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 十六、新亚书院(续一)

作者: 钱穆10,117】字 目 录

港大学中文系新聘英国人林仰山为系主任。一日,偕及门柳存仁来访。柳存仁乃北大学生,抗战时转上海,曾在某杂志连续撰写《北大人》数篇,其中一篇专述余在北大授中国通史一课之情形,颇获传诵。余抗战期中返上海,存仁偕余访光华大学校长张寿镛。余来香港,存仁亦在港某中学任教。后在某次宴会中,有人当存仁面告余,某年旧历元旦彼去存仁家拜年,存仁方杜门读余《先秦诸子系年》,乃其手钞本,亦一奇也。存仁后去澳洲,任某大学教授,精治道藏,与余常通函,报告其研究所得,至今未绝。林仰山久居中国,曾在济南齐鲁大学任教。日军来,拘入集中营。在拘禁中,亦读余《先秦诸子系年》。他日出其书相示,多处有批校,知其亦用心甚至。

仰山邀余至港大任教。余答以新亚在艰困中,不能离去。仰山坚请,谓,君不能离新亚,来港大兼课,事无不可。余答,新亚事万分艰辛,实不容余再在校外兼课分心。仰山谓,君来港大,不仅港大诸生同受教益,并港大中文系一切课程编制及系务进行亦得随时请教。又谓,港大近得美国在港救济知识分子协会一款,可聘任若干研究员。君可否兼任港大研究员名义,时间可无限定。余为其诚意所感,答,愿在必要时参加港大中文系集会,贡献意见,惟以不任职,不授课,不受薪为原则,仰山无以强。

林仰山来港大主任中文系,贺光中辞职离去。罗香林、刘百闵皆改聘为专任。两人皆新亚旧同事。百闵并在余来台时,多方尽力为新亚谋渡难关,与余情意犹密。故余屡次去港大中文系出席会议毫无拘束。仰山又定同系诸教师每月必有一宴集,轮流为主人,余亦必被邀参预,但终不许余为此项宴集之主人。

某年,港大中文系创有东方研究院《东方学报》之出版,余为特撰《孔子与春秋》一篇,仰山刊为首篇。后余去伦敦,尚得彼中治汉学者之称道。以后此篇收入余著《两汉经学今古文评议》一书中。又仰山来商,余之《先秦诸子系年》,愿否由港大出版部重为出版流传。适余此书在抗战期中颇有增订,遂以最后定本与之,由港大出版部重新排版付印。

又一九五五年夏,港大赠余博士学位,闻亦由林仰山与高诗雅两人之动议。十余年后,中文大学成立,余正求辞去新亚院长职。翌年夏,林仰山亦年届退休,将返英久居,乃嘱罗香林与余新亚及门弟子余秉权时亦在港大中文系任教,分别来转达仰山意,欲于其退休前,先向学校提议,聘余为中文系教授,征余同意。余告香林秉权,此次辞职,新亚同人皆表反对,正在商榷中,若余先接新聘,将很难对新亚同人乞谅。故余必于正式辞职后,再作他谋。翌年之夏,仰山夫妇离港,余亦往码头亲送之。顷仰山已逝世多年,异国友情,亦良堪悼念。

是年美国人艾维来香港主持香港美国之亚洲协会职务。初到,即来访,谓在美有人介绍,故特来访。艾维尚年轻,直率坦白,一见如故。谓初来一切摸不到头脑,但知余创新亚之艰辛,他日有可能,必尽力相助,遂常来往。

又是年因余在台北受张晓峰编纂《现代国民基本知识》丛书之约,允写《中国思想史》及《宋明理学概述》两种。返港后,每于夜间灯下,先写《中国思想史》,于五一年八月成书,翌年十一月在台北出版。余又于五一年冬再赴台北,因前一年来台,在台中得识台籍数友。彼辈意欲余在台办一新亚分校,来函告余已选定校址。港方同人亦以新亚在港困顿无发展,倘在台办分校,或可获新生机,遂又促余行。余抵台后,即去台中,观察所择地址。在郊外,离市不远。背临山,草坪如茵,溪流纵横,地极宽敞,旷无人烟,将来宜大可发展。时刘安棋驻军台中,告余,学校建筑可派军队任之,于地价外又可省工资。君应急速从事。

余返台北,即向行政院长陈辞修报告。辞修告余,政府决策不再增设大学。余谓,多增大学,毕业生无安插,固滋不安。但为长久计,大学毕业高级知识分子恐终嫌不够。余又谓,闻明年美国教会将来台设立一新大学,不知政府何以应之。当时台湾称大学者惟台湾大学一所。此国外教会所拟来台创办之大学,即翌年成立之东海大学。辞修言,此事容再思之。

余既未得政府明白应允,而滞留已数月,拟即归。何应钦敬之为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主任委员,来邀作讲演。余择《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一题,分汉、唐、宋、明、清五代,略述各项制度,共讲五次,是为余在台北有系统演讲之第三次。他年此书及去岁所讲《中国历史精神》一书,香港大学定为投考中文系之必读书,因此香港中学生多诵此两书,至今不辍。

余讲演方毕,忽又朱家骅骝先来邀为联合国中国同志会作一次讲演。依例该会按月一讲,自该月十五至下月十五为一期。时适在四月初,骝先云,三月份讲会尚未举行,恳余少留在十五日前作一讲。余允之。不日,骝先又来云,顷一法国某君过此,不克多留,拟将君讲期让之。四月十六日为四月份讲期之最先第一日,恳君即移是日讲演,幸君再稍留。余亦允之。不日,骝先又来告余,谓常借用之讲堂共有几处,不巧是日均不克借用,顷借淡江文理学院新落成之惊声堂,乃为该堂第一天使用日。届时当派车来接,余亦漫允。及期,余忽觉心神不安,骝先派车未到,余径自雇街车去,适该车夫不识地址,过门不停,驶尽一街,乃知有误,回头再觅,始得。上讲堂已误时,听者盈座,楼上座位亦满。有立法委员柴春霖,约友数人游士林花圃,诸友乘原车赴阳明山,春霖独云,需听讲演,一人雇车来惊声堂,坐楼上。余讲辞已毕,待听众发问,前座有人先离去,骝先见春霖在楼上,招手邀其下楼来前座。余方答问者语,忽屋顶水泥大块坠落。盖惊声堂建筑方竣,尚未经工程师验收,提前使用,乃出此变。时余与骝先骈肩立讲台上,余一手表放讲桌上两人间。泥块直击余头部,骝先无恙,即桌上手表亦无恙,余则倒身泥块下。一堂听众惊声尽散,忽有人忆余倒台上,乃返,从泥块中扶余起。一人见余头部血流不止,乃以手持笔记本掩之。出门漫拉一车,直送附近之中心诊所。余已不省人事。但尚闻一人言,我乃代表总统来慰问。又闻一人云,彼已死去。盖春霖坐前座,被泥块击中胸部。彼本有心脏病,送来医院即气绝。余与春霖不相识,始终未睹其一面,然春霖不啻为余而死,每念此事,不胜惋然。又闻人云,今当送君移手术室。余既一切不知,乃能闻此三语,亦心理学上一稀遘之经验也。

过一宵,晨醒,漫问余在何处。旁一女护士云,在医院中。余忽忆及有一讲演,未去出席,奈何。女护士告余,讲演已毕,乃来此。余竟全不记忆。稍后,乃渐忆起,直至屋顶泥块下坠前,余方作何语,亦记及。此下则全由别人相告,即头部痛楚亦不自知。若果从此死去,则生不知何由来,死不知何由去,真亦人生一大糊涂,亦人生一大爽快矣。是日为一九五二年之四月十六日,余五十八岁,诚为余此后生命中最值纪念之一日。

余在病中得新亚同人来信,知香港政府新定法令,凡属私立学校,其为不牟利者,须据实呈报,由港政府详查核定。余遂函嘱由新亚董事长赵冰代劳一切。结果得港政府认许新亚乃为香港当时唯一独有之一所私立不牟利学校。此亦新亚一难得之荣誉也。

余之赴惊声堂讲演,先有前在成都华西大学一女学生郭志琴在门口守候,陪余进入讲堂。及余被泥块击倒,志琴外尚有前在苏州中学旧学生杨恺龄,及其夫人邹馨埭等数人护送余至中心诊所。馨埭挤上车坐未稳,不意车忽驶动,掉下车,受轻伤。此后病中问候者不绝于户,惟彼等诸人则晨夕来侍病。及余能出院赴台中养病,由志琴一人陪余同车往。旧日师生一段因缘,不谓至是仍有如此深厚之影响之存在,是亦人生大值欣慰之事也。

余伤未深入脑部,余清醒后,医生即来告余,此下三日无变化,静养即可速愈。又田沛霖亦在前座受伤,与余同进医院。医生言,君病断无危险,但不能早痊。及余出院,沛霖则尚留院中。

余在台中住存德巷,台北广播公司一空宅中。《历代政治得失》之讲辞,即在此改定。又常向台中省立师范图书馆借书,所阅尽南宋以下文学小品。他年余著《读明初开国诸臣诗文集》一篇,自谓稍有发明,则皆植因于此。

余在存德巷养病时,适新亚学生胡美琦服务台中师范学校图书馆,日来相陪。前后约共四月,余始转台北、返香港。而余之头部常觉有病,阅一年后始痊愈。

翌年,一九五三年初夏,美国耶鲁大学历史系主任卢定教授来香港,约余在其旅邸中相见,苏明璇陪往。明璇毕业于北平师范大学,其妻系师大同学,曾亲受余课。又明璇曾在台湾农复会任事,北大校长蒋梦麟为主委。及是来香港美国亚洲协会任职,故与余一见即稔,常有往来。据一九八○年卢定来香港参加新亚三十周年纪念之讲词,知其当年来港前,先得耶鲁大学史学系同事瓦克尔教授之推荐,故卢定来港后,余为其相约见面之第一人。瓦克尔曾在一九五二年先来香港,后又来港任亚洲协会事,与余亦甚相稔。是晨,卢定告余,彼受雅礼协会董事会之托,来访香港、台北、菲律宾三处,以学校与医药两项为选择对象,归作报告,拟有所补助,俾以继续雅礼协会曾在中国大陆长沙所办医院及学校两事未竟之业。彼谓,君为我此行首先第一约见之人,如有陈述,请尽直言。余答,蒙约见,初无准备。君既负有使命,倘有垂询,当一一详告。卢定闻余语,面露喜色,随于衣袋中掏出两纸,写有二三十条,盖事先早书就者。遂言,如我所问直率琐碎,幸勿见怪。余答,尽问无妨。

卢定首问,君来港办学校,亦意在反共否?余答,教育乃余终身志业所在,余在大陆早已从事教育数十年,办学校自有宗旨,决不专为反共。卢定又问,君办学校曾得台湾政府补助,有此事否?余答,蒋总统乃以与余私人关系,由总统府办公费中拨款相助,与政府正式补助性质不同。卢定又问,以后倘得他方补助,能不再接受此款否。余答,此项补助本属暂时救急,倘新亚另有办法,此款自当随即请停。卢定又问,倘雅礼能出款相助,须先征港政府同意,君亦赞成否?余答可。以下卢定逐条发问,余逐问回答。自上午九时起,已逾中午十二时始问答完毕。三人遂出外午餐。卢定又随问余对宗教之态度。余答,余对各宗教均抱一敬意,在余学校中,耶回教徒皆有,并有佛寺中之和尚尼姑在校就学者。但余对近百年来,耶教徒来中国传教之经过情况则颇有不满处。卢定屡点首道是。余又告卢定,余决不愿办一教会学校。卢定亦点首。惟卢定言,雅礼倘决定对新亚作补助,仍须派一代表来,俾其随时作联系。余谓此属雅礼方面事。但此一代表来,不当预问学校之内政。卢定亦首肯。

相晤后数日,卢定即去台北。返港后,又约相见。卢定告余,彼不拟再往菲律宾,已决以新亚一校为雅礼合作对象。并嘱余,分拟年得美金一万、一万五、两万之三项预算,由俾携归,俟董事会斟酌决定。余遂写一纸与之,定年得一万则另租一校舍,一万五则顶一校舍,两万则谋买一校舍。卢定见之,大表诧异,云,闻君校诸教授受薪微薄,生活艰窘,今得协款何不措意及此。君亦与学校同人商之否。余答,君与余屡见面,但未一至学校。余因指桌上一茶杯云,如此小杯,注水多,即溢出。余等办此学校,惟盼学校得有发展,倘为私人生活打算,可不在此苦守。如学校无一适当校舍,断无前途可望。请君先往新亚一查看。一日,卢定私自来新亚,遇及两学生,在课室外闲谈而去。适新亚举行第二届毕业典礼,在校外另借一处举行,亦邀卢定前往观礼。卢定来,礼成,留之聚餐,与诸同人分别谈话而去。后新亚三十周年纪念,卢定演词中谓,是夕见新亚学校师生对余一人之敬意,深信此校之必有前途。

卢定临别前告余,彼返美后,雅礼董事会定于新亚有协助。惟君对此款,仍当作学校日常开支用,至于校舍事,容再另商。又约一美人萧约与余见面,谓彼亦雅礼旧人,今居港,有事可约谈。及卢定返美后,来函云,补助费按年贰万五千美元,又超原定最高额之上。但萧约延不交款。一日,萧约来校告余,天热,教室中不能无电扇,已派人来装设。余因语萧约,谓君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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