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 十六、新亚书院(续一)

作者: 钱穆10,117】字 目 录

告余雅礼款已到,今延迟不交,岂欲新亚先拒台北来款否?此事决不可能。苟余得雅礼协款,再谢辞台北赠款,始有情理可言。如欲余先拒受台北赠款,以为获取雅礼协款之交换条件,以中国人情言,殊不妥当。萧约道歉,即送款来。时为一九五四年之五月。新亚乃具函谢总统府,时总统府秘书长已易张群岳军。赠款乃从此而止。

同时艾维来告,有关校舍事,卢定在离港前曾与彼相商,当另作筹措,幸勿为念。余初来港,人心惶乱,亦曾为新亚经费多方向大陆来港商人辗转请乞。其稍有关系者,亦曾出力相助。惟所开支票,既不列受款人姓名,亦不列付款人姓名,若恐他日或因此受累。余亦遂不敢以此扰人。余初次自台北返港,教育司即派人来邀余到教育司一谈,云有人向政府告密,谓君实去广州,非去台北。教育司因受政府嘱,不得不邀君亲来解释,此亦政府礼待之意,务恳原谅。余适有台北返港证一纸留在身边,乃携赴教育司。司中人以咖啡点心相待,欢语移时,屡表歉意。如此类事,不胜枚举。及是时局渐定,然新亚得雅礼协款已普遍流传,欲再获他方协助亦成难事。或有疑新亚不获中国社会同情,乃始终仅赖雅礼一方协助,此一层在余心中常滋惭恧,然亦无可语人也。

卢定离港后艾维又来访,语余,新亚既得雅礼协款,亚洲协会亦愿随份出力,当从何途,以尽绵薄。余告艾维,新亚创办乃因大陆遭剧变促成。余意不仅在办一学校,实欲提倡新学术,培养新人才。故今学校虽仅具雏形,余心极欲再办一研究所。此非好高骛远,实感迫切所需。倘亚洲协会肯对此相助,规模尽不妨简陋,培养得一人才,他日即得一人才之用,不当专重外面一般条例言。艾维深然之。谓愿出力以待他日新机会之不断来临。乃租九龙太子道一楼,供新亚及校外大学毕业后有志续求进修者数人之用。新亚诸教授则随宜作指导,是为新亚研究所最先之筹办。时为一九五三年之秋。

是年初秋,余胃病又发。初在成都华西坝患十二指肠溃疡,直至到无锡江南大学始渐愈。至是,又剧发。经常州中学旧同学费保彦子彬诊治。子彬乃武进孟河世医,曾义务为新亚校医,历年师生病,多经其诊治。余病稍愈,遂移住太子道研究所,经某西医调理,并日常在太子道九龙塘往返散步,但迁延经久不愈。新亚一女学生,其父亦西医,屡言欲来为余诊治,其家住香港筲箕湾。余告其女,余病已渐愈,路远幸勿来。一日,其父忽至,言非来为余进药,乃特有一言相告。因云,彼在日本学医时,识一日本老人,常相偕远足登山,壮健异常。老人言,汝乃一中国人,何来此学西医。我曾患内脏各部分病,经东京第一流三大医院诊治,皆无效。改服中药,乃有今日。女父又言,彼今乃于业余兼习中医,然尚无自信。所以特来欲相告者,十二指肠在身体内亦仍有用处,万勿听西医言割去。余深谢之。后其女赴英留学,其父则迁家南美洲,不通音讯,并其姓名亦忘之矣。

一九五四年暑,余又去台北,是年为余之六十岁。台北学人特有一宴集,在座之人分别献杯,余素不能饮,台大校长钱思亮代余饮酒酬答。又应经国先生邀在青潭青年救国团作连续讲演,每周一次,前后凡四讲,讲题为《中国思想通俗讲话》。是为余在台北作有系统讲演之第四次。美琦陪余在每次讲演之前一天下午,赴碧潭一小茶楼,面临潭水,撰写翌晨之讲稿。又是年秋,有章群何佑森两人赴香港研究所。顷章群任教香港大学,何佑森任教台湾大学,是为新亚研究所最早之第一批。美琦亦于是年暑毕业台北师范大学后,重又赴港。

一九五五年秋,余又应教育部之邀去台北。时日本已三度派人来台访问,教育部组团答访,部长张晓峰聘余为团长,凌鸿勋为副,一团共七人,有邓萃英黄君璧等,去日本凡一月。所至以东京奈良京都三地为主。时美国麦克阿瑟驻军始撤,日本初获自由。余等一行所接触日本政、军、商、学各界人士甚不少。言谈间,涉及美国统治往事,每露嗟愤之情。然社会风气已趋向美化,则有不可掩之势。

招待余等之主要人物,即先来访台之人。一前田多门,曾任战时内阁副首相,为主要战犯,与其首相广川在狱中同囚一室。其人与余交谈最密。一日盛会,邀余僻坐,谓日本并非一耶教国家,但近年来,每逢耶诞,贺卡遍飞,各家客厅书房悬挂张贴贺卡,以多为荣。如此风气,前途何堪设想。彼询余蒋总统在大陆提倡新生活运动之详情,谓拟组一私人集团,亦在日本作新生活运动之提倡。但此后则未闻其详。余第二次赴日,适前田拟赴欧洲,在医院检查身体,未能见面。此后即闻其逝世,每常念之。其第二人乃宇野哲人日本一老汉学家,与余一见如故。第三人乃一科学家,与余接谈最疏,今已忘其名。

其时日本朝野对华态度显分两派,一亲台湾,守旧偏右,尤以昔日侵华主要人物为主。一趋新偏左,则以后起人物为主,倾慕大陆。尤其是青年,都想去中国大陆留学。学界亦分两派,东京偏左,京都偏右,俨成对立。余等游京都附近一名胜桂离宫,一少女在门外收票,随身一册书,勤读不辍。取视,乃东京一名教授在电视播讲华语之课本。问其何勤读如此,答,为去中国大陆留学作准备。同行者告以余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可去留学,既方便,亦可得优待。此女夷然曰,乃香港耶?竟不续语。

余在京都大学作一公开学术讲演,气氛极融洽。东京大学亦同样有一讲演,一堂济济,然率中年以上人,不见有青年。盖主事者早有安排。一新亚女学生,适亦在东京。余开讲后,忽闯入,满座惶然。待见此女学生先来讲台前向余行礼,知系相识,乃始安然。某夕,在一学术界公开大宴会上,有人发言,谓台湾仅有吴稚晖一人而已。其言辞偏激有如此。

余等初至东京,各大报纸亦不作报导。离去前,郭沫若一行方将自大陆来,各大报大事登载宣传。余等在日本,亦卒未闻有一人曾对往日侵华战役吐露其忏悔惭作之辞者。此实彼邦自明治维新以来,承先启后,惊天动地一大转变。何以在彼邦人心中乃卒未见有一深刻影响之表现,亦大堪作一问题思考也。其实即此以可见彼邦受西化之影响已深,无怪余此后屡去日本,见其变化日亟,而此行所遘景象,则亦渺不复睹矣。

一九五四年秋季,新亚自得雅礼协款,即在嘉林边道租一新校舍,较桂林街旧校舍为大,学生分于嘉林边道及桂林街两处上课。雅礼派郎家恒牧师来作驻港代表。余告以雅礼派君来,君之任务,雅礼当已交代明白,余不过问。学校事,已先与雅礼约定,一切由学校自主。君来乃学校一客,学校已为君在嘉林边道布置一办公室,君可随时来。双方有事,可就便相商。家恒唯唯。但数月间,家恒袖来介绍信已三四封。余告家恒,学校聘人必经公议。外间或误会新亚与雅礼之关系,凡来向君有所请托,君宜告彼径向学校接头,俾少曲折。家恒亦唯唯。

又一日,艾维来告,卢定返美,即为新亚建校舍事多方接洽。顷得福特基金会应允捐款。惟香港不在该基金会协款地区之内,故此事在美惟雅礼,在港惟彼与余两人知之,向外务守秘密,以免为福特基金会增麻烦。余初意拟在郊外觅地,屡出踏看。遇佳处,又因离市区远,各教师往返不便。而大批造教授宿舍,则财力有限,又妨学校之发展。最后乃决定在九龙农圃道,由港政府拨地。建筑事均交沈燕谋一人主持。忽得港政府通知,港督葛量洪不久即退休,在其离港前,盼能参加新亚校舍之奠基典礼。遂提前于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七日举行新校舍奠基典礼,而建筑则于五六年暑后落成迁入。

某日,福特基金会派人来巡视,极表满意。余询其意见。彼谓,全校建筑惟图书馆占地最大,此最值称赏者一。课室次之。各办公室占地最少,而校长办公室更小,此值称赏者二。又闻香港房租贵,今学校只有学生宿舍,无教授宿舍,此值称赏者三。即观此校舍之建设,可想此学校精神及前途之无限。余曰,君匆促一巡视,而敝校所苦心规划者,君已一一得之,亦大值称赏矣。

嗣后学校又有第二第三次之兴建,此不详。

一九五五年春,哈佛雷少华教授来嘉林边道访余,沈燕谋在旁任翻译。余谈新亚创校经过,谓斯校之创,非为同人谋啖饭地,乃为将来新中国培育继起人才,雷少华极表赞许。余谓,惟其如此,故学校规模虽小,同时已创办了一研究所。科学经济等部分优秀学生,可以出国深造,惟有关中国自己文化传统文学哲学历史诸门,非由中国人自己尽责不可。派送国外,与中国人自己理想不合,恐对自己国家之贡献不多。惟本校研究所规模未立,仍求扩大。雷少华提声道是。谓君有此志,愿闻其详,哈佛燕京社或可协款补助。余言,新亚同人对原有研究所只尽义务,未受薪水。依香港最近情势,大学毕业生即须独立营生,故办研究所,首需为研究生解决生活,供以奖学金。以当前港地生活计,一人或一夫一妇之最低生活,非港币三百元,不得安心。正式创办最先仅可招收研究生五六人,此下再相机逐年增添。雷少华谓此款当由哈燕社一力帮助,君可放手办去。余谓尚有第二条件,雷默然良久,问复有何条件。余答,办研究所更要者在书籍,前两年日本有大批中国书籍可购,新亚无经费,失此机会,但此下尚可在香港络续购置,惟已无大批廉价书可得。雷谓此事诚重要,哈燕社亦当尽力相助。余又谓尚有第三条件,雷甚表诧异之色,谓更再有第三条件耶?君试再续言之。余谓新亚办此研究所,由哈佛出款,一切实际进行则新亚自有主张,但须逐年向哈燕社作一成绩报告,始获心安。故创办此研究所后,即宜出一学报,专载研究所指导同人及研究生之最近著作与研究论文,可使外界知此研究所之精神所在,亦为全世界汉学研究添一生力军,亦即为哈燕社作报告。此事需款不巨,但为督促此一研究所向前求进,亦不可缺。雷频频点首,告余,君可照此三项具体作一预算,当携返哈佛作决议。是晨十时起,谈至十二时,余偕燕谋在街上一小餐店与雷少华同膳而别。

新亚已先得亚洲协会之助,即在太子道租一层楼,作办研究所之用。但艾维不久即离亚洲协会,此事遂无发展。至是,始为新亚创办研究所之正式开始。

新亚研究所在先不经考试,只由面谈,即许参加。或则暂留一年或两年即离去,或则长留在所。自获哈燕社协款,始正式招生。不限新亚毕业,其他大学毕生生均得报名应考。又聘港大刘百闵、罗香林、饶宗颐三人为所外考试委员,又请香港教育司派员监考。录取后修业两年,仍须所外考试委员阅卷口试,始获毕业。择优留所作研究员,有至十年以上者。

哈佛燕京社先于五四年,来函邀请新亚选派一年轻教师,在三十五岁以下者,赴哈佛访问。询之港大,并无此事,乃知在港惟新亚一校获此邀请。以新亚教师无年轻合格者,姑以年长者一人亦曾留学美国者,商其同意应之。哈佛以不符条件,拒不纳。翌年,又来函邀,遂以新亚第一届毕业留为研究生者余英时以助教名义派送前往。一年期满又获延长一年。又改请加入哈佛研究院攻读博士学位。毕业后,留校任教。是为新亚研究所派赴国外留学之第一人。后又续派研究所何佑森、罗球庆、孙国栋等赴哈佛访问。

又一年,美国西雅图大学德籍教授某君来新亚,已忘其名。告余,倘新亚派学生赴彼校研究所,可获优遇。遂派余秉权前往。任萧公权助教,得该校学位后,归港任教港大中文系。嗣又赴美任某资料中心主任,出版及宣扬华文书籍亦历有年矣。此后新亚研究所及大学部学生远赴美欧及日本各国游学及任职者,不胜缕举。

余离大陆前一年,有新任苏州城防司令孙鼎宸,来余家相访。其人忠厚诚朴,极富书生味。告余,彼系青年军出身,在军中不断诵读中国史书,对吕思勉先生所著,玩诵尤勤。对余书,亦有研究。有所询问,备见其用心之勤。时国内风声日紧,余与彼曾屡有往来。余只身赴广州,以家事相托,恳其随时照顾。及新亚书院创始,鼎宸亦举家来港。新亚在桂林街创办学术讲座,鼎宸每周必来听。后遂将当时历次讲稿编为《新亚学术讲座》一书,是为新亚正式有出版之第一书。新亚研究所正式成立,鼎宸亦来所学习。余曾嘱其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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