝大智慧,乌得有此佳构。今此俗僧,坐享其成,则亦无足与语此耳。锡予不能远步,终日在家侍母。余与同游庐山,亦仅此一次。

余又爱一人漫步往返牯岭至五老峰路上。一日归途,忽遭豪雨,备极狼狈。在屡游中,获此稀有之遇,亦甚感兴奋。

又一日,偕赖君同下山南访白鹿洞。沿溪游山南诸名寺。每坐寺外石桥上,俯听溪流,深觉乐趣无穷。下午四时许,坐一寺客室中避雨,游客二十许人。一军人屡作大声高语。雨止,客散。一人语,此军人恐不得善终。余问,君善相否。客对,亦偶知之,但非善相。余因问,君必别有所擅。客答,善手相。是夜,同宿寺中。晚餐后,余语客,愿君先作约略陈述,再请遍相诸人。客云,中国本有此术,我乃习自印度。先出其手,逐一纹路作解说。然后相余及赖君手,又相寺中方丈及一侍者,又遍及他人。其相余与赖君手,显有不同。相方丈及侍者手,更见分别。一一堪与其先言相佐证。余后在成都遇两善相者,在香港又遇一善手相者,皆有奇验。因念凡属流行人间者,亦各有其所以然。尤如中医中药,岂得以己所不知,轻以不科学三字斥之。又如国人读《论语》,两千余年,人人读之,然岂人人尽得《论语》书中之妙理。高下深浅,自在读者。一语斥尽,亦仅见斥者之无理耳。

余已遍游庐山诸处。因闻朱子曾驻五乳峰,遂一人往,独住五六宵。时中大教授胡先骕,在山中辟一生物研究所,余亦往游。余与先骕素不相识,然闻其名久矣。此去亦未晤面。又念欧阳永叔庐山高诗,乃昔人登山处,余恨未往。

余之此游,心慕陶渊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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