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之毒害。即如陈嘉庚亦转向左倾,慕为一前进分子。余自交荣德生,深稳其为人,乃不禁驰想至此。后余在香港闻德生竟以饿死,亦良堪悼念矣。
又有侯保三,亦继杨范之创办俟实学堂后以私人兴学名闻全国。陈嘉庚兄弟在厦门集美初创办小学,即聘保三为校长。余去集美,当年小学建筑尚保留存在。及余来江南大学,保三尚健在,常与余于梅园品茗长谈。余亲对乡里前辈每不胜其敬仰之思。但余至香港,亦不闻其下落矣。
七
江南大学初上课,忘其为何事,学生欲结队赴京请愿。此等学生皆初自中学来,即已如此意气嚣张,诚不可解。余任文学院长职,集大会尽力劝诫,意气稍戢,但终不肯已,乃改派小队赴京,学校仍照常上课。然此后学校风潮终于时起,盖群认为不闹事,即落伍,为可耻。风气已成,一时甚难化解。
余之院长办公室在楼上,窗外远眺,太湖即在目前。下午无事,常一人至湖边村里,雇一小船荡漾湖中。每一小时花钱七毛,任其所至,经两三小时始返。自荣巷至学校,沿途乡民各筑小泊,养鱼为业,漫步岸上,上天下水,幽闲无极。余笔其遐想,成《湖上闲思录》一书。又据马其昶《庄子注》原本,遍诵《庄子》各家注,以五色笔添注其上,眉端行间皆满,久而成《庄子纂笺》一书。自为之序曰,《庄子》乱世之书也。身居乱世,乃注此书自消遣,是亦可知余当时之心情矣。
其时有旧在成都从余之数学生皆江浙籍。胜利回来,闻余在江南大学,重来从余,同居荣巷楼上。余适应上海某书肆约,为选四部旧籍人人最先必读者数十种,一一为加新标点,即由诸生分任。遇疑难处,由余为之决定。俟标点毕,余拟撰一《中国历史新编》,已先定目录,如政治制度,社会经济等,共二十余类。由诸生从余指定书籍中,分头从事钞集资料,而由余总其成。此项经费亦由某书肆担任。惜标点古籍名著毕,时事日非,此稿未能着手。所标点之各书,某书肆亦未能付印出版,诸生亦散去,卒为余在江南大学时浪费精神之一事。
八
其时汤锡予赴美国哈佛讲学归,特来访。告余,倘返北平,恐时事不稳,未可定居。中央研究院已迁至南京,有意招之,锡予不欲往。彼居江南大学数日,畅游太湖、鼋头渚、梅园诸胜,其意似颇欲转来任教。然其时适在秋季始业后不久,余告以此校初创,规模简陋,添新人选,须到学年终了,始能动议。劝其且暂返北平。不意时局速变,初谓一时小别,乃竟成永诀。闻北平易守,中央派飞机赴北平接人,有锡予夫妇名,但锡予夫妇不愿离其子女。时适有戚属一女,肄业辅仁大学,锡予促其顶名行,仓促间足上犹穿溜冰鞋,遽赴机场,得至南京。后在台北告人如此。回念老友,追想何极。最近闻人言,锡予乃以自杀死,但未审其景况之详。执笔悼痛,慨何堪言。
又一日,昆明于乃仁来访,余与偕游鼋头渚,宿渚上无锡旅馆。越两宵,乃仁犹流连不忍离去,遂再宿一宵。夜坐室外廊上,遥望湖色,对坐长谈,乃仁手握纸烟连吸不已。余自后宅小学戒吸纸烟,相距已三十年,在昆明尤爱其长筒水烟管,但卒未破戒。至是乃情不自禁,向之索一烟卷相偕同吸。由此夕始,烟戒遂破,至今又已三十年矣。怀念当时情况,亦犹在目前也。
徐州既沦陷,时值春假,适广州有一华侨大学来函相招,余遂决意暂避。时共党广播称荣德生为民族资本家,嘱勿离去。荣氏集团中人,亦劝余留校,可随队同迁。又族叔孙卿乃子泉孪生弟,亦屡劝余勿离去。言下若于共军渡江有深望。余告孙卿,吾叔日常好谈论古文辞,不知共军先后文告,亦有丝毫开国气象否。孙卿无以应。然其力劝余如故。余既受多方挽留,临去只言春假旅行,学校寝室中床铺书籍安放如故。即《庄子纂笺》、《湖上闲思录》诸稿,亦待余抵香港后,嘱随余同住之学生检寄。余过沪,遇一无锡同乡许思远,留学西欧治希腊哲学,亦在江南大学任教。知余去意,谓,君暂避亦佳,秋间时局即定,到时可再相晤。去年曾在香港某杂志见其有文字发表,知其尚健在,并仍治学不倦,方以为喜,但不久亦闻其逝世矣。其实抗战八年,留在沦陷区者,惶恐困厄,与逃避后方等,初无大异。及胜利回都,沦陷区乃如被征服地,再教育之呼声,甚嚣尘上,使沦陷区人民心滋不安。又以金圆券市价朝夕变动,生活无瞬息之安。乃于此翻天覆地之事,转若熟视无睹,亦良可喟叹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