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 十二、成都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

作者: 钱穆8,061】字 目 录

。每一句皆有注,读注文,即可通,约一周,此书即读完。另一书亦与此同,亦一中英对照之小说。然余当时忽不耐烦,不愿再读。又一书全属英文,乃当时最通行之《世界史》,由美国两学者合作。余以《史纲》方成,函喜读之。始苦其难,每一行必遇生字,逐一须翻字典,苦不堪言。如是者有日,乃竟不翻字典即可知其大义。即忽略生字不问,遇历史上特有名字,初不解其义,但续读屡见,亦复心知其意,乃大喜悦。不识之字渐成熟识,口虽不能言,心中已领略,所谓心知其意者,余在此始悟。乃念读中国书,如读《论语》《孟子》,仁、义、礼、智、性、命、情、气,屡读多读,才能心知其意,岂读字典而可知,亦岂训诂所能为功。所谓英文历史书中之特有名字,较之此等,岂不易知易晓,难相比论。余读此西洋通史原文仅到三分一,即感大愉快。竟在一年内,此书通读无遗。此乃余中年以后读书一新境界。使余如获少年时代。亦当年一大快事也。

余去上海又新识光华大学校长浙江张寿镛。在其租界之寓所,赠余以其新刻之《四明丛书》。其中黄梓材冯云濠两人之《宋元学案补编》,尤为余所喜读。然携归亦未寓目。此一年之心力,则全在《<史记>地名考》及读英文之两事上。《<史记>地名考》成书,乃交上海开明书店,以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名义出版。又编成《齐鲁学报》首期,交开明付印。而《<史记>地名考》一书,开明始终未印出。及余来香港,乃有别一书店用开明版出书。余另加序文,更交香港龙门书店出版。其中又费几许曲折,此不详述。然此稿终未散失,仍得流传,则亦一大幸事矣。

余侍奉老母一年,终辞慈颜,于一九四○年夏重返后方。时自海上赴南越诸路已断,以张寿镛种种相助,获在香港径乘飞机抵重庆。适逢大轰炸,重庆街道一片破瓦残垣。余傍晚抵埠,宿旅店一宵。明日清晨,即赴郊外暂避。借宿伟长侄岳家,本山东滕县孔氏,名繁霨,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回国后在太原佐阎锡山治军,热心爱国家,好儒家言。每晨烹浓茶,对饮清谈。下午余出游山中,其外侄姚某陪行。姚君性爱中国古籍,在中学时,已能熟诵《左传》。家中强之学科学,毕业清华大学土木系,在重庆某校任课。至是,山中相随一月,乃欲尽弃其学而学。临别,嘱余开一书单,当试读之。俟有入门,再谋从学。余居山中逾月,得有飞机,再去重庆宿一宵,即乘飞机去成都。

齐鲁大学在成都南郊华西坝,借用华西大学校舍。国学研究所则在北郊赖家园,距城廿里许。有研究生十许人。有一藏书家,避空袭,移书赖家园,借研究所用。园中有一亭,池水环之,一桥外通。池中遍植荷,池外遍树柳。余尤爱之。风日晴和,必一人坐亭中读书。余又兼齐鲁大学课,由赖家园赴城,坐鸡公车,平生所未见也。每周必南北穿成都全城,在学校宿一宵,如是以为常。

居不半岁,嘉定武汉大学邀余去讲学,函电频促。余得家讯,老母病亡,心中日夜伤悼,遂决应之。嘉定适遭大轰炸,全城几毁其半,校长王星拱抚五移家城外。余一人住其城中寓邸。隔邻为文学院长朱光潜孟实寓。时孟实一人独处,余中晚两餐,皆去其寓与孟实同餐。畅谈甚相得。

马一浮复性书院设在岷江对岸山上。一日,渡江来访,邀余去书院讲演。熊十力住西湖,与一浮同居有年。及来北平,与余同居。余之知一浮,亦已有年矣。及一浮来此创办书院,十力亦同来。不知何故,龃龉离去。一浮自处甚高,与武汉大学诸教授绝少来往。武汉大学学生邀其讲演,亦见拒。又不允武大学生去书院听讲。及是,闻一浮来邀余,皆大诧怪。余告一浮,闻复性书院讲学,禁不谈政治。倘余去,拟择政治为题,不知能蒙见许否。一浮问,先生讲政治大义云何,愿先闻一二。余告以国人竞诟中国传统政治,自秦以来二千年,皆帝皇专制。余窃欲辨其诬。一浮大喜曰,自梁任公以来,未闻此论。敬愿破例,参末座,恭聆鸿议。遂约定。

及讲演之日,一浮尽邀书院听讲者,全部出席。武汉大学有数学生请旁听,亦不拒。一浮先发言,今日乃书院讲学以来开未有之先例,钱先生所谈乃关历史上政治问题,诸生闻所未闻,惟当静默恭听,不许于讲完后发问。盖向例,讲毕必有一番讨论也。余讲演既毕,一浮遂留午餐。

一浮早鳏居,不续娶。闻有一姨妹,治膳绝精,常随侍左右。一浮美风姿,长髯垂腹,健谈不倦。余语一浮,君治经学,用心在通志堂经解,不理会清经解。然耶否耶。一浮许余为知言。席间纵谈,无所不及。余盛赞嘉定江山之胜。一浮告余,君偶来小住,乃觉如此。久住必思乡。即以江水论,晨起盥洗,终觉刺面。江浙水性柔和,故苏杭女性面皮皆细腻,为他处所不及。风吹亦刚柔不同。风水既差,其他皆殊。在此终是羁旅,不堪作久居计。

一浮衣冠整肃,望之俨然。而言谈间,则名士风流,有六朝人气息。十力则起居无尺度,言谈无绳检。一饮一膳,亦惟己所嗜以独进为快。同席感不适亦不顾。然言谈议论,则必以圣贤为归。就其成就论,一浮擅书法,能诗,十力绝不近此。十力晚年论儒,论六经,纵恣其意之所至。一浮视之,转为拘谨矣。但两人居西湖,相得甚深。殆以当年,两人内心同感寂寞,故若所语无不合。及在复性书院,相从讲学者逾百人,于是各抒己见,乃若所同不胜其所异,睽违终不能免。因念古人书院讲学,惟东林最为特殊,群龙无首,济济一堂。有其异,而益显其所同。惜乎一浮十力未能达此境界也。

余与一浮纵谈过晡,乃送余至江边而别。自此不复再面。及今追忆当年一餐之叙,殆犹在目前也。

武汉大学历史系主任吴其昌,乃北平旧识。有两学生,一南通钱某,一桐城严耕望。其时上课皆在上午十时以前。余课在六时至八时。天未亮,即起身,盥洗进早餐,在路灯下步行至讲堂。晨光初露,听者已满座。十时后,备避警报,暂无课。晚无电,两生常来伴余,问学甚勤。钱生学业为全班第一人,其昌预定其为下学年之助教。严生居第二名,预请毕业后来成都进齐鲁国学研究所,余亦许之。又后一年,钱生亦来成都。钱生博览多通,并能论断。严生专精一两途,遇所疑必商之钱生,得其一言而定。然钱生终不自知其性向所好,屡变其学,无所止。后余在无锡江南大学,钱生又来问学,仍无定向。及余来台,再见严生,已学有专精。而钱生留大陆三十年来音讯未得,亦每念之。

嘉定距峨嵋仅一日程,余拟乘便往游,适得教育部电召,须赴重庆开会,遂临时决定离嘉定东归。意抗战未遽终了,留蜀尚有年,他日可再来,遂未去。余之来蜀及离去,皆乘飞机。水程未经三峡,陆路未上栈道,又以病胃畏寒,此下遂终未去峨嵋。乃余居蜀之三大憾事。

余之读英文书,仅在苏州一年,获得读《西洋通史》一部。此后遂辍。及去嘉定,重读英文之念犹存怀中,临行只携中英对照本耶稣《新约圣经》一册,朝夕得暇,时加披览,逐条细诵,一字不遗。及离嘉定,此册幸得完卷。转青木关教育部后,此业又辍。然犹幸此《西洋通史》与《圣经》之两部,对余影响实深,精力未为白费耳。

教育部为避空袭,迁青木关。此次开会,讨论有关历史教学问题。徐炳昶旭生亦自昆明来预会。旭生曾从法国汉学家斯本赫定考察新疆后,为中法研究所所长。余在北平屡与谋面,但未深交。会既毕,余因出席中学教师暑期讲习会,仍留青木关。旭生方读余《国史大纲》,欲相讨论,亦不离去,迁来与余同室。上午余去上课,旭生留室中读余《史纲》。午后,因夏日西晒,室中不能留。小睡起,即离室去至郊外,择村间一茶座,坐树荫下对谈,至晚方归。如是以为常。余在讲习会有课一星期,余与旭生作半日讨论者,亦一星期。旭生读余书既完,讨论亦粗完。

一日,旭生忽背诵王船山《读通鉴论》一段,首尾逾百字,琅琅上口。余大惊讶,曰,此来,君未携一书,何从借阅,又背诵如滚瓜之烂熟乎。旭生笑曰,此乃我在出国留学前,幼年熟诵,今追忆及之耳。旭生年长于余,早年留学。至是,不禁大加佩服。曰,不意君于数十年前所读书,犹能随口背诵。今日一大学生,能翻阅及此等书,已是一大异事。则无怪吾辈两人,此番所讨论,已成为毕生难遇之奇缘矣。

胜利后,余自成都东归,旭生方自昆明回北平,又遇于重庆。旭生健谈,每达深夜不能休。犹忆一夕,余在旭生寓所畅谈,旭生忽视手表曰,夜深矣,我当送君归,留待明日再谈。余笑曰,今夜君乃输了。余每与君谈,余必先乞停。今夜存心要君先乞停,然亦恐此夕之难再矣。两人皆大笑而别。自重庆分手,余与旭生遂未再谋面。今闻其已作古人,余每回念此夕,则犹如昨夕也。

余返成都赖家园国学研究所不久,颉刚又去职,赴重庆。颉刚人极谦和,尝告余,得名之快速,实因年代早,学术新风气初开,乃以枵腹,骤享盛名。乃历举其及门弟子数人,曰,如某如某,其所造已远超于我,然终不能如我当年之受人重视。我心内怍,何可言宣。其诚挚恳切有如此。而对其早负盛誉之《古史辨》书中所提问题,则绝未闻其再一提及。余窥其晨夕劬勤,实有另辟蹊径,重起炉灶之用心。惟亦因其秉性谦和,又乐于汲引之虚心,遂使其交际日广,应接日繁,有日不暇给之苦。又其时生活日清苦,颉刚气体不壮,力不从心,更感不安。其一妻两女,同居园中。夫人贤德,尤所少见。颉刚患失眠症,每夜必为颉刚捶背摩腿,良久乃能入睡。其两女乃前妻所出,而母女相处,慈孝之情,亦逾寻常。其长女幼年患病,口哑不能言,入盲哑学校。归来侍奉双亲,勤劳异乎常人。园中师生对颉刚一家之亲切,亦难以言辞形容。

颉刚留所日少,离所日多,又常去重庆。余告颉刚,处此非常之时,人事忙迫,亦实无可奈何。此后兄任外,余任内,赖家园环境良好,假以年月,庶可为国家培植少许学术后起人才,盼勿焦虑。而颉刚终以久滞重庆不归,乃正式提出辞去研究所职务,由余接替。其家暂留园中,随亦接去。余与颉刚之长日相处,亦计无多日。其夫人后因病在重庆逝世。颉刚又续娶,其新夫人余所未见。

抗战胜利后,余归苏州,在其家中又获一面。不久,颉刚即去北平。后余在香港,有人来言,颉刚面告,其在北平重获旧时学业生涯。盼余能设法早归。则其不忘情于余者,实始终如一。又闻其新夫人已为颉刚生得一子,此事迄今则又逾三十年矣。人生聚散有如此,他又何言。

最近又闻颉刚已在北平逝世,则从此更无再见之缘矣。

余离青木关返成都赖家园,不久,即得教育部来函。告余,余在教育部召开会议中之最后一篇讲辞,刊载报纸,蒋委员长见之,疑余尚在青木关,电话召见。函中嘱余再去。余去函婉辞。翌年一九四二年秋,蒋委员长亲来成都,获两次召见。嗣陈布雷来成都疗病,余见之于其寓庐,偕其夫妇三人同进晚餐。布雷告余,闻委员长有意明年召君去重庆复兴关中央训练团讲演,君其早作准备。翌年,果来召。时成都重庆交通已日感不便,余搭邮政局车去。黎明前即赴乘车处守候,黑暗中有一人续来,乃同车赴重庆者。互通姓名。其人忽曰,君乃钱先生耶。我读先生之《先秦诸子系年》,仰慕久矣。今乃在此见面,非天意安排,不得有此机缘。两人乃畅谈无休。知彼乃在邮政局任职,一路有所查询。车上司机极尽敬礼。中晚两餐,沿途邮政局皆盛宴招待。而余遂见推为上宾。入夜睡眠,床被舒适得未曾有,为余国难期中旅行最所未有之一次。直至重庆始别。惜已忘其姓名,无复向人询问矣。

是年春,又折赴遵义浙江大学,作一月之讲学,乃由张晓峰力邀成行。先在北平时,晓峰已邀余去浙大,余未去。又邀张荫麟,亦未去。嗣在昆明,荫麟屡责其妻治膳食不佳。其妻谓,君所交膳食费请各分一半,各自治膳。荫麟无以答,勉允之。夫妻对食,荫麟膳食乃大不如其妻之佳。其妻曰,果何如。荫麟遂愤欲离婚,经友人劝,先分居,荫麟乃一人去遵义。患肺病。余之去,荫麟已先在前年之冬逝世矣。

余来浙大,晓峰外,谢幼伟已先识,郭秉和缪彦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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